司馬遷
深讀典範 · 約二千字★★★★★
太史公 · 本書作者 · 前 145—約前 86
因替李陵辯護而受腐刑，忍辱完成此書。〈太史公自序〉是他為自己寫的傳。
亮點史家之絕唱：忍腐刑、究天人之際，成一家之言，《史記》為千古絕調。
- 承父司馬談遺命，繼為太史令
- 二十歲南遊江淮，遍訪故老遺跡
- 李陵之禍下蠶室，受腐刑而不死
- 「究天人之際，通古今之變，成一家之言」
家世與出身
字子長，左馮翊夏陽人。「昌生無澤，無澤為漢市長。無澤生喜，喜為五大夫，卒，皆葬高門。喜生談，談為太史公。」司馬氏世典周史，自唐虞至於周，復典之——史官是他的家業，不是他的職業。
「遷生龍門，耕牧河山之陽。年十歲則誦古文。二十而南游江、淮，上會稽，探禹穴，闚九疑，浮於沅、湘；北涉汶、泗，講業齊、魯之都，觀孔子之遺風，鄉射鄒、嶧；戹困鄱、薛、彭城，過梁、楚以歸。」——二十歲的一次壯游，成了《史記》所有實地細節的來源。他寫項羽自刎的烏江、寫韓信受辱的淮陰，都是去看過的。
父談，太史公，學天官於唐都，受《易》於楊何，習道論於黃子。著〈論六家要指〉，辨陰陽、儒、墨、名、法、道德六家之長短。這篇文章保留在〈太史公自序〉裡，是司馬遷思想的來處。
少年與磨礪
仕為郎中，奉使西征巴、蜀以南，南略邛、笮、昆明，還報命。元封元年，武帝封禪泰山，而太史公留滯周南，不得與從事，發憤且卒。
「執遷手而泣曰：『余先周室之太史也。自上世嘗顯功名於虞夏，典天官事。後世中衰，絕於予乎？汝復為太史，則續吾祖矣……今漢興，海內一統，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，余為太史而弗論載，廢天下之史文，余甚懼焉，汝其念哉！』遷俯首流涕曰：『小子不敏，請悉論先人所次舊聞，弗敢闕。』」——這是一份遺囑，也是一道命令。
卒三歲而遷為太史令，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。太初元年，與唐都、落下閎等改秦《顓頊曆》為《太初曆》，以正月為歲首。曆既改，乃始論次其文。
登頂之路
天漢二年，李陵以五千步卒深入匈奴，力戰八日，矢盡道窮，降。「主上為之食不甘味，聽朝不怡」，群臣皆言陵罪。遷獨曰：「陵事親孝，與士信，常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。其素所畜積也，有國士之風。今舉事一不當，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糵其短，誠可痛也！」
「未能盡明，明主不曉，以為僕沮貳師，而為李陵游說，遂下於理。拳拳之忠，終不能自列，因為誣上，卒從吏議。家貧，貨賂不足以自贖，交游莫救，左右親近不為一言。」下蠶室，受腐刑。時年四十七。
「僕以口語遇遭此禍，重為鄉黨所笑，以汙辱先人，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？雖累百世，垢彌甚耳！是以腸一日而九迴，居則忽忽若有所亡，出則不知其所往。每念斯恥，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。」——《報任安書》中的這一段，是中國文學史上關於恥辱最直接的一次書寫。
功業與評議
【隱忍】「所以隱忍苟活，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，恨私心有所不盡，鄙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也。」他活下來的理由只有一個：書沒寫完。
【發憤】「蓋西伯拘而演《周易》；仲尼戹而作《春秋》；屈原放逐，乃賦《離騷》；左丘失明，厥有《國語》；孫子臏腳，《兵法》修列；不韋遷蜀，世傳《呂覽》；韓非囚秦，《說難》《孤憤》；《詩》三百篇，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。」——「發憤著書」說自此立，成為中國文論最核心的命題之一。
【體例】創紀傳體：本紀十二、表十、書八、世家三十、列傳七十，凡百三十篇，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。上起黃帝，下訖太初，三千年通史。此體為此後二十四史所沿用，兩千年不改。
【史識】為刺客、游俠、滑稽、日者、龜策、貨殖立傳——把販夫、屠狗、醫卜、商賈寫進正史，這在他之前無人做過，在他之後也極少有人敢做。〈平準書〉〈貨殖列傳〉論財貨與人性：「天下熙熙，皆為利來；天下攘攘，皆為利往。」〈伯夷列傳〉問天道：「余甚惑焉，儻所謂天道，是邪非邪？」
歷史聲名
「究天人之際，通古今之變，成一家之言。」——這十五字是中國史學的立身之本。他不是在記錄，是在追問。
魯迅稱《史記》為「史家之絕唱，無韻之離騷」。史與文在此合為一體：〈項羽本紀〉的垓下、〈刺客列傳〉的易水、〈李將軍列傳〉的桃李不言，皆為千古名篇。而其史德尤重：不為漢諱，不為武帝諱，〈封禪書〉〈平準書〉〈酷吏列傳〉一一直書。
「藏之名山，副在京師，俟後世聖人君子。」他知道這書在當世不能行，所以是寫給後人的。兩千一百年來，它一直被讀著。
私生活與軼事
《報任安書》寫於任安下獄求救之時。他沒有救成任安，卻寫下了中國最沉痛的一封信：「人固有一死，或重於泰山，或輕於鴻毛，用之所趨異也。」
「僕之先非有剖符丹書之功，文史星曆，近乎卜祝之閒，固主上所戲弄，倡優畜之，流俗之所輕也。」——他對自己的處境沒有任何幻想。太史令在漢廷不過是個近於巫祝的閒官，而他用這個閒官的位置，做成了兩千年最大的一件事。
卒年不詳，「不知所終」。班固曰：「遷既被刑之後，為中書令，尊寵任職。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予遷書，責以古賢臣之義。」外孫楊惲始布其書於世。一部書躲過了它的時代，這件事本身，就是對「天道是邪非邪」的回答。
名句 · 名言
人固有一死，或重於泰山，或輕於鴻毛，用之所趨異也。
白話 · 人終究不免一死，有的重如泰山，有的輕如鴻毛，只因為什麼而死不同。
— 〈報任安書〉
究天人之際，通古今之變，成一家之言。
白話 · 探究天與人的關係，貫通古往今來的變遷，成就一家獨到的學說。
— 〈太史公自序〉
供參考本傳：卷 130〈太史公自序第七十〉——全書的自我說明。
用二十年把秦國改造成一部戰爭機器，然後被自己設計的法律車裂。
亮點變法強秦：徙木立信、獎耕戰，秦驟強而身車裂，成在法、敗在刻。
- 徙木立信，取信於民
- 廢井田開阡陌，行縣制，獎軍功
- 刑太子師公子虔，法行而宗室怨
- 孝公卒，車裂於彤，秦法不改
家世與出身
衛之諸庶孽公子也，名鞅，姓公孫氏。少好刑名之學，事魏相公叔座為中庶子。公叔座知其賢，未及進。會座病，魏惠王往問，座曰：「座之中庶子公孫鞅，年雖少，有奇才，願王舉國而聽之。」王嘿然。座又曰：「王即不聽用鞅，必殺之，無令出境。」王許諾而去。座召鞅謝曰：「今者王問可以為相者，我言若，王色不許我……我方先君後臣，因謂王即弗用鞅，當殺之。王許我。汝可疾去矣，且見禽。」鞅曰：「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，又安能用君之言殺臣乎？」卒不去。
少年與磨礪
聞秦孝公下令國中求賢者，將修繆公之業，東復侵地，乃西入秦，因孝公寵臣景監以求見。第一次說以帝道，孝公時時睡；第二次說以王道，未中旨；第三次說以霸道，孝公善之；第四次說以彊國之術，「公與語，不自知膝之前於席也。語數日不厭」。
衛鞅曰：「吾說公以帝王之道比三代，而君曰『久遠，吾不能待』……故吾以彊國之術說君，君大說之耳。然亦難以比德於殷周矣。」——他自己清楚這條路走的是什麼。
登頂之路
孝公欲變法，恐天下議己。甘龍、杜摯難之，衛鞅曰：「疑行無名，疑事無功……論至德者不和於俗，成大功者不謀於眾。是以聖人苟可以彊國，不法其故；苟可以利民，不循其禮。」孝公曰：「善。」以衛鞅為左庶長，卒定變法之令。
徙木立信：令既具，未布，恐民之不信，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，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。民怪之，莫敢徙。復曰「能徙者予五十金」。有一人徙之，輒予五十金，以明不欺。卒下令。
功業與評議
【第一次變法】令民為什伍，而相牧司連坐。不告姦者腰斬，告姦者與斬敵首同賞，匿姦者與降敵同罰。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，倍其賦。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；為私鬬者，各以輕重被刑大小。宗室非有軍功論，不得為屬籍。明尊卑爵秩等級，各以差次名田宅。
【第二次變法】並小都鄉邑聚為縣，置令、丞，凡三十一縣。為田開阡陌封疆，而賦稅平。平斗桶權衡丈尺。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。徙都咸陽。
【執法】行之十年，秦民大說，道不拾遺，山無盜賊，家給人足。然令行於民期年，秦民之國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數。於是太子犯法。衛鞅曰：「法之不行，自上犯之。」將法太子。太子，君嗣也，不可施刑，刑其傅公子虔，黥其師公孫賈。明日，秦人皆趨令。其後五年，秦人富彊。
歷史聲名
秦之所以能一天下，其制度骨架成於商鞅。太史公曰：「商君，其天資刻薄人也……余嘗讀商君〈開塞〉〈耕戰〉書，與其人行事相類。卒受惡名於秦，有以也夫！」——評語極嚴，然〈商君列傳〉所記變法之細，實為中國制度史最重要的文獻之一。
私生活與軼事
孝公卒，太子立。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，發吏捕商君。商君亡至關下，欲舍客舍。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，曰：「商君之法，舍人無驗者坐之。」商君喟然歎曰：「嗟乎，為法之敝一至此哉！」去之魏。魏人不受，內之秦。商君既復入秦，走商邑，發邑兵北出擊鄭。秦發兵攻商君，殺之於鄭黽池。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，曰：「莫如商鞅反者！」遂滅商君之家。
名句 · 名言
民不可與慮始，而可與樂成。
白話 · 百姓不能和他們謀劃開頭，卻可以和他們共享成果。
— 〈商君列傳〉
韓信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淮陰侯 · 國士無雙 · ？—前 196
「連百萬之軍，戰必勝，攻必取」。軍事上無人能敵，政治上處處失手。
亮點兵仙國士：多多益善、暗度陳倉、背水一戰，功高震主，終死婦人之手。
- 少時受胯下之辱，寄食漂母
- 蕭何月下追之，拜為大將
- 背水一陣破趙，半渡而擊滅齊
- 「狡兔死，走狗烹」——死於長樂鐘室
家世與出身
淮陰人。始為布衣時，貧無行，不得推擇為吏，又不能治生商賈，常從人寄食飲，人多厭之者。常數從其下鄉南昌亭長寄食，數月，亭長妻患之，乃晨炊蓐食。食時信往，不為具食。信亦知其意，怒，竟絕去。
少年與磨礪
釣於城下，諸母漂，有一母見信飢，飯信，竟漂數十日。信喜，謂漂母曰：「吾必有以重報母。」母怒曰：「大丈夫不能自食，吾哀王孫而進食，豈望報乎！」
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，曰：「若雖長大，好帶刀劍，中情怯耳。」眾辱之曰：「信能死，刺我；不能死，出我袴下。」於是信孰視之，俛出袴下，蒲伏。一市人皆笑信，以為怯。
項梁渡淮，信杖劍從之。及項梁敗，屬項羽，羽以為郎中。數以策干項羽，羽不用。漢王之入蜀，信亡楚歸漢，未得知名，為連敖。坐法當斬，其輩十三人皆已斬，次至信，信乃仰視，適見滕公，曰：「上不欲就天下乎？何為斬壯士！」滕公奇其言，壯其貌，釋而不斬。
登頂之路
數與蕭何語，何奇之。至南鄭，諸將行道亡者數十人，信度何等已數言上，上不我用，即亡。何聞信亡，自追之——「蕭何月下追韓信」。乃擇良日，齋戒，設壇場，具禮，拜為大將軍。
登壇對策，論項羽之「匹夫之勇」「婦人之仁」，論漢王「任天下武勇，何所不誅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，何所不服；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，何所不散」，斷言「三秦可傳檄而定也」。漢王大喜，自以為得信晚。
功業與評議
【戰功】還定三秦；擒魏豹，木罌渡軍襲安邑；破代；井陘之戰背水為陣，「置之死地而後生」，以數萬破趙二十萬，斬陳餘，禽趙王歇；廣武君李左車降，用其計不戰而下燕；破齊，濰水囊沙壅水半渡而擊，殺龍且，斬二十萬楚軍；垓下十面埋伏，圍項羽。「戰必勝，攻必取」，此四字非虛。
【拒叛】蒯通說之三分天下，曰：「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。足下為漢則漢勝，與楚則楚勝……勇略震主者身危，而功蓋天下者不賞。」信曰：「漢王遇我甚厚，載我以其車，衣我以其衣，食我以其食。吾聞之，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，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，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，吾豈可以鄉利倍義乎！」謝蒯通。
歷史聲名
「國士無雙」「連百萬之軍，戰必勝，攻必取」——兵仙之名，實至名歸。中國成語出於此人者最多：胯下之辱、一飯千金、背水一戰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、拔旗易幟、多多益善、鳥盡弓藏、成也蕭何敗也蕭何、十面埋伏、國士無雙。
私生活與軼事
項羽死，高祖襲奪其軍，徙為楚王，尋以人告反，偽游雲夢而執之，貶為淮陰侯。信由此日夜怨望，居常鞅鞅，羞與絳、灌等列。上問曰：「如我能將幾何？」信曰：「陛下不過能將十萬。」上曰：「於公何如？」曰：「臣多多而益善耳。」上笑曰：「多多益善，何為為我禽？」信曰：「陛下不能將兵，而善將將，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禽也。」高祖十一年，呂后與蕭何謀，紿信入長樂鍾室，斬之。信方斬，曰：「吾悔不用蒯通之計，乃為兒女子所詐，豈非天哉！」遂夷三族。太史公曰：「假令韓信學道謙讓，不伐己功，不矜其能，則庶幾哉！」
名句 · 名言
陛下不過能將十萬，臣多多而益善耳。
白話 · 陛下不過能帶十萬兵，我嘛，越多越好。
— 〈淮陰侯列傳〉
狡兔死，走狗烹；高鳥盡，良弓藏。
白話 · 兔子死光了，獵狗就被煮了；飛鳥打盡了，好弓就被收起。
— 〈淮陰侯列傳〉
李斯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秦丞相 · 帝國的設計者 · ？—前 208
從糧倉中的老鼠悟出「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，在所自處耳」，一生據此而行，也因此而亡。
亮點法家能臣：佐秦併天下、定郡縣，然上書對扶蘇、偽詔立胡亥，自貽族滅。
- 上〈諫逐客書〉，秦王除逐客令
- 議廢分封行郡縣，統一文字
- 主焚書之議，以吏為師
- 沙丘之變從趙高矯詔，腰斬咸陽市
家世與出身
楚上蔡人。年少時，為郡小吏，見吏舍廁中鼠食不絜，近人犬，數驚恐之。斯入倉，觀倉中鼠，食積粟，居大廡之下，不見人犬之憂。於是李斯乃歎曰：「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，在所自處耳！」——「倉鼠廁鼠」之歎，是他一生行事的總綱。
少年與磨礪
從荀卿學帝王之術。學已成，度楚王不足事，而六國皆弱，無可為建功者，欲西入秦。辭於荀卿曰：「今秦王欲吞天下，稱帝而治，此布衣馳騖之時而游說者之秋也……故詬莫大於卑賤，而悲莫甚於窮困。久處卑賤之位、困苦之地，非世而惡利，自託於無為，此非士之情也。」
至秦，會莊襄王卒，乃求為秦相文信侯呂不韋舍人。不韋賢之，任以為郎。斯因以得說秦王，秦王乃拜斯為長史，聽其計，陰遣謀士齎持金玉以游說諸侯。
登頂之路
會韓人鄭國來間秦，宗室大臣皆言逐客，李斯亦在逐中。乃上〈諫逐客書〉：「臣聞吏議逐客，竊以為過矣……泰山不讓土壤，故能成其大；河海不擇細流，故能就其深；王者不卻眾庶，故能明其德……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，卻賓客以業諸侯，所謂『藉寇兵而齎盜糧』者也。」秦王乃除逐客之令，復李斯官，卒用其計謀。
功業與評議
【建制】秦并天下，斯為丞相。議帝號，廢封建立郡縣，「明法度，定律令」，同文書，一度量衡，治馳道。秦制之成，斯與始皇共之。
【焚書】三十四年，博士淳于越議復古封建，斯駁曰：「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，以非當世，惑亂黔首……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。非博士官所職，天下敢有藏《詩》《書》百家語者，悉詣守、尉雜燒之。」文明的一場浩劫，由這位荀卿的學生親手發動。
【殺韓非】韓非使秦，秦王悅之。李斯、姚賈害之，毀曰：「韓非，韓之諸公子也。今王欲并諸侯，非終為韓不為秦，此人之情也。」秦王以為然，下吏治非。李斯使人遺非藥，使自殺。同門相殘，是他做過最不可原諒的事之一。
【沙丘之變】始皇崩於沙丘，趙高說斯曰：「君侯自料能孰與蒙恬？功高孰與蒙恬？謀遠不失孰與蒙恬？無怨於天下孰與蒙恬？長子舊而信之孰與蒙恬？」斯曰：「此五者皆不及蒙恬。」高曰：「然則長子即位，必用蒙恬為丞相，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於鄉里，明矣。」斯乃仰天而歎，垂淚太息曰：「嗟乎！獨遭亂世，既以不能死，安託命哉！」於是聽高。矯詔立胡亥，賜扶蘇、蒙恬死。
歷史聲名
秦帝國的總設計師，也是它的掘墓人之一。太史公曰：「李斯以閭閻歷諸侯，入事秦，因以瑕釁，以輔始皇，卒成帝業，斯為三公，可謂尊用矣。斯知六蓺之歸，不務明政以補主上之缺，持爵祿之重，阿順苟合，嚴威酷刑，聽高邪說，廢適立庶。諸侯已畔，斯乃欲諫爭，不亦末乎！」其書法亦精，小篆為其所定，〈嶧山碑〉〈泰山刻石〉傳為其筆。
私生活與軼事
二世二年七月，具斯五刑，論腰斬咸陽市。斯出獄，與其中子俱執，顧謂其中子曰：「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，豈可得乎！」遂父子相哭，而夷三族。——從倉鼠之歎起，到黃犬之歎終。他一生所求的，不過是不要做那隻廁鼠；而到最後，他連做一個牽狗的上蔡布衣都不能。
名句 · 名言
今秦王欲吞天下，稱帝而治，此布衣馳騖之時而游說者之秋也。
白話 · 當今秦王想併吞天下、稱帝而治，這正是布衣奔走、游說之士的時機。
— 〈李斯列傳〉
張騫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博望侯 · 鑿空者 · ？—前 114
出使十三年，被匈奴扣留十餘年而持節不失。他帶回的地理知識，開出了絲綢之路。
亮點鑿空西域：兩使大夏、通絲路，十三載困匈奴而志不屈。
- 建元中應募使月氏，途中為匈奴所得
- 留匈奴十餘年，持漢節不失
- 歷大宛、康居、大月氏、大夏而還
- 再使烏孫，通西域諸國，號曰鑿空
家世與出身
漢中人。建元中為郎。時天子問匈奴降者，皆言匈奴破月氏王，以其頭為飲器，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，無與共擊之。漢方欲事滅胡，聞此言，因欲通使。道必更匈奴中，乃募能使者。騫以郎應募，使月氏。
少年與磨礪
與堂邑氏胡奴甘父俱出隴西。經匈奴，匈奴得之，傳詣單于。單于留之，曰：「月氏在吾北，漢何以得往使？吾欲使越，漢肯聽我乎？」留騫十餘歲，予妻，有子，然騫持漢節不失。
居匈奴中，益寬，騫因與其屬亡鄉月氏，西走數十日至大宛。大宛聞漢之饒財，欲通不得，見騫，喜，問曰：「若欲何之？」騫曰：「為漢使月氏，而為匈奴所閉道。今亡，唯王使人導送我。誠得至，反漢，漢之賂遺王財物不可勝言。」
登頂之路
至大宛，大宛遣導譯抵康居，康居傳致大月氏。大月氏王已為胡所殺，立其太子為王。既臣大夏而居，地肥饒，少寇，志安樂，又自以遠漢，殊無報胡之心。騫從月氏至大夏，竟不能得月氏要領。留歲餘，還。並南山，欲從羌中歸，復為匈奴所得。留歲餘，單于死，國內亂，騫與胡妻及堂邑父俱亡歸漢。
初，騫行時百餘人，去十三歲，唯二人得還。拜騫太中大夫，堂邑父為奉使君。——出使的目的完全失敗，而這趟失敗的旅行改變了世界。
功業與評議
【鑿空】「騫身所至者大宛、大月氏、大夏、康居，而傳聞其旁大國五六。」具為天子言之：安息、條枝、身毒、烏孫、奄蔡、黎軒。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、安息之屬皆大國，多奇物，土著，頗與中國同業，而兵弱，貴漢財物；其北有大月氏、康居之屬，兵彊，可以賂遺設利朝也。且誠得而以義屬之，則廣地萬里，重九譯，致殊俗，威德遍於四海。
【身毒之議】騫在大夏時，見邛竹杖、蜀布，問所從來，曰「從東南身毒國，可數千里，得蜀賈人市」。騫因盛言大夏在漢西南，慕中國，患匈奴隔其道，誠通蜀身毒國，道便近，而無害。於是天子令王然于、柏始昌、呂越人等使西南夷，指求身毒國——中國對西南通道的探索，自此開始。
【二次出使】以校尉從大將軍衛青擊匈奴，知水草處，軍得以不乏，封博望侯。後與李廣俱出右北平，失期當斬，贖為庶人。復請使烏孫，將三百人，馬各二匹，牛羊以萬數，齎金幣帛直數千巨萬，多持節副使，道可使，使遣之他旁國。分遣副使抵大宛、康居、大月氏、大夏、安息、身毒、于闐、扜罙及諸旁國。「於是西北國始通於漢矣。」
歷史聲名
「然騫鑿空，其後使往者皆稱博望侯，以為質於外國，外國由此信之。」——「鑿空」二字為太史公所造，指從無到有地鑿開一條路。絲綢之路自此而通：葡萄、苜蓿、石榴、胡桃、汗血馬東來，絲帛漆器西去。這是中國第一次主動走向世界，其影響延續至今。
私生活與軼事
「騫為人彊力，寬大信人，蠻夷愛之。」十三年羈旅，兩度被囚，娶胡妻生子而持節不失。歸國後拜大行，列於九卿。歲餘，卒。其後歲餘，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，於是西北國始通於漢矣。—— 一個人用十三年換來一條路，而他自己只多活了一年多。
名句 · 名言
大宛之跡，見自張騫。
白話 · 大宛等地的蹤跡，是自張騫出使才為中原所知。
— 〈大宛列傳〉
管仲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管子 · 霸業的工程師 · ？—前 645
「倉廩實而知禮節，衣食足而知榮辱」。中國最早把經濟當作政治基礎的人。
亮點春秋第一相：相齊桓公，通輕重、足兵食、尊王攘夷，孔子許其「如其仁」。
- 與鮑叔牙分財多自與，鮑叔終善遇之
- 本事公子糾，射桓公中鉤
- 相齊四十年，設輕重魚鹽之利
- 九合諸侯，一匡天下，孔子稱其仁
家世與出身
潁上人也，名夷吾。少時常與鮑叔牙游，鮑叔知其賢。管仲貧困，常欺鮑叔，鮑叔終善遇之，不以為言。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，管仲事公子糾。及小白立為桓公，公子糾死，管仲囚焉。鮑叔遂進管仲。
少年與磨礪
「吾始困時，嘗與鮑叔賈，分財利多自與，鮑叔不以我為貪，知我貧也。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，鮑叔不以我為愚，知時有利不利也。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，鮑叔不以我為不肖，知我不遭時也。吾嘗三戰三走，鮑叔不以我怯，知我有老母也。公子糾敗，召忽死之，吾幽囚受辱，鮑叔不以我為無恥，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于天下也。生我者父母，知我者鮑子也。」
——〈管晏列傳〉此段，是中國關於「知己」最經典的定義。「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。」太史公把最後的讚美給了鮑叔。
登頂之路
管仲既用，任政於齊。齊桓公以霸，九合諸侯，一匡天下，管仲之謀也。曾以一箭射中桓公帶鉤，而桓公赦其罪、相其身——這是春秋最著名的一次不計前嫌。
功業與評議
【經濟】「通貨積財，富國彊兵，與俗同好惡。」設輕重魚鹽之利，官山海，以贍貧窮，祿賢能。連五家之兵，作內政而寄軍令。「倉廩實而知禮節，衣食足而知榮辱」「上服度則六親固」「四維不張，國乃滅亡」——把倫理建立在經濟之上，這是先秦最務實的一次政治判斷。
【權術】「其為政也，善因禍而為福，轉敗而為功。貴輕重，慎權衡。」桓公實怒少姬，南襲蔡，管仲因而伐楚，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；桓公實北征山戎，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；於柯之會，桓公欲背曹沫之約，管仲因而信之，諸侯由是歸齊。「故曰：知與之為取，政之寶也。」
【論政】「政之所興在順民心，政之所廢在逆民心。」「令順民心，故論卑而易行。俗之所欲，因而予之；俗之所否，因而去之。」——不談理想，只談可行，這是管仲之學與儒家最大的分歧。
歷史聲名
孔子曰：「管仲相桓公，霸諸侯，一匡天下，民到于今受其賜。微管仲，吾其被髮左衽矣。」《管子》一書託其名，法家與輕重家皆奉為源頭。太史公曰：「管仲世所謂賢臣，然孔子小之。豈以為周道衰微，桓公既賢，而不勉之至王，乃稱霸哉？語曰『將順其美，匡救其惡，故上下能相親也』。豈管仲之謂乎？」
私生活與軼事
「管仲富擬於公室，有三歸、反坫，齊人不以為侈。」孔子譏其器小、不知禮。然其相齊四十年，齊人終不以其奢為病——因為他讓齊人富了。管仲卒，齊國遵其政，常彊於諸侯。臨終論易牙、開方、豎刀三人「非人情，不可近」，桓公不聽，遂有身死不葬之禍。
名句 · 名言
倉廩實而知禮節，衣食足而知榮辱。
白話 · 糧倉充實才懂得禮節，衣食豐足才分得清榮辱。
— 〈管晏列傳〉引《管子》
「舉世混濁而我獨清，眾人皆醉而我獨醒」。司馬遷寫他，也是在寫自己。
亮點忠而見放：憂國作《離騷》、九死不悔，自沉汨羅，開楚辭與節士之傳。
- 博聞彊志，明於治亂，嫻於辭令
- 為上官大夫所讒，見疏於懷王
- 作〈離騷〉，蓋自怨生
- 懷石自沉汨羅，時人哀之
家世與出身
名平，楚之同姓也。為楚懷王左徒。博聞彊志，明於治亂，嫺於辭令。入則與王圖議國事，以出號令；出則接遇賓客，應對諸侯。王甚任之。
少年與磨礪
上官大夫與之同列，爭寵而心害其能。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，屈平屬草稾未定，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，屈平不與，因讒之曰：「王使屈平為令，眾莫不知。每一令出，平伐其功，曰以為『非我莫能為』也。」王怒而疏屈平。
「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，讒諂之蔽明也，邪曲之害公也，方正之不容也，故憂愁幽思而作《離騷》。離騷者，猶離憂也。」
登頂之路
「夫天者，人之始也；父母者，人之本也。人窮則反本，故勞苦倦極，未嘗不呼天也；疾痛慘怛，未嘗不呼父母也。屈平正道直行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，讒人閒之，可謂窮矣。信而見疑，忠而被謗，能無怨乎？屈平之作《離騷》，蓋自怨生也。」
「其文約，其辭微，其志絜，其行廉。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，舉類邇而見義遠。其志絜，故其稱物芳；其行廉，故死而不容自疏。濯淖汙泥之中，蟬蛻於濁穢，以浮游塵埃之外，不獲世之滋垢，皭然泥而不滓者也。推此志也，雖與日月爭光可也。」——太史公評屈原之語，是全書中最深情的一段。
功業與評議
屈平既絀，秦使張儀詐楚，許商於之地六百里，懷王絕齊而秦不與，怒而興師，兵敗丹淅，斬首八萬，虜屈匄，遂取楚之漢中地。其後秦昭王與楚婚，欲與懷王會武關。屈平曰：「秦，虎狼之國，不可信，不如毋行。」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，「柰何絕秦歡」。懷王卒行，入武關，秦伏兵絕其後，因留懷王以求割地。懷王竟死於秦而歸葬。
長子頃襄王立，以其弟子蘭為令尹。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。屈平既嫉之，雖放流，睠顧楚國，繫心懷王，不忘欲反，冀幸君之一悟，俗之一改也。「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，一篇之中三致志焉。」子蘭聞之大怒，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，頃襄王怒而遷之。
歷史聲名
中國第一位留下姓名的偉大詩人。《離騷》《九歌》《天問》《九章》開楚辭一體，與《詩經》並為中國詩之兩源。「路漫漫其修遠兮，吾將上下而求索」——這一句成為此後所有求道者的共同語言。太史公曰：「余讀〈離騷〉〈天問〉〈招魂〉〈哀郢〉，悲其志。適長沙，觀屈原所自沈淵，未嘗不垂涕，想見其為人。」端午競渡食粽之俗，行於中國二千年。
私生活與軼事
屈原至於江濱，被髮行吟澤畔，顏色憔悴，形容枯槁。漁父見而問之曰：「子非三閭大夫歟？何故而至此？」屈原曰：「舉世混濁而我獨清，眾人皆醉而我獨醒，是以見放。」漁父曰：「夫聖人者，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。舉世混濁，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？眾人皆醉，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？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？」屈原曰：「吾聞之，新沐者必彈冠，新浴者必振衣，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，受物之汶汶者乎！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，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乎！」乃作〈懷沙〉之賦，於是懷石遂自沈汨羅以死。
名句 · 名言
路漫漫其修遠兮，吾將上下而求索。
白話 · 前路漫長又遙遠啊，我將上天入地不倦地求索。
— 〈屈原列傳〉引《離騷》
亦余心之所善兮，雖九死其猶未悔。
白話 · 只要是我心所向慕的善，就算死上九回也不後悔。
— 〈屈原列傳〉引《離騷》
老子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李耳 · 隱者之祖 · 約前 6 世紀
連司馬遷都寫不清他是誰——「老子，隱君子也」。這份不確定本身就是傳記的一部分。
亮點道之化身：守柔、無為、言道德五千，司馬遷合傳老莊申韓，見學術之源流。
- 周守藏室之史，孔子問禮於老子
- 「良賈深藏若虛，君子盛德容貌若愚」
- 見周之衰，西出關，著書上下篇
- 或曰老萊子，或曰太史儋，莫知所終
家世與出身
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，姓李氏，名耳，字聃，周守藏室之史也。——一個管檔案的人，看盡了興亡，然後說「大道廢，有仁義」。
少年與磨礪
孔子適周，將問禮於老子。老子曰：「子所言者，其人與骨皆已朽矣，獨其言在耳。且君子得其時則駕，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。吾聞之，良賈深藏若虛，君子盛德容貌若愚。去子之驕氣與多欲，態色與淫志，是皆無益於子之身。吾所以告子，若是而已。」
孔子去，謂弟子曰：「鳥，吾知其能飛；魚，吾知其能游；獸，吾知其能走。走者可以為罔，游者可以為綸，飛者可以為矰。至於龍，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。吾今日見老子，其猶龍邪！」——「猶龍」二字，是孔子給老子的評語，也是後世對道家的第一印象。
登頂之路
老子修道德，其學以自隱無名為務。居周久之，見周之衰，乃遂去。至關，關令尹喜曰：「子將隱矣，彊為我著書。」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，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，莫知其所終。
功業與評議
《道德經》五千言，論「道」與「德」：「道可道，非常道；名可名，非常名。」「上善若水，水善利萬物而不爭。」「反者道之動，弱者道之用。」「治大國若烹小鮮。」「知人者智，自知者明；勝人者有力，自勝者強。」「聖人不積，既以為人己愈有，既以與人己愈多。」
「李耳無為自化，清靜自正。」——太史公以八字括其學。此學在漢初成為國策：曹參相齊，用蓋公言黃老，「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」；文景之治，竇太后好黃老，不悅儒術。中國政治史上唯一一次「不折騰」的長期實踐，其理論根據在此。
〈老子韓非列傳〉把老子、莊子、申不害、韓非合為一傳，太史公之意在於：「皆原於道德之意，而老子深遠矣。」由「無為」而生「法」，這一思想譜系的判斷極為深刻——道家講「不干預」，法家講「用制度代替人」，二者確有同一個起點。
歷史聲名
道家之祖，與孔子並為中國思想的兩極。後為道教尊為太上老君。其書為中國譯本最多的典籍之一，「道」「無為」「自然」等概念進入世界哲學。儒道互補——得意時儒，失意時道——構成中國士人兩千年的精神結構。
私生活與軼事
《史記》記老子其人有三說：老聃、老萊子、太史儋，太史公並列而不決，曰「世莫知其然否」「老子，隱君子也」。又曰：「蓋老子百有六十餘歲，或言二百餘歲，以其修道而養壽也。」——一位主張「自隱無名」的人，連生平都是模糊的。這或許正是最合適的結局。
名句 · 名言
禍兮福之所倚，福兮禍之所伏。
白話 · 災禍啊，緊靠著福；福啊，裡頭藏著禍。
— 〈老子韓非列傳〉引《道德經》
孫武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孫子 · 兵聖 · 約前 6 世紀
用吳王的宮女演示軍法，斬了兩名寵姬。兵法從此不只是言辭。
亮點兵學聖人：斬寵練兵、西破強楚，十三篇為兵家經典，與吳起同傳。
- 以兵法十三篇見吳王闔廬
- 勒兵宮中，斬吳王二寵姬以立威
- 西破彊楚入郢，北威齊晉
- 與伍子胥共佐吳，吳遂霸
家世與出身
齊人也。以《兵法》見於吳王闔廬。闔廬曰：「子之十三篇，吾盡觀之矣，可以小試勒兵乎？」對曰：「可。」闔廬曰：「可試以婦人乎？」曰：「可。」
少年與磨礪
於是許之，出宮中美女，得百八十人。孫子分為二隊，以王之寵姬二人各為隊長，皆令持戟。約束既布，乃設鈇鉞，即三令五申之。於是鼓之右，婦人大笑。孫子曰：「約束不明，申令不熟，將之罪也。」復三令五申而鼓之左，婦人復大笑。
孫子曰：「約束不明，申令不熟，將之罪也；既已明而不如法者，吏士之罪也。」乃欲斬左右隊長。吳王從臺上觀，見且斬愛姬，大駭，趣使使下令曰：「寡人已知將軍能用兵矣。寡人非此二姬，食不甘味，願勿斬也。」孫子曰：「臣既已受命為將，將在軍，君命有所不受。」遂斬隊長二人以徇。
用其次為隊長，於是復鼓之。婦人左右前後跪起皆中規矩繩墨，無敢出聲。於是孫子使使報王曰：「兵既整齊，王可試下觀之，唯王所欲用之，雖赴水火猶可也。」吳王曰：「將軍罷休就舍，寡人不願下觀。」孫子曰：「王徒好其言，不能用其實。」於是闔廬知孫子能用兵，卒以為將。
登頂之路
西破彊楚，入郢；北威齊晉，顯名諸侯，孫子與有力焉。柏舉之戰，吳以三萬破楚二十萬，五戰及郢——這是春秋規模最大的一次以少勝多。
功業與評議
《孫子兵法》十三篇：計、作戰、謀攻、形、勢、虛實、軍爭、九變、行軍、地形、九地、火攻、用間。「兵者，國之大事，死生之地，存亡之道，不可不察也。」「知彼知己，百戰不殆。」「上兵伐謀，其次伐交，其次伐兵，其下攻城。」「百戰百勝，非善之善者也；不戰而屈人之兵，善之善者也。」「兵無常勢，水無常形。」
其學之核心，是把戰爭當作可計算的事：「夫未戰而廟算勝者，得算多也。」在一個崇尚勇力與天命的時代，主張以理性推演勝負，這是思想上的突破，不只是軍事上的。
歷史聲名
世界上最早的系統兵學著作，早於克勞塞維茨《戰爭論》二千三百年。譯本遍及各國，其影響溢出軍事，進入商業、談判、政治。太史公曰：「世俗所稱師旅，皆道《孫子》十三篇、吳起《兵法》，世多有，故弗論，論其行事所施設者。」——書人人都有，所以他只寫這個人做了什麼。
私生活與軼事
〈孫子吳起列傳〉中，孫武之後另記其後世子孫孫臏：「臏生阿鄄之閒，臏亦孫武之後世子孫也。」孫臏受龐涓之害而刖足黥面，終以圍魏救趙、馬陵減竈報之。祖孫兩代，一以兵法立言，一以兵法復仇。太史公曰：「能行之者未必能言，能言之者未必能行。」
名句 · 名言
令之以文，齊之以武，是謂必取。
白話 · 用仁恩號令、用威刑整飭，這樣必能取勝。
— 〈孫子吳起列傳〉
霍去病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冠軍侯 · 少年將軍 · 前 140—前 117
十八歲出征，二十四歲病死。「匈奴未滅，何以家為」是他留下最重的一句話。
亮點少年驃騎：封狼居胥、直取祁連，匈奴遠遁，然夭折，霍氏之盛忽焉。
- 年十八為票姚校尉，斬捕首虜過當
- 河西之戰破渾邪、休屠，開四郡
- 封狼居胥山，禪於姑衍，臨瀚海
- 賜第不受，曰「匈奴未滅，何以家為」
家世與出身
大將軍衛青姊少兒之子也。少兒與平陽縣吏霍仲孺私通而生去病——一個私生子，出身比舅舅衛青更難堪。以皇后姊子，年十八為天子侍中。善騎射。
少年與磨礪
元朔六年，年十八，為票姚校尉，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，斬捕首虜過當。斬單于大父行籍若侯產，捕季父羅姑比，再冠軍。封冠軍侯，二千五百戶。——第一次出征就孤軍深入八百騎，這種打法此前無人敢用。
登頂之路
元狩二年春，為票騎將軍，將萬騎出隴西，過焉支山千餘里，合短兵，殺折蘭王，斬盧侯王，執渾邪王子及相國、都尉，捷首虜八千餘級，收休屠祭天金人。
其夏，復與合騎侯數萬騎出隴西、北地二千里，過居延，攻祁連山，捕首虜三萬二百，獲五王，五王母、單于閼氏、王子五十九人，相國、將軍、當戶、都尉六十三人。匈奴歌曰：「亡我祁連山，使我六畜不蕃息；失我焉支山，使我嫁婦無顏色。」
其秋，渾邪王殺休屠王，將其眾四萬餘人來降，眾號十萬。既至界上，多欲不降者，頗遁去。去病乃馳入與渾邪王相見，斬其欲亡者八千人，遂獨遣渾邪王乘傳先詣行在所——單騎入十萬降軍之中而定其亂，這一節比任何一場會戰都更見膽識。
功業與評議
【漠北決戰】元狩四年，與大將軍衛青各將五萬騎，出代二千餘里，與左賢王接戰。捕首虜七萬有四百四十三級，執訊獲醜七萬有四百四十三級。封狼居胥山，禪於姑衍，登臨翰海。「是後匈奴遠遁，而幕南無王庭。」
【用兵】「其從軍，天子為遣太官齎數十乘，既還，重車餘棄粱肉，而士有飢者。其在塞外，卒乏糧，或不能自振，而票騎尚穿域蹋鞠。」——太史公不諱其短。然「敢深入」「取食於敵」的騎兵戰法，是他一手創立的，此後漢軍賴以制匈奴。
【拜大司馬】乃益置大司馬位，大將軍、票騎將軍皆為大司馬。定令，令票騎將軍秩祿與大將軍等。自是之後，大將軍青日退，而票騎日益貴。舉大將軍故人門下多去事票騎，輒得官爵，唯任安不肯。
歷史聲名
十八歲從軍，二十四歲而卒，六年之間六出，封狼居胥。「封狼居胥」自此成為中國武將的最高功業標尺，辛棄疾詞「元嘉草草，封狼居胥，贏得倉皇北顧」即用此典。
私生活與軼事
「為人少言不泄，有氣敢任。」天子嘗欲教之孫吳兵法，對曰：「顧方略何如耳，不至學古兵法。」天子為治第，令視之，對曰：「匈奴未滅，無以家為也。」由此上益重愛之。元狩六年卒。天子悼之，發屬國玄甲軍，陳自長安至茂陵，為冢象祁連山。謚之，并武與廣地曰景桓侯。年二十四。
名句 · 名言
匈奴未滅，無以家為也。
白話 · 匈奴還沒滅亡，要家做什麼！
— 〈衛將軍驃騎列傳〉
蘇秦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從約長 · 合縱者 · ？—前 284
錐刺股而讀書，一朝佩六國相印。「使我有洛陽負郭田二頃，豈能佩六國相印乎」。
亮點合縱之首：佩六國相印以抗秦，懸梁刺股，勢去則約解，縱橫家之雄。
- 初說秦不用，黑貂之裘敝，黃金百斤盡
- 讀《陰符》，錐自刺股，期年而出
- 合縱六國以擯秦，秦兵不敢窺函谷關十五年
- 後為齊大夫，車裂於市
家世與出身
東周雒陽人也。東事師於齊，而習之於鬼谷先生。出游數歲，大困而歸。兄弟嫂妹妻妾竊皆笑之，曰：「周人之俗，治產業，力工商，逐什二以為務。今子釋本而事口舌，困，不亦宜乎！」蘇秦聞之而慚，自傷。
少年與磨礪
乃閉室不出，出其書遍觀之。曰：「夫士業已屈首受書，而不能以取尊榮，雖多亦奚以為！」於是得周書《陰符》，伏而讀之。期年，以出揣摩，曰：「此可以說當世之君矣。」——「頭懸樑錐刺股」之「刺股」，出於此人。
求說周顯王，顯王左右素習知蘇秦，皆少之，弗信。乃西至秦，說惠王，惠王曰「毛羽未成，不可以高蜚」，方誅商鞅，疾辯士，弗用。乃東之趙，趙肅侯令其弟成為相，號奉陽君，弗說之。
登頂之路
去游燕，歲餘而後得見。說燕文侯以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，以趙之為蔽其南也，「故願大王與趙從親，天下為一，則燕國必無患矣」。文侯資之車馬金帛以至趙。
說趙肅侯：「當今之時，山東之建國莫彊於趙……秦之所害於天下莫如趙，然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，何也？畏韓魏之議其後也……夫破人之與破於人也，臣人之與臣於人也，豈可同日而論哉！」乃約六國從親：韓、魏、齊、楚、燕、趙。趙王乃飾車百乘，黃金千溢，白璧百雙，錦繡千純，以約諸侯。
於是六國從合而并力焉。蘇秦為從約長，并相六國。北報趙王，乃行過雒陽，車騎輜重，諸侯各發使送之甚眾，疑於王者。周顯王聞之恐懼，除道，使人郊勞。
功業與評議
【合縱】「夫以一趙之弱而距彊秦，天下莫能當。」六國之地五倍於秦，六國之眾十倍於秦，並力西向，秦必破。約成，「秦兵不敢闚函谷關十五年」。
【返鄉】昆弟妻嫂側目不敢仰視，俯伏侍取食。蘇秦笑謂其嫂曰：「何前倨而後恭也？」嫂委蛇蒲服，以面掩地而謝曰：「見季子位高金多也。」蘇秦喟然歎曰：「此一人之身，富貴則親戚畏懼之，貧賤則輕易之，況眾人乎！且使我有雒陽負郭田二頃，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！」於是散千金以賜宗族朋友。
歷史聲名
縱橫家的代表，與張儀並稱。「合縱連橫」四字概括了戰國後期的全部國際政治。太史公曰：「蘇秦兄弟三人，皆游說諸侯以顯名，其術長於權變。而蘇秦被反間以死，天下共笑之，諱學其術。然世言蘇秦多異，異時事有類之者皆附之蘇秦。夫蘇秦起閭閻，連六國從親，此其智有過人者。吾故列其行事，次其時序，毋令獨蒙惡聲焉。」——為一個被天下人恥笑的人辯護，這是太史公的史德。
私生活與軼事
後從約解，蘇秦去趙適燕，與燕易王之母私通。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。蘇秦恐誅，乃說燕王使齊為反間。在齊為客卿，齊大夫與之爭寵而使人刺之。將死，謂齊王曰：「臣即死，車裂臣以徇於市，曰『蘇秦為燕作亂於齊』，如此則臣之賊必得矣。」於是如其言，而殺蘇秦者果自出，齊王因而誅之。——死後還設一計為自己報仇。
名句 · 名言
使我有雒陽負郭田二頃，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！
白話 · 假使我在洛陽城郊有兩頃良田，哪裡還能佩上六國相印呢！
— 〈蘇秦列傳〉
衛青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長平侯 · 外戚而名將 · ？—前 106
從騎奴到大將軍，七出擊匈奴而未嘗敗。位極人臣卻始終謙退不立私門。
亮點從奴到大將：七擊匈奴、收河南、漠北建功，外戚而能以功立。
- 本平陽公主家騎奴，姊子夫入宮而顯
- 龍城之戰首破匈奴，收河南地築朔方
- 漠北之戰與單于接戰，武剛車自環
- 不養士，曰「奉法遵職而已」
家世與出身
平陽人也。其父鄭季，為吏，給事平陽侯家，與侯妾衛媼通，生青。青有同母兄衛長君及姊衛子夫，自平陽公主家得幸天子，故冒姓為衛氏。青為侯家人，少時歸其父，其父使牧羊。先母之子皆奴畜之，不以為兄弟數。
少年與磨礪
青嘗從入至甘泉居室，有一鉗徒相青曰：「貴人也，官至封侯。」青笑曰：「人奴之生，得毋笞罵即足矣，安得封侯事乎！」
建元二年春，青姊子夫得入宮幸上。皇后，大長公主女也，無子，妒。大長公主聞衛子夫幸，有身，妒之，乃使人捕青。青時給事建章，未知名。大長公主執囚青，欲殺之。其友騎郎公孫敖與壯士往篡取之，以故得不死。上聞，乃召青為建章監，侍中。
登頂之路
元光六年，拜為車騎將軍，擊匈奴，出上谷。四將軍各萬騎，唯青至蘢城，得胡首虜七百人。公孫賀無所得，公孫敖亡七千騎，李廣為虜所得。——四路出兵，唯獨這位「人奴之生」全勝。賜爵關內侯。
元朔二年，出雲中，西至高闕，遂至於隴西，捕首虜數千，畜數十萬，走白羊、樓煩王。遂以河南地為朔方郡，封青為長平侯。元朔五年，出高闕六七百里，夜圍右賢王。右賢王驚，夜逃，獨與其愛妾一人壯騎數百馳，潰圍北去。得右賢裨王十餘人，眾男女萬五千餘人，畜數千百萬。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，即軍中拜車騎將軍青為大將軍。
功業與評議
【漠北】元狩四年，出定襄，與單于接戰。會日且入，大風起，沙礫擊面，兩軍不相見，漢益縱左右翼繞單于。單于視漢兵多，而士馬尚彊，戰而匈奴不利，薄莫，單于遂乘六騾，壯騎可數百，直冒漢圍西北馳去。青遂至寘顏山趙信城，得匈奴積粟食軍，留一日而還，悉燒其城餘粟以歸。
【七出】凡七出擊匈奴，斬捕首虜五萬餘級。一與單于戰，收河南地，遂置朔方郡。再益封，凡萬一千八百戶。封三子為侯，侯千三百戶。「其裨將及校尉侯者九人，為特將者十五人。」
歷史聲名
從騎奴到大將軍大司馬長平侯——漢武一朝「不拘一格用人」最典型的例證。與霍去病同傳，並為漢擊匈奴之柱石。太史公曰：「蘇建語余曰：『吾嘗責大將軍至尊重，而天下之賢大夫毋稱焉，願將軍觀古名將所招選擇賢者，勉之哉。』大將軍謝曰：『自魏其、武安之厚賓客，天子常切齒。彼親待士大夫，招賢絀不肖者，人主之柄也。人臣奉法遵職而已，何與招士！』」
私生活與軼事
「為人仁善退讓，以和柔自媚於上，然天下未有稱也。」李廣自殺，其子李敢以父死怨青，擊傷青，青匿諱之——不報復，不聲張。後李敢為霍去病射殺於甘泉宮，天子諱之，云鹿觸殺之。元封五年卒，謚為烈侯。起冢象廬山。
名句 · 名言
人奴之生，得毋笞罵即足矣，何空自苦。
白話 · 一個奴僕出身的人，不被打罵就夠了，何必自討苦吃。
— 〈衛將軍驃騎列傳〉
張儀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秦相 · 連橫者 · ？—前 309
被誣盜璧而遭笞，問妻「視吾舌尚在不」。舌在，則天下可欺。
亮點連橫之辯：以橫破縱、欺楚絕齊，口舌為兵，與蘇秦相映。
- 嘗從楚相飲，疑盜璧，掠笞數百
- 「視吾舌尚在不？」——足矣
- 相秦，行連橫以破六國之從
- 欺楚懷王商於之地六百里，實六里
家世與出身
魏人也。始嘗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，學術，蘇秦自以不及張儀。張儀已學游說諸侯，嘗從楚相飲，已而楚相亡璧，門下意張儀，曰「儀貧無行，必此盜相君之璧」，共執張儀，掠笞數百，不服，醳之。
少年與磨礪
其妻曰：「嘻！子毋讀書游說，安得此辱乎？」張儀謂其妻曰：「視吾舌尚在不？」其妻笑曰：「舌在也。」儀曰：「足矣。」——只要舌頭還在，就還能翻天。
蘇秦已說趙王而得相約從親，然恐秦之攻諸侯，敗約後負，念莫可使用於秦者，乃使人微感張儀。儀至趙，蘇秦坐之堂下，賜僕妾之食，數讓之。張儀怒，念諸侯莫可事，獨秦能苦趙，遂入秦。蘇秦陰遣舍人齎金幣車馬資之，得見秦惠王。舍人辭去，乃告曰：「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，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，故感怒君，使臣陰奉給君資，盡蘇君之計謀。」張儀曰：「嗟乎，此在吾術中而不悟，吾不及蘇君明矣……為吾謝蘇君，蘇君之時，儀何敢言。」
登頂之路
惠王以為客卿，與謀伐諸侯。秦惠王十年，以張儀為相。取陝，築上郡塞。其後二年，使與齊、楚之相會齧桑。東還而免相，相魏以為秦，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。
功業與評議
【連橫】「六國從親以擯秦，秦不敢出兵於函谷關十五年。」張儀之術，正在破此從約。事秦則相秦，事魏則相魏，事楚則入楚，一人而周旋於六國之間，處處以口舌拆散盟約。
【欺楚】秦欲伐齊，齊楚從親，張儀往相楚，謂楚王曰：「大王誠能聽臣，閉關絕約於齊，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。」楚王大說而許之。群臣皆賀，陳軫獨弔。楚遂絕齊。使使受地，張儀曰：「儀與王約六里，不聞六百里。」楚使怒歸，楚王大怒，發兵而攻秦，大敗於丹陽，斬首八萬，虜屈匄，遂取漢中之地。
【再欺】楚王曰：「不願得地，願得張儀而甘心焉。」張儀請行，曰：「以一儀而當漢中地，臣請往如楚。」至楚，楚懷王囚之，欲殺。儀私於靳尚，靳尚為請於鄭袖，鄭袖言於王，王卒赦儀而厚禮之。——明知是死地而入之，因為他算準了人心的縫隙。
歷史聲名
連橫之祖，與蘇秦並為縱橫家雙璧。太史公曰：「三晉多權變之士，夫言從衡彊秦者大抵皆三晉之人也。夫張儀之行事甚於蘇秦，然世惡蘇秦者，以其先死而儀振暴其短以扶其說，成其衡道。要之，此兩人真傾危之士哉！」——「傾危之士」四字，是最準確也最不留情的斷語。
私生活與軼事
秦惠王卒，武王立。武王自為太子時不說張儀，及即位，群臣多讒張儀曰：「無信，左右賣國以取容。秦必復用之，恐為天下笑。」諸侯聞張儀有卻武王，皆畔衡，復合從。張儀乃說武王使己之梁以撓齊。相魏一歲，卒於魏。
名句 · 名言
為秦社稷計者，東方有大變，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。
白話 · 為秦國打算，東方若有大變故，大王便可趁機多割取土地。
— 〈張儀列傳〉
白起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武安君 · 人屠 · ？—前 257
一生未嘗一敗，斬首逾百萬。長平坑降四十萬，最後被賜劍自裁於杜郵。
亮點人屠良將：料敵如神、長平坑趙，為秦闢地，然功高見疑，賜劍而死。
- 伊闕之戰斬首二十四萬
- 南拔郢都，燒夷陵，楚遂東徙
- 長平之戰坑趙降卒四十餘萬
- 稱病不肯將，賜劍自剄於杜郵
家世與出身
郿人也。善用兵，事秦昭王。昭王十三年，白起為左庶長，將而擊韓之新城。是歲，穰侯相秦，舉任鄙以為漢中守。
少年與磨礪
其明年，白起為左更，攻韓、魏於伊闕，斬首二十四萬，又虜其將公孫喜，拔五城。起遷為國尉。涉河取韓安邑以東，到乾河。明年，白起為大良造。攻魏，拔之，取城小大六十一。
昭王二十八年，攻楚，拔鄢、鄧五城。其明年，攻楚，拔郢，燒夷陵，遂東至竟陵。楚王亡去郢，東走徙陳。秦以郢為南郡。白起遷為武安君。
登頂之路
昭王四十七年，秦使左庶長王齕攻韓，取上黨。上黨民走趙。趙軍長平，以按據上黨民。四月，齕因攻趙。趙使廉頗將。趙戰不利，亡二尉。廉頗堅壁以待秦，秦數挑戰，趙兵不出。
秦相應侯又使人行千金於趙為反間，曰：「秦之所惡，獨畏馬服子趙括將耳，廉頗易與，且降矣。」趙王既怒廉頗軍多失亡、軍數敗，又反堅壁不敢戰，而又聞秦反間之言，因使趙括代廉頗將以擊秦。秦聞馬服子將，乃陰使武安君白起為上將軍，而王齕為尉裨將，令軍中有敢泄武安君將者斬。
功業與評議
【長平】趙括至，則出兵擊秦軍。秦軍詳敗而走，張二奇兵以劫之。趙軍逐勝，追造秦壁。壁堅拒不得入，而秦奇兵二萬五千人絕趙軍後，又一軍五千騎絕趙壁閒，趙軍分而為二，糧道絕。秦王聞趙食道絕，王自之河內，賜民爵各一級，發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，遮絕趙救及糧食。至九月，趙卒不得食四十六日，皆內陰相殺食。趙括出銳卒自搏戰，秦軍射殺趙括。括軍敗，卒四十萬人降武安君。
「武安君計曰：『前秦已拔上黨，上黨民不樂為秦而歸趙。趙卒反覆。非盡殺之，恐為亂。』乃挾詐而盡阬殺之，遺其小者二百四十人歸趙。前後斬首虜四十五萬人。趙人大震。」
【拒命】其後秦欲攻邯鄲，武安君言不可：「邯鄲實未易攻也。且諸侯救日至，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。今秦雖破長平軍，而秦卒死者過半，國內空。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，趙應其內，諸侯攻其外，破秦軍必矣。不可。」秦王自命，不行；乃使應侯請之，武安君終辭不肯行，遂稱病。
歷史聲名
「料敵合變，出奇無窮，聲震天下。」戰國殺人最多的將領，一生七十餘戰未嘗一敗，六國之師為之膽落，號「人屠」。長平一役，趙國元氣盡喪，秦之統一自此再無實質阻力。而四十萬降卒之阬，也使他成為中國史上爭議最烈的名將。
私生活與軼事
秦王使人遣白起，不得留咸陽中。武安君既行，出咸陽西門十里，至杜郵。秦昭王與應侯群臣議曰：「白起之遷，其意尚怏怏不服，有餘言。」秦王乃使使者賜之劍，自裁。武安君引劍將自剄，曰：「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？」良久，曰：「我固當死。長平之戰，趙卒降者數十萬人，我詐而盡阬之，是足以死。」遂自殺。死而非其罪，秦人憐之，鄉邑皆祭祀焉。
名句 · 名言
武安君難為之下，不如賜死。
白話 · （應侯之言）白起這般人物，難以再居其下，不如賜他自盡。
— 〈白起王翦列傳〉
荊軻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刺客 · 風蕭蕭兮 · ？—前 227
圖窮匕見，功敗垂成。司馬遷用整篇的篇幅，把一次失敗的刺殺寫成不朽。
亮點一去不還：太子丹謀秦、圖窮匕見，易水悲歌，雖敗而氣吞山河。
- 好讀書擊劍，與高漸離飲於燕市
- 太子丹遇之以上卿，車騎美女恣所欲
- 易水送別：「風蕭蕭兮易水寒」
- 圖窮而匕首見，環柱而走，事不成
家世與出身
衛人也。其先乃齊人，徙於衛，衛人謂之慶卿；而之燕，燕人謂之荊卿。好讀書擊劍，以術說衛元君，衛元君不用。——一個讀書人兼劍客，兩頭都不算頂尖，兩頭都不肯放。
少年與磨礪
蓋聶論劍，怒而目之，荊軻出走；魯句踐與博爭道，叱之，荊軻嘿而逃去，終已不復會。——兩次被人一瞪一喝就走，時人以為怯。太史公偏偏把這兩件事寫在最前面，是要人知道：他不是不能怒，是不肯把命賭在小事上。
既至燕，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築者高漸離。荊軻嗜酒，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，酒酣以往，高漸離擊築，荊軻和而歌於市中，相樂也，已而相泣，旁若無人者。「然其為人沈深好書」，所游諸侯，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。
登頂之路
燕太子丹質於秦亡歸，怨秦王，欲報之。田光薦荊軻，太子戒曰「所言者國之大事也，願先生勿泄」，田光遂自剄以明不言。——這一死，把荊軻架上了不能退的位置。
太子尊荊軻為上卿，舍上舍，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，以順適其意。荊軻卻遲遲不行——他在等一個人，一個可以與之俱者。太子疑其改悔，乃復請曰「日已盡矣，荊卿豈有意哉？丹請得先遣秦舞陽」。荊軻怒，叱太子曰：「何太子之遣？往而不返者，豎子也！」遂發。這一怒，斷了他最後的生路。
功業與評議
【樊於期首】荊軻私見樊於期曰：「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，秦王必喜而見臣，臣左手把其袖，右手揕其匈，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。」樊於期偏袒搤捥而進曰：「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，乃今得聞教！」遂自剄。
【易水送別】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，皆白衣冠以送之。高漸離擊築，荊軻和而歌，為變徵之聲，士皆垂淚涕泣。復為羽聲慷慨，士皆瞋目，髮盡上指冠。歌曰：「風蕭蕭兮易水寒，壯士一去兮不復還！」於是就車而去，終已不顧。
【圖窮匕見】秦舞陽色變振恐，荊軻顧笑舞陽，前謝曰：「北蕃蠻夷之鄙人，未嘗見天子，故振慴。」軻既取圖奏之，秦王發圖，圖窮而匕首見。左手把秦王之袖，右手持匕首揕之。未至身，秦王驚，自引而起，袖絕。環柱而走。左右曰：「王負劍！」遂拔以擊荊軻，斷其左股。軻廢，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，不中，中桐柱。被八創，倚柱而笑，箕踞以罵曰：「事所以不成者，以欲生劫之，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。」
歷史聲名
刺秦不成，反促秦滅燕，太子丹被父王斬首以謝秦。以「成敗」論，荊軻是徹底的失敗者。然而兩千年來，中國人記住的不是那把落空的匕首，而是易水邊那句歌。太史公於《刺客列傳》末曰：「自曹沫至荊軻五人，此其義或成或不成，然其立意較然，不欺其志，名垂後世，豈妄也哉！」——史記給了失敗者一個位置，這是它與後世正史最不同的地方。
私生活與軼事
其友高漸離後變名易姓為人庸保，以擊築聞於秦始皇。始皇惜其善擊築，重赦之，乃矐其目，使擊築。稍益近之，高漸離乃以鉛置築中，舉築撲秦皇帝，不中。於是遂誅高漸離，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。——荊軻死了，但那支曲子還在追殺秦始皇。
名句 · 名言
風蕭蕭兮易水寒，壯士一去兮不復還！
白話 · 風聲蕭蕭、易水淒寒，壯士這一去啊，再不回還！
— 〈刺客列傳〉
伍子胥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申胥 · 復仇者 · ？—前 484
父兄被殺而出奔，一夜白頭過昭關。十六年後率吳軍破郢，鞭平王之屍三百。
亮點鞭屍復仇：父兄冤死、奔吳覆楚、掘墓鞭屍，剛戾忍詬，終為讒所殺。
- 父奢兄尚為楚平王所殺，獨身奔吳
- 過昭關，一夜鬚髮盡白
- 佐闔廬破楚入郢，掘平王墓鞭屍
- 諫夫差不聽，賜屬鏤劍自剄，抉目懸門
家世與出身
名員，楚人也。父曰伍奢，兄曰伍尚。其先曰伍舉，以直諫事楚莊王，有顯，故其後世有名於楚。伍奢為楚平王太子建太傅，費無忌為少傅。無忌譖太子建於平王，並收伍奢及其二子。
少年與磨礪
使人召二子曰「來，吾生汝父；不來，今殺奢也」。伍尚曰：「聞父免而莫奔，不孝也；父戮莫報，無謀也。度能任事，知也。子可去矣，我其歸死。」伍胥遂亡。奢聞子胥之亡也，曰：「楚國君臣且苦兵矣。」——一句預言，四十年後應驗。
奔宋，遇華氏之亂；奔鄭，太子建謀晉而見殺；乃與建子勝俱奔吳。至昭關，追者在後，至江，江上有一漁父乃渡之。伍胥解其劍曰「此劍直百金，以與父」，父曰：「楚國之法，得伍胥者賜粟五萬石，爵執圭，豈徒百金劍邪！」不受。
未至吳而疾，止中道，乞食。——一個貴族之後，一路乞討到吳國。這段路，是他後來一切酷烈的來源。
登頂之路
至吳，公子光有內志，乃進專諸於公子光，退而與太子建之子勝耕於野。五年而楚平王卒。專諸刺王僚，公子光自立，是為吳王闔廬。闔廬既立，乃召伍員以為行人，而與謀國事。
與孫武共舉兵伐楚，五戰，遂至郢。時昭王出亡。伍子胥求昭王，既不得，乃掘楚平王墓，出其屍，鞭之三百，然後已。——申包胥使人謂之曰：「子之報讎，其以甚乎！吾聞之，人眾者勝天，天定亦能破人。今子故平王之臣，親北面而事之，今至於僇死人，此豈其無天道之極乎！」伍子胥曰：「為我謝申包胥曰，吾日莫途遠，吾故倒行而逆施之。」
功業與評議
【立吳霸業】闔廬西破彊楚，北威齊晉，南服越人，伍子胥與有力焉。夫差立，敗越於夫椒，勾踐請和。子胥諫曰：「越王為人能辛苦。今王不滅，後必悔之。」吳王不聽，用太宰嚭計，與越平。
【死諫】其後夫差欲伐齊，子胥諫曰：「越在腹心疾，而王不先，而務齊，不亦謬乎！」吳王不聽，伐齊，大敗齊師於艾陵。益疏子胥之謀。太宰嚭讒之，吳王乃使使賜伍子胥屬鏤之劍曰：「子以此死。」
【抉目】伍子胥仰天歎曰：「嗟乎！讒臣嚭為亂矣，王乃反誅我。」乃告其舍人曰：「必樹吾墓上以梓，令可以為器；而抉吾眼縣吳東門之上，以觀越寇之入滅吳。」乃自剄死。吳王聞之大怒，乃取子胥屍盛以鴟夷革，浮之江中。九年，越王勾踐遂滅吳。
歷史聲名
太史公曰：「怨毒之於人甚矣哉！王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，況同列乎！向令伍子胥從奢俱死，何異螻蟻。棄小義，雪大恥，名垂於後世，悲夫！方子胥窘於江上，道乞食，志豈嘗須臾忘郢邪？故隱忍就功名，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？」——「隱忍就功名」五字，實是太史公自況。
私生活與軼事
吳人憐之，為立祠於江上，因命曰胥山。江浙以五月五日祭伍子胥（與屈原之說並行）。錢塘江潮，俗傳為子胥之怒。一個被拋入江中的人，最後成了那條江。
名句 · 名言
吾日莫途遠，吾故倒行而逆施之。
白話 · 天色已晚而路途還遠，所以我只好倒著走、反著幹（指復仇不擇手段）。
— 〈伍子胥列傳〉
口吃而善著書。秦王讀其書嘆「得見此人與之遊，死不恨矣」，見到之後卻殺了他。
亮點法家集大成：結合法術勢，說難孤憤，著述傳韓而身死於秦，學成而國不用。
- 與李斯俱事荀卿，斯自以為不如
- 為人口吃，不能道說，而善著書
- 作〈孤憤〉〈五蠹〉〈說難〉十餘萬言
- 李斯讒之，下獄，使人遺藥自殺
家世與出身
韓之諸公子也。喜刑名法術之學，而其歸本於黃老。非為人口吃，不能道說，而善著書。與李斯俱事荀卿，斯自以為不如非。
少年與磨礪
非見韓之削弱，數以書諫韓王，韓王不能用。於是韓非疾治國不務脩明其法制，執勢以御其臣下，富國彊兵而以求人任賢，反舉浮淫之蠹而加之於功實之上。以為儒者用文亂法，而俠者以武犯禁。寬則寵名譽之人，急則用介冑之士。今者所養非所用，所用非所養。
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，觀往者得失之變，故作《孤憤》《五蠹》《內外儲》《說林》《說難》十餘萬言。——一個口吃的人，把所有說不出的話寫成了十萬字。
登頂之路
人或傳其書至秦。秦王見《孤憤》《五蠹》之書，曰：「嗟乎，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，死不恨矣！」李斯曰：「此韓非之所著書也。」秦因急攻韓。韓王始不用非，及急，乃遣非使秦。
秦王悅之，未信用。李斯、姚賈害之，毀之曰：「韓非，韓之諸公子也。今王欲并諸侯，非終為韓不為秦，此人之情也。今王不用，久留而歸之，此自遺患也，不如以過法誅之。」秦王以為然，下吏治非。李斯使人遺非藥，使自殺。韓非欲自陳，不得見。秦王後悔之，使人赦之，非已死矣。
功業與評議
【法術勢】集商鞅之「法」、申不害之「術」、慎到之「勢」於一體：法者，編著之圖籍，設之於官府，而布之於百姓；術者，藏之於胸中，以偶眾端而潛御群臣；勢者，君之所以獨制天下者。三者不可一無，皆帝王之具也。
【說難】「凡說之難：非吾知之有以說之之難也；又非吾辯之難能明吾意之難也；又非吾敢橫失能盡之難也。凡說之難，在知所說之心，可以吾說當之。」——太史公全文照錄《說難》，然後寫下：「余獨悲韓子為《說難》而不能自脫耳。」寫盡了說服之術的人，死於說不動一個人。
【與秦制】秦始皇的帝國骨架，理論上出自韓非，操作上出自李斯。兩個同門，一個寫出了藍圖，一個建成了它，並且殺了寫藍圖的人。
歷史聲名
《韓非子》五十五篇傳世，為先秦法家集大成之作，亦是中國政治權術的第一部系統文本。太史公將老子、莊子、申不害、韓非同列一傳，明言「皆原於道德之意，而老子深遠矣」——法家之刻薄寡恩，源頭竟在虛靜無為，這是史記最深的一個判斷。
私生活與軼事
太史公曰：「申子卑卑，施之於名實。韓子引繩墨，切事情，明是非，其極慘礉少恩。皆原於道德之意，而老子深遠矣。」又曰：「余獨悲韓子為《說難》而不能自脫耳。」——史記寫人物，罕有直言「悲」者。此處一個「悲」字，重於千言。
名句 · 名言
儒以文亂法，俠以武犯禁。
白話 · 儒生用文辭擾亂法度，遊俠憑武力觸犯禁令。
— 〈老子韓非列傳〉
李廣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飛將軍 · 難封的名將 · ？—前 119
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而終身不侯。「桃李不言，下自成蹊」是司馬遷給他的評語。
亮點飛將軍：猿臂善射、數奇不封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，悲其「無尺寸之功」。
- 善騎射，匈奴號曰漢之飛將軍
- 射石沒鏃，以為虎也
- 治軍簡易，士卒樂為之死
- 漠北迷道失期，不願對簿，引刀自剄
家世與出身
隴西成紀人也。其先曰李信，秦時為將，逐得燕太子丹者也。故槐里，徙成紀。廣家世世受射。孝文帝十四年，匈奴大入蕭關，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，用善騎射，殺首虜多，為漢中郎。
少年與磨礪
從文帝行，有所衝陷折關及格猛獸，文帝曰：「惜乎，子不遇時！如令子當高帝時，萬戶侯豈足道哉！」——這句稱讚，成了他一生的判詞。
孝景初立，為隴西都尉，徙為騎郎將。吳楚軍時，為驍騎都尉，從太尉亞夫擊吳楚軍，取旗，顯功名昌邑下。以梁王授廣將軍印，還，賞不行。徙為上谷太守，匈奴日以合戰。典屬國公孫昆邪為上泣曰：「李廣才氣，天下無雙，自負其能，數與虜敵戰，恐亡之。」
登頂之路
為上郡太守，匈奴大入。廣以百騎追三人，射殺其二，生得一人，果匈奴射鵰者也。已縛之上馬，望匈奴有數千騎。廣之百騎皆大恐，欲馳還走。廣曰：「吾去大軍數十里，今如此以百騎走，匈奴追射我立盡。今我留，匈奴必以我為大軍之誘，必不敢擊我。」令曰「前！」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，止，解鞍，令士皆縱馬臥。是時會暮，胡兵終怪之，不敢擊。夜半，胡兵亦以為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，胡皆引兵而去。
居右北平，匈奴聞之，號曰「漢之飛將軍」，避之數歲，不敢入右北平。廣出獵，見草中石，以為虎而射之，中石沒鏃，視之石也。因復更射之，終不能復入石矣。
功業與評議
【治軍】廣行無部伍行陳，就善水草屯，舍止，人人自便，不擊刀斗以自衛，莫府省約文書籍事；然亦遠斥候，未嘗遇害。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，擊刀斗，士吏治軍簿至明，軍不得休息，然亦未嘗遇害。不識曰：「李廣軍極簡易，然虜卒犯之，無以禁也；而其士卒亦佚樂，咸樂為之死。我軍雖煩擾，然虜亦不得犯我。」是時漢邊郡李廣、程不識皆為名將，然匈奴畏李廣之略，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。
【數奇】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，而終不得封侯。嘗與望氣王朔燕語曰：「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，而諸部校尉以下，才能不及中人，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。豈吾相不當侯邪？且固命也？」朔曰：「將軍自念，豈嘗有所恨乎？」廣曰：「吾嘗為隴西守，羌嘗反，吾誘而降，降者八百餘人，吾詐而同日殺之。至今大恨獨此耳。」朔曰：「禍莫大於殺已降，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。」
【末路】元狩四年，從大將軍青擊匈奴，青陰受上誡，以為李廣老，數奇，毋令當單于。徙廣部行回遠，而又迷失道，後大將軍。青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。廣曰：「諸校尉無罪，乃我自失道。吾今自上簿。」謂其麾下曰：「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，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，而大將軍又徙廣部行回遠，而又迷失道，豈非天哉！且廣年六十餘矣，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。」遂引刀自剄。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。百姓聞之，知與不知，無老壯皆為垂涕。
歷史聲名
「李廣難封」自此成為中國士人失意的共同符號。王勃《滕王閣序》「馮唐易老，李廣難封」，王昌齡「但使龍城飛將在，不教胡馬度陰山」，皆本於此。子李敢、孫李陵——李陵之降，正是司馬遷下獄受腐刑的直接緣由。太史公寫李廣，其實也在寫自己。
私生活與軼事
太史公曰：「傳曰『其身正，不令而行；其身不正，雖令不從』，其李將軍之謂也？余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，口不能道辭。及死之日，天下知與不知，皆為盡哀。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？諺曰『桃李不言，下自成蹊』。此言雖小，可以喻大也。」
名句 · 名言
桃李不言，下自成蹊。
白話 · 桃樹李樹不會說話，樹下卻自然踩出小路——喻真實的德行自能感召人。
— 〈李將軍列傳〉太史公曰
呂不韋
重要 · 約千字★★★★☆
文信侯 · 奇貨可居 · ？—前 235
商人出身，把一個質子投資成秦王。《呂氏春秋》懸於市門，增損一字者予千金。
亮點奇貨可居：立子楚、仲父專秦，編《呂氏春秋》，權傾而謫死。
- 見子楚於邯鄲，曰「此奇貨可居」
- 立子楚為太子，己為秦相，號仲父
- 集門客著《呂氏春秋》二十餘萬言
- 嫪毐事發，徙蜀，飲鴆而死
家世與出身
陽翟大賈人也。往來販賤賣貴，家累千金。——史記為一個商人立傳，且置於《刺客》《李斯》之間，本身就是一種姿態。
少年與磨礪
秦昭王四十年，太子死。四十二年，以其次子安國君為太子。安國君有子二十餘人，中男名子楚，為秦質子於趙。趙不禮之，車乘進用不饒，居處困，不得意。
呂不韋賈邯鄲，見而憐之，曰「此奇貨可居」。乃往見子楚，說曰：「吾能大子之門。」子楚笑曰：「且自大君之門，而乃大吾門！」呂不韋曰：「子不知也，吾門待子門而大。」——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一筆風險投資，開場白只有兩句。
歸而謂父曰：「耕田之利幾倍？」曰：「十倍。」「珠玉之贏幾倍？」曰：「百倍。」「立國家之主贏幾倍？」曰：「無數。」曰：「今力田疾作，不得煖衣餘食；今建國立君，澤可以遺世。願往事之。」
登頂之路
乃以五百金與子楚，為進用，結賓客；而復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，自奉而西游秦，求見華陽夫人姊，而皆以其物獻華陽夫人。因言子楚賢智，結諸侯賓客遍天下，常曰「楚也以夫人為天，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」。夫人大喜。乃因其姊說夫人曰：「以色事人者，色衰而愛弛。今夫人事太子，甚愛而無子，不以此時蚤自結於諸子中賢孝者，舉立以為適而子之，夫在則重尊，夫百歲之後，所子者為王，終不失勢，此所謂一言而萬世之利也。」
華陽夫人以為然，承太子閒，從容言子楚質於趙者絕賢，來往者皆稱譽之。乃因涕泣曰：「妾幸得充後宮，不幸無子，願得子楚立以為適嗣，以託妾身。」安國君許之，乃與夫人刻玉符，約以為適嗣。子楚遂為秦王（莊襄王），以呂不韋為丞相，封為文信侯，食河南雒陽十萬戶。
功業與評議
【仲父】莊襄王即位三年而薨，太子政立為王，尊呂不韋為相國，號稱「仲父」。當是時，魏有信陵君，楚有春申君，趙有平原君，齊有孟嘗君，皆下士喜賓客以相傾。呂不韋以秦之彊，羞不如，亦招致士，厚遇之，至食客三千人。
【呂氏春秋】使其客人人著所聞，集論以為八覽、六論、十二紀，二十餘萬言，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，號曰《呂氏春秋》。布咸陽市門，懸千金其上，延諸侯游士賓客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——「一字千金」典出於此。此書兼採儒墨名法，實是為統一後的帝國預備的一套非法家路線，最終被秦始皇棄用。
【嫪毐案】始皇帝益壯，太后淫不止。呂不韋恐覺禍及己，乃私求大陰人嫪毐以為舍人，進於太后。事覺，嫪毐夷三族，太后遷之雍。相國呂不韋坐嫪毐免。歲餘，諸侯賓客使者相望於道，請文信侯。秦王恐其為變，乃賜書曰：「君何功於秦？秦封君河南，食十萬戶。君何親於秦？號稱仲父。其與家屬徙處蜀！」呂不韋自度稍侵，恐誅，乃飲酖而死。
歷史聲名
以商人之身立一國之君，以千金之貲換十萬戶之封，最後死於自己扶立的那個孩子手裡。《呂氏春秋》所代表的雜家治國路線，若行於秦，或許不至二世而亡——這是後世論秦者反覆假設的一條岔路。
私生活與軼事
太史公曰：「不韋及嫪毐貴，封號文信侯。人之告嫪毐，毐聞之。秦王驗左右，未發。上之雍郊，毐恐禍起，乃與黨謀，矯太后璽發卒以反蘄年宮。發吏攻毐，毐敗亡走，追斬之好畤，遂滅其宗。而呂不韋由此絀矣。孔子之所謂『聞』者，其呂子乎？」——「聞」而非「達」，色取仁而行違。這是太史公給呂不韋的最後一字。
名句 · 名言
此奇貨可居。
白話 · 這（子楚）是樁可以囤積居奇的珍貨。
— 〈呂不韋列傳〉
吳起
知名 · 約六百字★★★☆☆
吳子 · 兵家而刻薄 · ？—前 381
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，親為士卒吮疽；但也殺妻求將、母死不歸。
亮點用兵如神：守西河、戰無不勝，卻刻暴母死、諂事權貴，才高而行薄。
- 殺妻以求將，母死不奔喪
- 為西河守，與諸侯大戰七十六，全勝六十四
- 為士卒吮疽，其母聞之而哭
- 相楚變法，悼王死，宗室射殺之於王屍上
家世與出身
衛人也，好用兵。嘗學於曾子，事魯君。家累千金，游仕不遂，遂破其家。鄉黨笑之，吳起殺其謗己者三十餘人，而東出衛郭門。與其母訣，齧臂而盟曰：「起不為卿相，不復入衛。」——起手就是三十條人命與一個毒誓。
少年與磨礪
事曾子。居頃之，其母死，起終不歸。曾子薄之，而與起絕。起乃之魯，學兵法以事魯君。魯君疑之，起於是欲就名，遂殺其妻，以明不與齊也。魯卒以為將，將而攻齊，大破之。——「殺妻求將」四字，此後兩千年沒有洗掉。
登頂之路
魯人或惡吳起，魯君疑之，謝吳起。起聞魏文侯賢，欲事之。文侯問李克，李克曰：「起貪而好色，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。」於是魏文侯以為將，擊秦，拔五城。守西河，與諸侯大戰七十六，全勝六十四，餘則鈞解。秦兵不敢東鄉。
武侯浮西河而下，中流顧謂吳起曰：「美哉乎山河之固，此魏國之寶也！」起對曰：「在德不在險。若君不脩德，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。」武侯曰：「善。」
功業與評議
【與士卒同】起之為將，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。臥不設席，行不騎乘，親裹贏糧，與士卒分勞苦。卒有病疽者，起為吮之。卒母聞而哭之，曰：「往年吳公吮其父，其父戰不旋踵，遂死於敵。吳公今又吮其子，妾不知其死所矣，是以哭之。」
【楚變法】田文死，公叔為相，尚魏公主而害吳起。起懼得罪，遂去，即之楚。楚悼王素聞起賢，至則相楚。明法審令，捐不急之官，廢公族疏遠者，以撫養戰鬥之士。要在彊兵，破馳說之言從橫者。於是南平百越；北并陳蔡，卻三晉；西伐秦。諸侯患楚之彊。故楚之貴戚盡欲害吳起。
歷史聲名
《吳子》與《孫子》並稱「孫吳」，為先秦兵學兩大宗。其在楚之變法，早於商鞅二十餘年，方向亦同：削貴族、養戰士。變法者死於變法，這條規律吳起是第一個驗證的。
私生活與軼事
及悼王死，宗室大臣作亂而攻吳起，起走之王尸而伏之。擊起之徒因射刺吳起，并中悼王。悼王既葬，太子立，乃使令尹盡誅射吳起而并中王尸者。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餘家。——臨死一撲，拉了七十餘家陪葬。太史公曰：「吳起說武侯以形勢不如德，然行之於楚，以刻暴少恩亡其軀。悲夫！」
名句 · 名言
用之者，進之；不用之者，去之。
白話 · 用我的人，我就盡力；不用我的人，我就離去。
— 〈孫子吳起列傳〉
信陵君
知名 · 約六百字★★★☆☆
魏無忌 · 四公子之首 · ？—前 243
為請侯嬴而親自執轡，為救趙而竊符矯殺晉鄙。司馬遷四公子中最推重的一位。
亮點竊符救趙：竊兵符、殺晉鄙、卻秦存趙，禮賢下士，魏之長城。
- 置酒大會賓客，親迎夷門監者侯嬴
- 竊符救趙，朱亥椎殺晉鄙，卻秦存趙
- 率五國兵破秦於河外，追至函谷關
- 為魏王所忌，日夜飲醇酒，四歲而卒
家世與出身
魏公子無忌者，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異母弟也。公子為人仁而下士，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，不敢以其富貴驕士。士以此方數千里爭往歸之，致食客三千人。當是時，諸侯以公子賢，多客，不敢加兵謀魏十餘年。
少年與磨礪
魏有隱士曰侯嬴，年七十，家貧，為大梁夷門監者。公子聞之，往請，欲厚遺之，不肯受。乃置酒大會賓客，坐定，公子從車騎虛左，自迎夷門侯生。侯生攝敝衣冠，直上載公子上坐，不讓，欲以觀公子。公子執轡愈恭。侯生又謂公子曰「臣有客在市屠中，願枉車騎過之」，公子引車入市，侯生下見其客朱亥，俾倪故久立，與其客語，微察公子。公子顏色愈和。
登頂之路
秦圍趙邯鄲。平原君夫人，公子姊也，數遺魏王及公子書，請救於魏。魏王使將軍晉鄙將十萬眾救趙，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「諸侯有敢救者，已拔趙，必移兵先擊之」，魏王恐，使人止晉鄙，留軍壁鄴，名為救趙，實持兩端以觀望。
公子數請，魏王不聽。乃請賓客，約車騎百餘乘，欲以客往赴秦軍，與趙俱死。行過夷門，見侯生。侯生曰：「臣聞晉鄙之兵符常在王臥內，而如姬最幸，出入王臥內，力能竊之。公子誠一開口請如姬，如姬必許諾。」——【竊符救趙】公子從其計，如姬果盜兵符與公子。至鄴，晉鄙合符，疑之，舉手視公子。朱亥袖四十斤鐵椎，椎殺晉鄙。公子遂將晉鄙軍，得選兵八萬人，進兵擊秦軍，秦軍解去，遂救邯鄲，存趙。
功業與評議
【留趙十年】公子自知有負於魏，乃令將將其軍歸魏，而獨與客留趙。趙王以鄗為公子湯沐邑。留趙十年不歸。
【卻秦存魏】秦聞公子在趙，日夜出兵東伐魏。魏王使使請公子。公子率五國之兵破秦軍於河外，走蒙驁，遂乘勝逐秦軍至函谷關，抑秦兵，秦兵不敢出。當是時，公子威振天下。
【讒與廢】秦王患之，乃行金萬斤於魏，求晉鄙客，令毀公子於魏王。魏王日聞其毀，不能不信，後果使人代公子將。公子自知再以毀廢，乃謝病不朝，與賓客為長夜飲，飲醇酒，多近婦女。日夜為樂飲者四歲，竟病酒而卒。其歲，魏安釐王亦薨。
歷史聲名
四公子之首。其死後十八年，秦虜魏王，屠大梁。漢高祖劉邦少時「數聞公子賢」，及即天子位，每過大梁常祠公子，並置守冢五家，世世歲以四時奉祠——一個開國皇帝，終身敬拜一個亡國的公子。
私生活與軼事
太史公曰：「吾過大梁之墟，求問其所謂夷門。夷門者，城之東門也。天下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，然信陵君之接巖穴隱者，不恥下交，有以也。名冠諸侯，不虛耳。」——太史公親自去找過那道門。
名句 · 名言
公子為人仁而下士，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。
白話 · 公子為人仁厚而禮賢下士，士人無論賢不肖都謙恭以禮相交。
— 〈魏公子列傳〉
藺相如
知名 · 約六百字★★★☆☆
上卿 · 完璧歸趙 · 約前 3 世紀
以一介舍人，兩度在強秦面前保全趙國體面；回頭卻對廉頗一再退讓。
亮點先國後私：完璧歸趙、澠池屈秦、引車避廉頗，將相和而趙安。
- 奉璧使秦，怒髮上衝冠，完璧歸趙
- 澠池之會，迫秦王擊缶
- 位在廉頗右，引車避匿不與爭
- 「吾所以為此者，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」
家世與出身
趙人也，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。——出身低到不能再低：一個宦官的門客。史記卻讓他與廉頗共傳，且名列於前。
少年與磨礪
趙惠文王時，得楚和氏璧。秦昭王聞之，使人遺趙王書，願以十五城請易璧。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：欲予秦，秦城恐不可得，徒見欺；欲勿予，即患秦兵之來。計未定，求人可使報秦者，未得。繆賢薦之。王問：「何以知之？」對曰：「臣嘗有罪，竊計欲亡走燕。相如謂臣曰：『君何以知燕王？』臣曰：『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，燕王私握臣手曰願結友，以此知之。』相如謂臣曰：『夫趙彊而燕弱，而君幸於趙王，故燕王欲結於君。今君乃亡趙走燕，燕畏趙，其勢必不敢留君，而束君歸趙矣。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，則幸得脫矣。』臣從其計，大王亦幸赦臣。臣竊以為其人勇士，有智謀，宜可使。」
登頂之路
【完璧歸趙】相如奉璧西入秦。秦王坐章臺見相如，相如奉璧奏秦王。秦王大喜，傳以示美人及左右，左右皆呼萬歲。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，乃前曰「璧有瑕，請指示王」。王授璧，相如因持璧卻立，倚柱，怒髮上衝冠，曰：「大王欲得璧，使人發書至趙王，趙王悉召群臣議，皆曰『秦貪，負其彊，以空言求璧，償城恐不可得』。今大王見臣列觀，禮節甚倨，得璧，傳之美人，以戲弄臣。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，故臣復取璧。大王必欲急臣，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！」持其璧睨柱，欲以擊柱。秦王恐其破璧，乃辭謝。相如度秦王特以詐詳為予趙城，乃使其從者衣褐，懷其璧，從徑道亡，歸璧于趙。
【澠池之會】秦王飲酒酣，曰「寡人竊聞趙王好音，請奏瑟」。趙王鼓瑟。秦御史前書曰「某年月日，秦王與趙王會飲，令趙王鼓瑟」。藺相如前曰：「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，請奏盆缻秦王，以相娛樂。」秦王怒，不許。於是相如前進缻，因跪請秦王。秦王不肯擊缻。相如曰：「五步之內，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！」左右欲刃相如，相如張目叱之，左右皆靡。於是秦王不懌，為一擊缻。
功業與評議
【將相和】既罷歸國，以相如功大，拜為上卿，位在廉頗之右。廉頗曰：「我為趙將，有攻城野戰之大功，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，而位居我上，且相如素賤人，吾羞，不忍為之下。」宣言曰：「我見相如，必辱之。」相如聞，不肯與會，每朝時常稱病，望見廉頗，引車避匿。
舍人諫，相如曰：「夫以秦王之威，而相如廷叱之，辱其群臣，相如雖駑，獨畏廉將軍哉？顧吾念之，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，徒以吾兩人在也。今兩虎共鬥，其勢不俱生。吾所以為此者，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。」廉頗聞之，肉袒負荊，至門謝罪，曰：「鄙賤之人，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！」卒相與驩，為刎頸之交。
歷史聲名
「完璧歸趙」「怒髮衝冠」「負荊請罪」「刎頸之交」「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」——五個成語出自一人一傳，漢語中罕有其匹。
私生活與軼事
太史公曰：「知死必勇，非死者難也，處死者難。方藺相如引璧睨柱，及叱秦王左右，勢不過誅，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。相如一奮其氣，威信敵國；退而讓頗，名重太山。其處智勇，可謂兼之矣！」
名句 · 名言
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。
白話 · 把國家的急難放在前頭，把私人的仇怨放到後頭。
— 〈廉頗藺相如列傳〉
供參考本傳：卷 081〈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〉。
范雎
知名 · 約六百字★★★☆☆
應侯 · 遠交近攻 · ？—前 255
被打斷肋骨、棄於廁中而不死。復出後獻遠交近攻之策，成為秦統一的總路線。
亮點遠交近攻：一飯之德必償、睚眥之怨必報，相秦定策，卻難容舊辱。
- 為須賈所讒，魏齊笞折脅摺齒，棄於廁
- 詐死更名張祿，隨秦使入秦
- 說昭王廢太后、逐四貴，強公室
- 獻遠交近攻之策，一飯之德必償
家世與出身
魏人也，字叔。游說諸侯，欲事魏王，家貧無以自資，乃先事魏中大夫須賈。
少年與磨礪
須賈為魏昭王使於齊，范雎從。齊襄王聞雎辯口，乃使人賜雎金十斤及牛酒，雎辭謝不敢受。須賈大怒，以為雎持魏國陰事告齊，歸而以告魏相魏齊。魏齊大怒，使舍人笞擊雎，折脅摺齒。雎詳死，即卷以簀，置廁中。賓客飲者醉，更溺雎，故僇辱以懲後。
雎從簀中謂守者曰：「公能出我，我必厚謝公。」守者乃請出棄簀中死人。魏齊醉，曰「可矣」。范雎得出。後魏齊悔，復召求之。魏人鄭安平聞之，乃遂操范雎亡，伏匿，更名姓曰張祿。
登頂之路
秦昭王使謁者王稽於魏。鄭安平夜與張祿見王稽。稽載范雎入秦。至湖，望見車騎從西來，雎曰「彼來者為誰」，稽曰「秦相穰侯東行縣邑」，雎曰「吾聞穰侯專秦權，惡內諸侯客，此恐辱我，我寧且匿車中」。有頃，穰侯果至，問「謁君得無與諸侯客子俱來乎？無益，徒亂人國耳」。既去，雎曰：「吾聞穰侯智士也，其見事遲，鄉者疑車中有人，忘索之。」於是范雎下車走。行十餘里，果使騎還索車中，無客，乃已。
【遠交近攻】范雎說秦昭王曰：「王不如遠交而近攻，得寸則王之寸，得尺亦王之尺也。今釋此而遠攻，不亦繆乎！」又曰：「今韓、魏，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。王其欲霸，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，以威楚、趙。」昭王曰「善」。——這八個字，是秦統一的總方針。
功業與評議
【廢太后逐四貴】范雎日益親，復說曰：「臣居山東時，聞秦之有太后、穰侯、華陽、高陵、涇陽，不聞其有王也。」於是昭王廢太后，逐穰侯、高陵、華陽、涇陽君於關外。秦王乃拜范雎為相，封以應，號為應侯。
【報怨】須賈使秦，范雎敝衣閒步往見。賈意哀之，取一綈袍以賜之。及知其為秦相，膝行蒲伏，曰「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」。范雎數其三罪，曰：「然公之所以得無死者，以綈袍戀戀，有故人之意，故釋公。」魏齊聞之，亡走趙，匿平原君家。秦昭王為范雎必報其仇，卒逼魏齊自剄，取其頭。「一飯之德必償，睚眥之怨必報。」
【失勢】任鄭安平為將，降趙；任王稽為河東守，與諸侯通，坐法誅。范雎日益以不懌。及白起以違命賜死（范雎所間），秦人怨之。後薦蔡澤自代，歸相印，稱病免。
歷史聲名
「遠交近攻」為中國戰略思想的核心概念之一，至今仍是外交與商戰的常用語。然其排擠白起、私報恩怨，也使秦一度自毀長城。
私生活與軼事
太史公曰：「范雎、蔡澤世所謂一切辯士，然游說諸侯至白首無所遇者，非計策之拙，所為說力少也。及二人羈旅入秦，繼踵取卿相，垂功於天下者，固彊弱之勢異也。然士亦有偶合，賢者多如此二子，不得盡意，豈可勝道哉！然二子不困戹，惡能激乎？」
名句 · 名言
一飯之德必償，睚眥之怨必報。
白話 · 受人一飯之恩必報，受人瞪眼之怨也必報。
— 〈范睢蔡澤列傳〉
扁鵲
知名 · 約六百字★★★☆☆
秦越人 · 神醫 · 約前 5 世紀
望齊桓侯之色而知病之深淺，三見三退。「六不治」是中國最早的醫學倫理宣言。
亮點起死神醫：望齊侯之色、洞腠理淺深，醫之良者治未病，見《難經》之傳。
- 受禁方於長桑君，飲上池之水
- 過虢，治太子尸厥，天下以為能生死人
- 四望齊桓侯之色，桓侯不悅，遂逃去
- 提出病有六不治，為秦太醫令所忌而殺
家世與出身
勃海郡鄭人也，姓秦氏，名越人。少時為人舍長。舍客長桑君過，扁鵲獨奇之，常謹遇之。長桑君亦知扁鵲非常人也。出入十餘年，乃呼扁鵲私坐，閒與語曰：「我有禁方，年老，欲傳與公，公毋泄。」扁鵲曰：「敬諾。」
少年與磨礪
乃出其懷中藥予扁鵲：「飲是以上池之水，三十日當知物矣。」乃悉取其禁方書盡與扁鵲。忽然不見，殆非人也。扁鵲以其言飲藥三十日，視見垣一方人。以此視病，盡見五藏癥結，特以診脈為名耳。為醫或在齊，或在趙。在趙者名扁鵲。
登頂之路
【趙簡子】晉昭公時，諸大夫彊而公族弱，趙簡子為大夫，專國事。簡子疾，五日不知人，大夫皆懼。扁鵲入視病，出。董安于問扁鵲，扁鵲曰：「血脈治也，而何怪！昔秦穆公嘗如此，七日而寤。今主君之疾與之同，不出三日必閒。」居二日半，簡子寤。
【虢太子】過虢，虢太子死。扁鵲曰「其死何如時」，曰「雞鳴至今」，曰「收乎」，曰「未也，其死未能半日也」。扁鵲曰：「言臣齊勃海秦越人也，聞太子不幸而死，臣能生之。」乃使弟子子陽厲鍼砥石，以取外三陽五會。有閒，太子蘇。乃使子豹為五分之熨，更熨兩脅下。太子起坐。二旬而復故。故天下盡以扁鵲能生死人。扁鵲曰：「越人非能生死人也，此自當生者，越人能使之起耳。」
功業與評議
【見蔡桓公】過齊，齊桓侯客之。入朝見，曰「君有疾在腠理，不治將深」。桓侯曰「寡人無疾」。後五日復見，曰「君有疾在血脈，不治恐深」。桓侯曰「寡人無疾」，不悅。後五日復見，曰「君有疾在腸胃閒，不治將深」。桓侯不應。後五日復見，望見桓侯而退走。桓侯使人問其故，扁鵲曰：「疾之居腠理也，湯熨之所及也；在血脈，鍼石之所及也；其在腸胃，酒醪之所及也；其在骨髓，雖司命無柰之何。今在骨髓，臣是以無請也。」後五日，桓侯體病，使人召扁鵲，扁鵲已逃去。桓侯遂死。
【六不治】「驕恣不論於理，一不治也；輕身重財，二不治也；衣食不能適，三不治也；陰陽并藏氣不定，四不治也；形羸不能服藥，五不治也；信巫不信醫，六不治也。」——「信巫不信醫」列為第六不治，是中國醫學史上最早的一次與巫術劃界。
歷史聲名
隨俗為變：在邯鄲聞貴婦人，即為帶下醫；過雒陽聞周人愛老人，即為耳目痹醫；來入咸陽聞秦人愛小兒，即為小兒醫。——一人而具婦科、五官科、兒科。「至今天下言脈者，由扁鵲也。」中醫「望聞問切」之診脈傳統，史記歸宗於此人。
私生活與軼事
秦太醫令李醯自知伎不如扁鵲也，使人刺殺之。太史公曰：「女無美惡，居宮見妒；士無賢不肖，入朝見疑。故扁鵲以其伎見殃，倉公乃匿跡自隱而當刑。使聖人預知微，能使良醫得蚤從事，則疾可已，身可活也。人之所病，病疾多；而醫之所病，病道少。」
名句 · 名言
疾在腠理，湯熨之所及也；在血脈，針石之所及也。
白話 · 病在皮膚，熱敷可及；在血脈，針石可及——喻病宜早治。
— 〈扁鵲倉公列傳〉
孟嘗君
知名 · 約六百字★★★☆☆
田文 · 食客三千 · ？—前 279
雞鳴狗盜之徒救他出函谷關。馮驩焚券市義，替他買回一個「三窟」。
亮點門客三千：雞鳴狗盜、馮諼市義，養士以自全，為戰國四公子之首。
- 招致諸侯賓客及亡人，食客數千
- 入秦被囚，賴狗盜取裘、雞鳴開關而脫
- 馮驩收債於薛，焚券市義
- 「狡兔有三窟，僅得免其死耳」
家世與出身
名文，姓田氏。父曰靖郭君田嬰。嬰有子四十餘人，文其賤妾子也，以五月五日生。嬰告其母曰「勿舉也」，其母竊舉生之。及長，其母因兄弟而見其子文於田嬰。田嬰怒曰：「吾令若去此子，而敢生之，何也？」文頓首，因曰：「君所以不舉五月子者，何故？」嬰曰：「五月子者，長與戶齊，將不利其父母。」文曰：「人生受命於天乎？將受命於戶邪？」嬰默然。
少年與磨礪
文曰：「必受命於天，君何憂焉。必受命於戶，則可高其戶耳，誰能至者！」其後文承閒問其父曰：「子之子為何？」曰「為孫」。「孫之孫為何？」曰「為玄孫」。「玄孫之孫為何？」曰「不能知也」。文曰：「君用事相齊，至今三王矣，齊不加廣而君私家富累萬金，門下不見一賢者。文聞將門必有將，相門必有相。今君後宮蹈綺縠而士不得裋褐，僕妾餘粱肉而士不厭糟糠。君又尚厚積餘藏，欲以遺所不知何人，而忘公家之事日損，文竊怪之。」嬰乃禮文，使主家待賓客。賓客日進，名聲聞於諸侯。
登頂之路
田嬰卒，文果代立於薛，是為孟嘗君。招致諸侯賓客及亡人有罪者，皆歸孟嘗君。孟嘗君舍業厚遇之，以故傾天下之士，食客數千人，無貴賤一與文等。孟嘗君待客坐語，而屏風後常有侍史，主記君所與客語，問親戚居處。客去，孟嘗君已使使存問，獻遺其親戚。
【雞鳴狗盜】秦昭王聞其賢，請以為相。人或說秦王曰「孟嘗君相秦必先齊而後秦，秦其危矣」，於是囚之，欲殺。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，姬曰「妾願得君狐白裘」。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，直千金，已獻昭王，無他裘。客有能為狗盜者，入秦宮藏中，取所獻狐白裘至，以獻秦王幸姬。姬為言，得出。即馳去，夜半至函谷關。關法雞鳴而出客，孟嘗君恐追至。客之居下坐者有能為雞鳴，而雞盡鳴，遂發傳出。出如食頃，秦追果至關，已後，乃還。
功業與評議
【馮驩市義】馮驩為孟嘗君收債於薛，矯命以債賜諸民，因燒其券，民稱萬歲。還報曰：「君家所寡有者，以義耳。竊以為君市義。」孟嘗君不悅。後齊王廢孟嘗君，就國於薛，未至百里，民扶老攜幼，迎君道中。孟嘗君顧謂馮驩曰：「先生所為文市義者，乃今日見之。」馮驩曰：「狡兔有三窟，僅得免其死耳。今君有一窟，未得高枕而臥也。請為君復鑿二窟。」
【合縱】後為魏昭王相，西合於秦、趙，與燕共伐破齊。齊襄王新立，畏孟嘗君，與連和，復親薛公。
歷史聲名
四公子之一，養士三千的第一個典型。「雞鳴狗盜」「狡兔三窟」「馮驩彈鋏」皆出此傳。王安石《讀孟嘗君傳》譏其「特雞鳴狗盜之雄耳，豈足以言得士」，成為千年爭訟。
私生活與軼事
太史公曰：「吾嘗過薛，其俗閭里率多暴桀子弟，與鄒、魯殊。問其故，曰：『孟嘗君招致天下任俠，姦人入薛中蓋六萬餘家矣。』世之傳孟嘗君好客自喜，名不虛矣。」——太史公實地走訪，發現六百年後薛地的民風還帶著孟嘗君養客的痕跡。文卒，謚為孟嘗君。諸子爭立，而齊魏共滅薛。孟嘗絕嗣無後也。
名句 · 名言
焚券市義。
白話 · 燒掉債券，為主人買來『義』的名聲（馮諼之計）。
— 〈孟嘗君列傳〉
蒙恬
知名 · 約六百字★★★☆☆
內史 · 北疆長城 · ？—前 210
將三十萬眾北逐匈奴、築長城萬餘里。臨死自嘆「我何罪於天，無過而死乎」。
亮點北築長城：卻匈奴、築萬里，忠而被誅，蒙氏之冤見秦之暴。
- 將三十萬眾北擊匈奴，收河南地
- 築長城，因地形用制險塞，起臨洮至遼東
- 居上郡十餘年，威振匈奴
- 趙高矯詔賜死，吞藥自殺
家世與出身
其先齊人也。蒙恬大父蒙驁，自齊事秦昭王，官至上卿。父蒙武，為秦裨將軍，與王翦攻楚，虜楚王。恬嘗書獄典文學——一個將門之子，起手卻是文官。
少年與磨礪
始皇二十六年，蒙恬因家世得為秦將，攻齊，大破之，拜為內史。秦已并天下，乃使蒙恬將三十萬眾北逐戎狄，收河南。弟蒙毅位至上卿，出則參乘，入則御前。恬任外事而毅常為內謀，名為忠信，故雖諸將相莫敢與之爭焉。
登頂之路
【築長城】築長城，因地形，用制險塞，起臨洮，至遼東，延袤萬餘里。於是渡河，據陽山，逶蛇而北。暴師於外十餘年，居上郡。是時蒙恬威振匈奴。
【修直道】始皇欲游天下，道九原，直抵甘泉，乃使蒙恬通道，自九原抵甘泉，塹山堙谷，千八百里。道未就。——長城與直道，秦帝國的兩條大動脈，都出自這一人之手。
功業與評議
【沙丘之變】始皇三十七年冬，行出游會稽，至沙丘崩，祕之，群臣莫知。是時丞相李斯、公子胡亥、中車府令趙高常從。趙高常為胡亥所愛，欲立之，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為己也。因有賊心，乃與丞相李斯、公子胡亥陰謀，立胡亥為太子。太子已立，遣使者以罪賜公子扶蘇、蒙恬死。
【死節】扶蘇自殺。蒙恬疑而復請之。使者以蒙恬屬吏，更置。胡亥囚蒙恬於陽周。子嬰進諫曰：「趙王遷殺其良臣李牧而用顏聚，燕王喜陰用荊軻之謀而倍秦之約，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后勝之議。此三君者，皆各以變古者失其國而殃及其身。今蒙氏，秦之大臣謀士也，而主欲一旦棄去之，臣竊以為不可。」胡亥不聽，遂殺蒙毅，復遣使者之陽周。
蒙恬喟然太息曰：「我何罪於天，無過而死乎？」良久，徐曰：「恬罪固當死矣。起臨洮屬之遼東，城塹萬餘里，此其中不能無絕地脈哉？此乃恬之罪也。」乃吞藥自殺。
歷史聲名
三十萬北邊精兵，是秦帝國最後的武力。蒙恬一死，這支軍隊再未回到中原戰場；兩年後陳涉起兵，秦已無可用之師。相傳蒙恬造筆，故後世稱筆為「蒙恬」，雖屬附會，然其名之入日常，可見一斑。
私生活與軼事
太史公曰：「吾適北邊，自直道歸，行觀蒙恬所為秦築長城亭障，塹山堙谷，通直道，固輕百姓力矣。夫秦之初滅諸侯，天下之心未定，痍傷者未瘳，而恬為名將，不以此時彊諫，振百姓之急，養老存孤，務脩眾庶之和，而阿意興功，此其兄弟遇誅，不亦宜乎！何乃罪地脈哉？」——太史公親自走過那條直道，然後駁回了蒙恬的臨終自解。
名句 · 名言
恬任外事而毅為內謀，號稱忠信。
白話 · 蒙恬主外、蒙毅主內，號稱忠信——終為趙高所譖。
— 〈蒙恬列傳〉
廉頗
知名 · 約六百字★★★☆☆
信平君 · 負荊請罪 · 約前 3 世紀
以勇氣聞於諸侯，卻肯袒背負荊向藺相如謝罪。老而思用，「一飯三遺矢」。
亮點老當益壯：負荊請罪、一飯三遺矢，善戰知恥，然一飯之喻見功臣之殆。
- 伐齊大破之，取陽晉，拜為上卿
- 不服藺相如，終肉袒負荊請罪
- 長平堅壁不戰，為趙括所代而敗
- 居魏思趙，「我思用趙人」
家世與出身
趙之良將也。趙惠文王十六年，廉頗為趙將，伐齊，大破之，取陽晉，拜為上卿，以勇氣聞於諸侯。——史記寫他，開篇就是「以勇氣聞」，四字定其一生。
少年與磨礪
藺相如以完璧、澠池之功，位在廉頗之右。廉頗不服，宣言必辱之。相如引車避匿，曰「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，徒以吾兩人在也……吾所以為此者，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」。廉頗聞之，肉袒負荊，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，曰：「鄙賤之人，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！」卒相與驩，為刎頸之交。——知錯而能負荊，這比不犯錯更難。
登頂之路
【長平】趙孝成王七年，秦與趙兵相距長平。廉頗堅壁以待秦，秦數挑戰，趙兵不出。秦人行千金於趙為反閒，曰：「秦之所惡，獨畏馬服君趙奢之子趙括為將耳。」趙王因以括為將，代廉頗。藺相如曰：「王以名使括，若膠柱而鼓瑟耳。括徒能讀其父書傳，不知合變也。」王不聽。趙括至，悉更約束，易置軍吏，出兵擊秦軍。秦將白起縱奇兵，佯敗走，而絕其糧道，分斷其軍為二，士卒離心。四十餘日，軍餓，趙括出銳卒自搏戰，秦軍射殺趙括。括軍敗，卒四十萬人降武安君，武安君詐而盡阬殺之。
【存趙】其後燕以趙壯者盡於長平，舉兵擊趙。趙使廉頗將，大破燕軍於鄗，殺栗腹，遂圍燕。燕割五城請和，乃聽之。趙以尉文封廉頗為信平君，為假相國。
功業與評議
【去趙】趙孝成王卒，子悼襄王立，使樂乘代廉頗。廉頗怒，攻樂乘，樂乘走。廉頗遂奔魏之大梁。居梁久之，魏不能信用。趙以數困於秦兵，趙王思復得廉頗，廉頗亦思復用於趙。
【一飯斗米】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。廉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，令毀之。廉頗見使者，一飯斗米、肉十斤，被甲上馬，以示尚可用。趙使還報王曰：「廉將軍雖老，尚善飯，然與臣坐，頃之三遺矢矣。」趙王以為老，遂不召。
楚聞廉頗在魏，陰使人迎之。廉頗一為楚將，無功，曰：「我思用趙人。」廉頗卒死于壽春。
歷史聲名
「廉頗老矣，尚能飯否」——辛棄疾《永遇樂·京口北固亭懷古》以此句作結，八百年後仍是中國人形容英雄遲暮的第一典故。與藺相如的「將相和」，則成為文武相濟的政治理想模型。
私生活與軼事
太史公曰：「知死必勇，非死者難也，處死者難……相如一奮其氣，威信敵國；退而讓頗，名重太山。其處智勇，可謂兼之矣！」廉頗之明，正在於他聽得懂這句話，並且當即肉袒負荊。一個「以勇氣聞」的人，最後靠的不是勇氣。
名句 · 名言
鄙賤之人，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。
白話 · 我這鄙陋卑賤的人，不知將軍寬容我到了這般地步。
— 〈廉頗藺相如列傳〉
供參考本傳：卷 081〈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〉。
伯夷
知名 · 約六百字★★★☆☆
孤竹君之子 · 義不食周粟 · 約前 11 世紀
七十列傳以他開篇。司馬遷藉他發問：「儻所謂天道，是邪非邪？」
亮點讓國與餓死：叩馬諫伐、義不食周粟，餓死首陽，開七十列傳而以「讓」與「節」起筆。
- 與叔齊互讓孤竹君之位，俱逃去
- 叩馬而諫武王伐紂，左右欲兵之
- 義不食周粟，隱於首陽山采薇
- 餓死作歌：「以暴易暴兮，不知其非矣」
家世與出身
孤竹君之二子也。父欲立叔齊。及父卒，叔齊讓伯夷。伯夷曰「父命也」，遂逃去。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。國人立其中子。——史記七十列傳，以兩個把國家讓掉的人開篇。這個位置不是偶然。
少年與磨礪
伯夷、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，盍往歸焉。及至，西伯卒，武王載木主，號為文王，東伐紂。伯夷、叔齊叩馬而諫曰：「父死不葬，爰及干戈，可謂孝乎？以臣弒君，可謂仁乎？」左右欲兵之。太公曰：「此義人也。」扶而去之。
登頂之路
武王已平殷亂，天下宗周，而伯夷、叔齊恥之，義不食周粟，隱於首陽山，采薇而食之。及餓且死，作歌。其辭曰：「登彼西山兮，采其薇矣。以暴易暴兮，不知其非矣。神農、虞、夏忽焉沒兮，我安適歸矣？于嗟徂兮，命之衰矣！」遂餓死於首陽山。
功業與評議
【天道之問】太史公借此傳發出史記中最尖銳的一問：「或曰：『天道無親，常與善人。』若伯夷、叔齊，可謂善人者非邪？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！且七十子之徒，仲尼獨薦顏淵為好學。然回也屢空，糟糠不厭，而卒蚤夭。天之報施善人，其何如哉？盜蹠日殺不辜，肝人之肉，暴戾恣睢，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，竟以壽終。是遵何德哉？……余甚惑焉，儻所謂天道，是邪非邪？」
【名之所以立】「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。」「同明相照，同類相求。」「伯夷、叔齊雖賢，得夫子而名益彰。顏淵雖篤學，附驥尾而行益顯。巖穴之士，趣舍有時若此，類名堙滅而不稱，悲夫！閭巷之人，欲砥行立名者，非附青雲之士，惡能施于後世哉？」——這是太史公對「寫史」這件事本身的辯護：沒有史筆，善行連痕跡都留不下。
歷史聲名
「不食周粟」「采薇」成為中國士人氣節的原型符號。伯夷傳列七十列傳之首，與《太史公自序》遙相呼應：史記不是為勝利者作的帳簿，而是為那些「類名堙滅而不稱」的人立的碑。
私生活與軼事
孔子曰：「伯夷、叔齊不念舊惡，怨是用希。」「求仁得仁，又何怨乎？」余悲伯夷之意，睹軼詩可異焉。其傳曰：由此觀之，怨邪非邪？——一個「怨邪非邪」，太史公沒有回答。他自己受了腐刑而活著，比誰都清楚這個問題沒有答案。
名句 · 名言
登彼西山兮，采其薇矣。以暴易暴兮，不知其非矣。
白話 · 登上那西山啊，採摘薇菜；以暴易暴啊，卻不知自己不對。
— 〈伯夷列傳〉
供參考本傳：卷 061〈伯夷列傳第一〉——七十列傳之首。
田單
一般 · ★★☆☆☆
安平君 · 火牛陣 · 約前 3 世紀
以即墨孤城反攻，一夜之間收復齊七十餘城。奇兵的教科書案例。
亮點火牛破敵：即墨孤城、火牛陣驚燕，一戰復齊七十城，絕處逢生。
- 安平之戰預令族人斷車軸末，得脫
- 守即墨，行反間去樂毅
- 詐降麻痺燕軍，暗掘城穴
- 火牛陣夜出，燕軍大駭，復齊七十餘城
家世與出身
齊諸田疏屬也。湣王時，單為臨菑巿掾，不見知。——一個管市場的小吏，籍籍無名。
少年與磨礪
及燕使樂毅伐破齊，齊湣王出奔，已而保莒城。燕師長驅平齊，而田單走安平，令其宗人盡斷其車軸末而傅鐵籠。已而燕軍攻安平，城壞，齊人走，爭塗，以轊折車敗，為燕所虜，唯田單宗人以鐵籠故得脫，東保即墨。——一個看得見車軸會斷的人。
登頂之路
燕既盡降齊城，唯獨莒、即墨不下。即墨大夫戰死，即墨人曰「安平之戰，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全，習兵」，立以為將軍，以即墨距燕。
【反間】頃之，燕昭王卒，惠王立，與樂毅有隙。田單聞之，乃縱反閒於燕，宣言曰：「齊王已死，城之不拔者二耳。樂毅畏誅而不敢歸，以伐齊為名，實欲連兵南面而王齊。齊人未附，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。齊人所懼，唯恐他將之來，即墨殘矣。」燕王以為然，使騎劫代樂毅。
功業與評議
【神師】田單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於庭，飛鳥悉翔舞城中下食。燕人怪之。田單因宣言曰「神來下教我」。乃令城中人曰「當有神人為我師」。有一卒曰「臣可以為師乎」，因反走。田單乃起，引還，東鄉坐，師事之。每出約束，必稱神師。
【火牛陣】乃收城中得千餘牛，為絳繒衣，畫以五彩龍文，束兵刃於其角，而灌脂束葦於尾，燒其端。鑿城數十穴，夜縱牛，壯士五千人隨其後。牛尾熱，怒而奔燕軍，燕軍夜大驚。牛尾炬火光明炫燿，燕軍視之皆龍文，所觸盡死傷。五千人因銜枚擊之，而城中鼓譟從之，老弱皆擊銅器為聲，聲動天地。燕軍大駭，敗走。齊人遂夷殺其將騎劫。所亡七十餘城盡復為齊。乃迎襄王於莒，入臨菑而聽政。襄王封田單，號曰安平君。
歷史聲名
「火牛陣」為中國戰史上最著名的奇襲之一。以一城之力復七十餘城，其關鍵不在牛，而在那一道反間——先換掉對方的統帥，再打。
私生活與軼事
太史公曰：「兵以正合，以奇勝。善之者，出奇無窮。奇正還相生，如環之無端。夫始如處女，適人開戶；後如脫兔，適不及距：其田單之謂邪！」
名句 · 名言
即墨既降，願無虜掠吾族家妻妾。
白話 · 即墨既已投降，但願不要擄掠我的族人妻小。
— 〈田單列傳〉
汲黯
一般 · ★★☆☆☆
主爵都尉 · 社稷之臣 · ？—前 112
當面說武帝「內多欲而外施仁義」。武帝罷朝後嘆：「甚矣，汲黯之戇也。」
亮點戇直之臣：好黃老、治官理民、面折武帝，戇而近古之吏。
- 東越相攻，矯制發倉粟以賑貧民
- 面折廷爭，武帝謂之戇
- 「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，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」
- 大將軍衛青侍中，上踞廁而視之；見黯必冠
家世與出身
汲黯字長孺，濮陽人也。其先有寵於古之衛君。至黯七世，世為卿大夫。黯以父任，孝景時為太子洗馬，以莊見憚。
少年與磨礪
武帝即位，黯為謁者。東越相攻，上使黯往視之。不至，至吳而還，報曰：「越人相攻，固其俗然，不足以辱天子之使。」河內失火，延燒千餘家，上使黯往視之。還報曰：「家人失火，屋比延燒，不足憂也。臣過河南，河南貧人傷水旱萬餘家，或父子相食，臣謹以便宜，持節發河南倉粟以振貧民。臣請歸節，伏矯制之罪。」上賢而釋之。
登頂之路
【直諫】上方招文學儒者，上曰「吾欲云云」，黯對曰：「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，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！」上默然，怒，變色而罷朝。公卿皆為黯懼。上退，謂左右曰：「甚矣，汲黯之戇也！」群臣或數黯，黯曰：「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，寧令從諛承意，陷主於不義乎？且已在其位，縱愛身，柰辱朝廷何！」
【社稷之臣】大將軍青侍中，上踞廁而視之。丞相弘燕見，上或時不冠。至如黯見，上不冠不見也。上嘗坐武帳中，黯前奏事，上不冠，望見黯，避帷中，使人可其奏。其見敬禮如此。上曰：「古有社稷之臣，至如黯，近之矣。」
功業與評議
【治郡】黯學黃老之言，治官理民，好清靜，擇丞史而任之。其治，責大指而已，不苛小。多病，臥閨閤內不出。歲餘，東海大治，稱之。
【翟公之榜】始黯列為九卿，後張湯、公孫弘等皆為丞相三公。及黯疏，公孫弘、張湯稍益貴，與黯同位，黯又非毀之。下邽翟公有言：「始翟公為廷尉，賓客闐門；及廢，門外可設雀羅。翟公復為廷尉，賓客欲往，翟公乃大署其門曰：『一死一生，乃知交情。一貧一富，乃知交態。一貴一賤，交情乃見。』」汲黯、鄭當時亦云，悲夫！
歷史聲名
「內多欲而外施仁義」七字，是漢武一朝最尖銳的一句當面批評，且說話的人沒有死。史記把它原原本本記下來，本身就是一種抵抗。
私生活與軼事
太史公曰：「夫以汲、鄭之賢，有勢則賓客十倍，無勢則否，況眾人乎！」黯最後出為淮陽太守，辭曰「臣常有狗馬病，力不能任郡事」，上曰：「君薄淮陽邪？吾今召君矣。顧淮陽吏民不相得，吾徒得君之重，臥而治之。」居淮陽七歲而卒。
名句 · 名言
好黃老之言，治官理民，好清靜。
白話 · 喜好黃老之學，治理官民，崇尚清靜無為。
— 〈汲鄭列傳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