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 史記太史公書
卷
七十八

史記 · 列傳

春申君列傳第十八

列傳 · 第 78 卷 21 段正文 · 太史公曰 1 則

春申君

白話本篇記述楚國春申君黃歇的生平與結局。

春申君者,楚人也,名歇,姓黃氏。游學博聞,事楚頃襄王。頃襄王以歇為辯,使於秦。秦昭王使白起攻韓、魏,敗之於華陽,禽魏將芒卯,韓、魏服而事秦。秦昭王方令白起與韓、魏共伐楚,未行,而楚使黃歇適至於秦,聞秦之計。當是之時,秦已前使白起攻楚,取巫、黔中之郡,拔鄢郢,東至竟陵,楚頃襄王東徙治於陳縣。黃歇見楚懷王之為秦所誘而入朝,遂見欺,留死於秦。頃襄王,其子也,秦輕之,恐壹舉兵而滅楚。歇乃上書說秦昭王曰:

白話春申君是楚國人,名歇,姓黃。他學識廣博,曾侍奉楚頃襄王。頃襄王因黃歇擅長辯論,派他出使秦國。當時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韓、魏,在華陽大敗兩軍,擒獲魏將芒卯,韓、魏因而臣服於秦。秦昭王正要命白起與韓、魏共同伐楚,尚未出發,黃歇恰好到達秦國,聽說了秦國的計劃。

天下莫彊於秦、楚。今聞大王欲伐楚,此猶兩虎相與鬬。兩虎相與鬬而駑犬受其獘,不如善楚。臣請言其說:臣聞物至則反,冬夏是也;致至則危,累棋是也。今大國之地,遍天下有其二垂,此從生民已來,萬乘之地未嘗有也。先帝文王、莊王之身,三世不妄接地於齊,以絕從親之要。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,盛橋以其地入秦,是王不用甲,不信威,而得百里之地。王可謂能矣。王又舉甲而攻魏,杜大梁之門,舉河內,拔燕、酸棗、虛、桃,入邢,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捄。王之功亦多矣。王休甲息眾,二年而後復之;又并蒲、衍、首、垣,以臨仁、平丘,黃、濟陽嬰城而魏氏服;王又割濮磿之北,注齊秦之要,絕楚趙之脊,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。王之威亦單矣。

白話那時秦已先派白起攻楚,奪取巫郡、黔中郡,攻下鄢郢,東至竟陵,楚頃襄王被迫東遷,定都陳縣。黃歇見當年楚懷王受秦誘騙入朝,結果被欺侮扣留而死在秦國;頃襄王是他的兒子,秦國輕視他,怕秦一舉出兵滅楚。黃歇便上書勸說秦昭王,說天下沒有比秦、楚更強的國家,聽說大王想伐楚,這好比兩虎相鬥,劣犬卻撿了便宜,不如與楚友好。

王若能持功守威,絀攻取之心而肥仁義之地,使無後患,三王不足四,五伯不足六也。王若負人徒之眾,仗兵革之彊,乘毀魏之威,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,臣恐其有後患也。《詩》曰「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」。《易》曰「狐涉水,濡其尾」。此言始之易,終之難也。何以知其然也?昔智氏見伐趙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禍,吳見伐齊之便而不知干隧之敗。此二國者,非無大功也,沒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。吳之信越也,從而伐齊,既勝齊人於艾陵,還為越王禽三渚之浦。智氏之信韓、魏也,從而伐趙,攻晉陽城,勝有日矣,韓、魏叛之,殺智伯瑤於鑿臺之下。今王妒楚之不毀也,而忘毀楚之彊韓、魏也,臣為王慮而不取也。

白話黃歇對昭王陳說:事物發展到極點就會反轉,堆到極高就危險;如今大王不動一兵就得到百里之地,又屢破魏國,威風已到頂。他勸大王若保持功業、收起攻取之心而厚植仁義,便無後患;若仗人多兵強想用武力使天下臣服,只怕有後患。他舉智氏、吳國因貪利忘患而敗亡為例,說大王忌恨楚國未被毀滅,卻忘了滅楚會使韓、魏強大,並不可取。

《詩》曰「大武遠宅而不涉」。從此觀之,楚國,援也;鄰國,敵也。《詩》云「趯趯毚免,還犬獲之。他人有心,余忖度之」。今王中道而信韓、魏之善王也,此正吳之信越也。臣聞之,敵不可假,時不可失。臣恐韓、魏卑辭除患而實欲欺大國也。何則?王無重世之德於韓、魏,而有累世之怨焉。夫韓、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。本國殘,社稷壞,宗廟毀。刳腹絕腸,折頸摺頤,首身分離,暴骸骨於草澤,頭顱僵仆,相望於境,父子老弱系脰束手為群虜者相及於路。鬼神孤傷,無所血食。人民不聊生,族類離散,流亡為仆妾者,盈滿海內矣。故韓、魏之不亡,秦社稷之憂也,今王資之與攻楚,不亦過乎!

白話黃歇又說:楚國是援手,鄰國才是敵人。如今大王中途卻相信韓、魏對大王的善意,正像吳國信任越國。他說大王對韓、魏沒有累世恩德,卻有累世仇怨,韓、魏父子兄弟接連死於秦近十代,國破家亡、暴骨草澤,所以韓、魏不亡是秦國之憂,資助他們去攻楚是大錯。

且王攻楚將惡出兵?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、魏乎?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返也,是王以兵資於仇讎之韓、魏也。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、魏,必攻隨水右壤。隨水右壤,此皆廣川大水,山林谿谷,不食之地也,王雖有之,不為得地。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。

白話黃歇說:大王攻楚要從哪出兵?借路於仇敵韓、魏,等於把軍隊資助給仇敵;若不借路,就必須攻打隨水右岸,那裡都是大川山林、無法耕種之地,大王雖佔有也算不得得到土地,只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。

且王攻楚之日,四國必悉起兵以應王。秦、楚之兵構而不離,魏氏將出而攻留、方與、銍、湖陵、碭、蕭、相,故宋必盡。齊人南面攻楚,泗上必舉。此皆平原四達,膏腴之地,而使獨攻。王破楚以肥韓、魏於中國而勁齊。韓、魏之彊,足以校於秦。齊南以泗水為境,東負海,北倚河,而無後患,天下之國莫彊於齊、魏,齊、魏得地葆利而詳事下吏,一年之後,為帝未能,其於禁王之為帝有餘矣。

白話黃歇說:大王攻楚之日,四國必全體起兵響應,魏會奪原宋之地,齊會取泗上,這些肥沃平原反而讓它們獨自去攻。大王破楚,只會使韓、魏在中原壯大、齊國強勁,他日齊、魏足以阻止大王稱帝。

夫以王壤土之博,人徒之眾,兵革之彊,壹舉事而樹怨於楚,遲令韓、魏歸帝重於齊,是王失計也。臣為王慮,莫若善楚。秦、楚合而為一以臨韓,韓必斂手。王施以東山之險,帶以曲河之利,韓必為關內之侯。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,梁氏寒心,許、鄢陵嬰城,而上蔡、召陵不往來也,如此而魏亦關內侯矣。王壹善楚,而關內兩萬乘之主注地於齊,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。王之地一經兩海,要約天下,是燕、趙無齊、楚,齊、楚無燕、趙也。然後危動燕、趙,直搖齊、楚,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。

白話黃歇說:以大王土地、人口、兵力之強,一舉事就與楚結怨,反而讓韓、魏歸附齊國尊齊為帝,這是大王失策。他建議不如與楚友好,秦楚合一則韓、魏必成關內之侯,齊右方之地可拱手取得,燕、趙、齊、楚互相牽制,四國不用動刀兵就會臣服。

昭王曰:「善。」於是乃止白起而謝韓、魏。發使賂楚,約為與國。

白話昭王說好,於是停止白起出兵,辭謝韓、魏,派使者賄賂楚國,結為盟國。

黃歇受約歸楚,楚使歇與太子完入質於秦,秦留之數年。楚頃襄王病,太子不得歸。而楚太子與秦相應侯善,於是黃歇乃說應侯曰:「相國誠善楚太子乎?」應侯曰:「然。」歇曰:「今楚王恐不起疾,秦不如歸其太子。太子得立,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國無窮,是親與國而得儲萬乘也。若不歸,則咸陽一布衣耳;楚更立太子,必不事秦。夫失與國而絕萬乘之和,非計也。願相國孰慮之。」應侯以聞秦王。秦王曰:「令楚太子之傅先往問楚王之疾,返而後圖之。」黃歇為楚太子計曰:「秦之留太子也,欲以求利也。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,歇憂之甚。而陽文君子二人在中,王若卒大命,太子不在,陽文君子必立為後,太子不得奉宗廟矣。不如亡秦,與使者俱出;臣請止,以死當之。」楚太子因變衣服為楚使者御以出關,而黃歇守舍,常為謝病。度太子已遠,秦不能追,歇乃自言秦昭王曰:「楚太子已歸,出遠矣。歇當死,願賜死。」昭王大怒,欲聽其自殺也。應侯曰:「歇為人臣,出身以徇其主,太子立,必用歇,故不如無罪而歸之,以親楚。」秦因遣黃歇。

白話黃歇接受盟約回楚,楚派他與太子完到秦國為質,扣留了幾年。頃襄王病重,太子不能回。黃歇勸應侯放太子歸國對秦有利,應侯稟告秦王,秦王卻要先派人探病。黃歇替太子謀劃,讓太子換衣假扮車伕出關,自己留下稱病,待太子走遠後向昭王自首請死。應侯說他捨身徇主,不如無罪放他回楚親善。

歇至楚三月,楚頃襄王卒,太子完立,是為考烈王。考烈王元年,以黃歇為相,封為春申君,賜淮北地十二縣。後十五歲,黃歇言之楚王曰:「淮北地邊齊,其事急,請以為郡便。」因并獻淮北十二縣。請封於江東。考烈王許之。春申君因城故吳墟,以自為都邑。

白話黃歇回到楚國三個月,頃襄王去世,太子完即位為考烈王。元年任黃歇為相,封春申君,賜淮北十二縣。十五年後黃歇獻出淮北改設郡,請封江東,考烈王答應,他便修築故吳城作為都邑。

春申君既相楚,是時齊有孟嘗君,趙有平原君,魏有信陵君,方爭下士,招致賓客,以相傾奪,輔國持權。

白話春申君為楚相時,齊有孟嘗君,趙有平原君,魏有信陵君,正爭相禮賢下士、招攬賓客,以互相傾軋、輔國掌權。

春申君為楚相四年,秦破趙之長平軍四十餘萬。五年,圍邯鄲。邯鄲告急於楚,楚使春申君將兵往救之,秦兵亦去,春申君歸。春申君相楚八年,為楚北伐滅魯,以荀卿為蘭陵令。當是時,楚復彊。

白話春申君為楚相四年,秦在長平擊破趙軍四十餘萬;五年圍邯鄲,楚派春申君救援,秦退兵。為相八年時為楚北伐滅魯,任荀卿為蘭陵令,此時楚又強盛。

趙平原君使人於春申君,春申君捨之於上舍。趙使欲夸楚,為瑁簪,刀劍室以珠玉飾之,請命春申君客。春申君客三千餘人,其上客皆躡珠履以見趙使,趙使大慚。

白話趙平原君派使者到春申君處,春申君讓他住上等館舍。趙使想誇耀,頭戴瑁玉簪、劍鞘用珠玉裝飾去拜訪賓客;春申君門客三千餘人,上等門客都穿珠鞋來見,趙使大為慚愧。

春申君相十四年,秦莊襄王立,以呂不韋為相,封為文信侯。取東周。

白話春申君為相十四年,秦莊襄王即位,任呂不韋為相,封文信侯,秦取東周。

春申君相二十二年,諸侯患秦攻伐無已時,乃相與合從,西伐秦,而楚王為從長,春申君用事。至函谷關,秦出兵攻,諸侯兵皆敗走。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,春申君以此益疏。

白話春申君為相二十二年,諸侯苦於秦無休止攻伐,合縱西伐秦,楚王為縱長,春申君主事。到函谷關,秦出兵攻擊,諸侯兵都敗退,楚考烈王因而責怪春申君,從此被疏遠。

客有觀津人朱英,謂春申君曰:「人皆以楚為彊而君用之弱,其於英不然。先君時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,何也?秦踰黽隘之塞而攻楚,不便;假道於兩周,背韓、魏而攻楚,不可。今則不然,魏旦暮亡,不能愛許、鄢陵,其許魏割以與秦。秦兵去陳百六十里,臣之所觀者,見秦、楚之日斗也。」楚於是去陳徙壽春;而秦徙衛野王,作置東郡。春申君由此就封於吳,行相事。

白話門客中有觀津人朱英,對春申君說:先王時與秦友好二十年不攻楚,因越塞攻楚不便;如今魏朝不保夕,會割地給秦,秦兵離陳只有一百六十里,秦楚是天天在鬥了。楚於是遷都壽春,秦設東郡,春申君就封到吳兼行相事。

楚考烈王無子,春申君患之,求婦人宜子者進之,甚眾,卒無子。趙人李園持其女弟,欲進之楚王,聞其不宜子,恐久毋寵。李園求事春申君為舍人,已而謁歸,故失期。還謁,春申君問之狀,對曰:「齊王使使求臣之女弟,與其使者飲,故失期。」春申君曰:「娉入乎?」對曰:「未也。」春申君曰:「可得見乎?」曰:「可。」於是李園乃進其女弟,即幸於春申君。知其有身,李園乃與其女弟謀。園女弟承閒以說春申君曰:「楚王之貴幸君,雖兄弟不如也。今君相楚二十餘年,而王無子,即百歲後將更立兄弟,則楚更立君後,亦各貴其故所親,君又安得長有寵乎?非徒然也,君貴用事久,多失禮於王兄弟,兄弟誠立,禍且及身,何以保相印江東之封乎?今妾自知有身矣,而人莫知。妾幸君未久,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,王必幸妾;妾賴天有子男,則是君之子為王也,楚國盡可得,孰與身臨不測之罪乎?」春申君大然之,乃出李園女弟,謹舍而言之楚王。楚王召入幸之,遂生子男,立為太子,以李園女弟為王后。楚王貴李園,園用事。

白話楚考烈王無子,春申君找來宜於生子的婦人獻上,很多卻無子。趙人李園帶妹想獻楚王,怕不宜生子不受寵,先求做春申君門客,又設計讓春申君寵幸其妹。妹有孕後勸春申君把她獻給楚王,所生兒子便是春申君之子為王。春申君贊同,稟告楚王,妹立為王后,子立太子,李園掌權。

李園既入其女弟,立為王后,子為太子,恐春申君語泄而益驕,陰養死士,欲殺春申君以滅口,而國人頗有知之者。

白話李園獻妹立后、子為太子後,怕春申君洩密而更驕橫,暗中豢養死士,想殺春申君滅口,國中頗有人知道。

春申君相二十五年,楚考烈王病。朱英謂春申君曰:「世有毋望之福,又有毋望之禍。今君處毋望之世,事毋望之主,安可以無毋望之人乎?」春申君曰:「何謂毋望之福?」曰:「君相楚二十餘年矣,雖名相國,實楚王也。今楚王病,旦暮且卒,而君相少主,因而代立當國,如伊尹、周公,王長而反政,不即遂南面稱孤而有楚國?此所謂毋望之福也。」春申君曰:「何謂毋望之禍?」曰:「李園不治國而君之仇也,不為兵而養死士之日久矣,楚王卒,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。此所謂毋望之禍也。」春申君曰:「何謂毋望之人?」對曰:「君置臣郎中,楚王卒,李園必先入,臣為君殺李園。此所謂毋望之人也。」春申君曰:「足下置之,李園,弱人也,仆又善之,且又何至此!」朱英知言不用,恐禍及身,乃亡去。

白話春申君為相二十五年,考烈王病重。朱英說世上有不測之福、不測之禍,以及應變之人:福是楚王死後他可代立掌國如伊尹周公;禍是李園養死士必殺他滅口;應變之人是指自己願為郎中殺李園。春申君說李園軟弱又與自己交好,不肯聽,朱英怕禍及自身便逃走。

後十七日,楚考烈王卒,李園果先入,伏死士於棘門之內。春申君入棘門,園死士俠刺春申君,斬其頭,投之棘門外。於是遂使吏盡滅春申君之家。而李園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,是為楚幽王。

白話十七天後考烈王去世,李園果然先入,在棘門內埋伏死士。春申君進棘門被夾刺斬首,棄於門外,官吏盡滅其家。李園妹所生之子被立為楚幽王。

是歲也,秦始皇帝立九年矣。嫪毐亦為亂於秦,覺,夷其三族,而呂不韋廢。

白話這一年,秦始皇帝已即位九年。嫪毐在秦作亂被發覺,夷三族,呂不韋被廢。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吾適楚,觀春申君故城,宮室盛矣哉!初,春申君之說秦昭王,及出身遣楚太子歸,何其智之明也!後制於李園,旄矣。語曰:「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。」春申君失朱英之謂邪?

白話太史公說:我到楚國,看到春申君舊城,宮室多麼壯麗!當初春申君勸說秦昭王、捨身送楚太子回國,是多麼明智;後來受制於李園,就昏聵了。俗話說「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」,這說的不就是春申君錯過了朱英嗎?

索隱述贊 · 唐 司馬貞

黃歇辯智,權略秦、楚。太子獲歸,身作宰輔。珠炫趙客,邑開吳土。烈王寡胤,李園獻女。無妄成災,硃英徒語。

白話黃歇能言有智,權謀周旋於秦楚之間。太子得以歸國,他身為宰輔。以珠履向趙使炫耀,封邑開在吳地。考烈王子嗣稀少,李園獻上其女。無妄之災釀成禍患,朱英的話終成空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