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 史記太史公書
卷
八十四

史記 · 列傳

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

列傳 · 第 84 卷 32 段正文 · 太史公曰 1 則

屈原

白話本篇為屈原與賈誼的合傳,先記楚國詩人屈原的生平與投江殉國。

屈原者,名平,楚之同姓也。為楚懷王左徒。博聞彊志,明於治亂,嫻于辭令。入則與王圖議國事,以出號令;出則接遇賓客,應對諸侯。王甚任之。

白話屈原名平,是楚國王室的同姓。他擔任楚懷王的左徒,見聞廣博、記憶力強,通曉治國與亂世的道理,也擅長外交辭令。在朝就與懷王商議國事、發布號令;出使則接待賓客、應對諸侯。懷王非常信任他。

上官大夫與之同列,爭寵而心害其能。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,屈平屬草槁未定。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,屈平不與。因讒之曰:「王使屈平為令,眾莫不知,每一令出,平伐其功,(曰)以為『非我莫能為』也。」王怒而疏屈平。

白話上官大夫和屈原官階相同,因爭寵而忌憚屈原的才能。懷王命屈原起草憲令,屈原尚未定稿,上官大夫看了想搶走,屈原不給。他便進讒言說:大王命屈原制法,眾人無不知曉,每條法令一出,屈原就誇耀自己的功勞,說除了他誰也寫不出來。懷王怒而疏遠屈原。

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,讒諂之蔽明也,邪曲之害公也,方正之不容也,故憂愁幽思而作《離騷》。離騷者,猶離憂也。夫天者,人之始也;父母者,人之本也。人窮則反本,故勞苦倦極,未嘗不呼天也;疾痛慘怛,未嘗不呼父母也。屈平正道直行,竭忠盡智以事其君,讒人間之,可謂窮矣。信而見疑,忠而被謗,能無怨乎?屈平之作《離騷》,蓋自怨生也。《國風》好色而不淫,《小雅》怨誹而不亂。若《離騷》者,可謂兼之矣。上稱帝嚳,下道齊桓,中述湯武,以刺世事。明道德之廣崇,治亂之條貫,靡不畢見。其文約,其辭微,其志絜,其行廉。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,舉類邇而見義遠。其志絜,故其稱物芳;其行廉,故死而不容自疏。濯淖汙泥之中,蟬蛻於濁穢,以浮游塵埃之外,不獲世之滋垢,皭然泥而不滓者也。推此志也,雖與日月爭光可也。

白話屈原痛心懷王聽信讒言、是非不分,邪曲危害公正、方正不被容納,因而憂愁深思,寫下《離騷》。離騷就是遭遇憂患的意思。上天是人之本源,父母是人之根本;人困頓時就會追念本源,所以勞苦疲倦時無不呼天,病痛悲傷時無不呼父母。屈原正道直行、竭智盡忠侍君,卻被讒人離間,可說已到窮途。被信任卻遭疑、盡忠卻被謗,能無怨嗎?《離騷》正是從怨憤中生出。它兼具《國風》的含蓄與《小雅》的怨而不亂,上稱帝嚳、下道齊桓、中述湯武以諷刺時事,文辭簡約而旨意深遠,品格高潔、行為廉正,可與日月爭光。

屈平既絀,其後秦欲伐齊。齊與楚從親,惠王患之。乃令張儀詳去秦,厚幣委質事楚,曰:「秦甚憎齊,齊與楚從親。楚誠能絕齊,秦願獻商、於之地六百里。」楚懷王貪而信張儀,遂絕齊,使使如秦受地。張儀詐之曰:「儀與王約六里,不聞六百里。」楚使怒去,歸告懷王。懷王怒,大興師伐秦。秦發兵擊之,大破楚師於丹、淅,斬首八萬,虜楚將屈丐,遂取楚之漢中地。懷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,戰於藍田。魏聞之,襲楚至鄧。楚兵懼,自秦歸。而齊竟怒不救楚,楚大困。

白話屈原被罷黜後,秦想攻打齊國。齊楚聯盟親善,秦惠王憂慮,便派張儀假意離秦,帶厚禮投楚,說:秦極恨齊,齊卻與楚親善;楚若真能絕齊,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。懷王貪利信張儀,遂與齊斷交,派使赴秦受地。張儀卻說:我與王約的是六里,不是六百里。楚使怒歸。懷王大怒興兵伐秦,秦大破楚軍於丹、淅,斬首八萬、俘將屈丐,取漢中。懷王再發全國兵深入攻秦,戰於藍田;魏趁機襲楚至鄧,楚兵懼而退,齊終究怒不救楚,楚大困。

明年,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。楚王曰:「不願得地,願得張儀而甘心焉。」張儀聞,乃曰:「以一儀而當漢中地,臣請往如楚。」如楚,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,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。懷王竟聽鄭袖,復釋去張儀。是時屈平既疏,不復在位,使於齊,顧反,諫懷王曰:「何不殺張儀?」懷王悔,追張儀不及。

白話次年,秦割漢中地與楚講和。懷王說:不要土地,只要張儀才甘心。張儀得知,說:用我一人抵漢中,值得走一趟。到楚後賄絡靳尚,又對懷王寵姬鄭袖巧言游說。懷王竟聽鄭袖,釋放張儀。此時屈原已疏遠、出使齊國,回國後勸懷王:何不殺張儀?懷王悔,追之不及。

其後諸侯共擊楚,大破之,殺其將唐眛。

白話其後諸侯聯合攻楚,大敗之,殺其將唐眛。

時秦昭王與楚婚,欲與懷王會。懷王欲行,屈平曰:「秦虎狼之國,不可信,不如毋行。」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:「奈何絕秦歡?」懷王卒行。入武關,秦伏兵絕其後,因留懷王,以求割地。懷王怒,不聽。亡走趙,趙不內。復之秦,竟死於秦而歸葬。

白話秦昭王與楚聯姻,想與懷王會面。懷王想去,屈原說:秦是虎狼之國,不可信,不如不去。幼子子蘭卻勸行:怎能拒絕秦的善意?懷王終究前往。入武關後,秦伏兵斷其歸路,扣留懷王以索割地。懷王怒而拒絕,逃往趙國被拒,再返秦,竟死於秦,歸葬楚國。

長子頃襄王立,以其弟子蘭為令尹。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。

白話長子頃襄王立,以弟子蘭為令尹。楚人因而責怪子蘭,認是他勸懷王入秦才不得歸。

屈平既嫉之,雖放流,睠顧楚國,系心懷王,不忘欲反,冀幸君之一悟,俗之一改也。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,一篇之中三致志焉。然終無可奈何,故不可以反,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。人君無愚智賢不肖,莫不欲求忠以自為,舉賢以自佐,然亡國破家相隨屬,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,其所謂忠者不忠,而所謂賢者不賢也。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,故內惑於鄭袖,外欺於張儀,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、令尹子蘭。兵挫地削,亡其六郡,身客死於秦,為天下笑。此不知人之禍也。《易》曰:「井泄不食,為我心惻,可以汲。王明,并受其福。」王之不明,豈足福哉?

白話屈原雖被流放,仍眷戀楚國、繫心懷王,希望君能醒悟、俗能改變,在一篇之中再三表達此志。然而終無可奈何,由此可知懷王至死不悟。為君者不論愚智賢不肖,都想求忠臣、舉賢才以自助,卻仍亡國破家相繼,聖君治國累世難見,只因所謂忠者不忠、賢者不賢。懷王不識忠臣本分,內惑於鄭袖、外欺於張儀,疏屈原而信上官大夫、子蘭,終致兵挫地削、身死異鄉,為天下笑。這是不知人的禍害。

令尹子蘭聞之大怒,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,頃襄王怒而遷之。

白話令尹子蘭聞言大怒,終於唆使上官大夫向頃襄王詆毀屈原,頃襄王怒而放逐屈原。

屈原至於江濱,被髪行吟澤畔。顏色憔悴,形容枯槁。漁父見而問之曰:「子非三閭大夫歟?何故而至此?」屈原曰:「舉世混濁而我獨清,眾人皆醉而我獨醒,是以見放。」漁父曰:「夫聖人者,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。舉世混濁,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?眾人皆醉,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?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?」屈原曰:「吾聞之,新沐者必彈冠,新浴者必振衣,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,受物之汶汶者乎?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,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乎?」

白話屈原到了江邊,披頭散髮在澤畔邊走邊吟,面色憔悴、形體枯槁。漁父問:您不是三閭大夫嗎?何以到此?屈原說:舉世混濁唯我獨清,眾人皆醉唯我獨醒,因此被放逐。漁父勸他隨波逐流、與世推移;屈原答:我寧赴常流葬身魚腹,也不願以皓白之身蒙受世俗塵垢。

乃作《懷沙》之賦。其辭曰:

白話於是作了《懷沙》這篇賦。內容是這樣的:

「陶陶孟夏兮,草木莽莽。傷懷永哀兮,汩徂南土。眴兮窈窈,孔靜幽墨。冤結紆軫兮,離愍之長鞠;撫情效志兮,俛詘以自抑。

白話初夏草木茂盛,我傷懷哀嘆,匆匆南行;眼前幽暗沉靜,心中冤屈鬱結、長久憂愁。撫慰情志、考校心志,只能俯首屈心、自我壓抑。

刓方以為圜兮,常度未替;易初本由兮,君子所鄙。章畫職墨兮,前度未改;內直質重兮,大人所盛。巧匠不斲兮,孰察其揆正?玄文幽處兮,矇謂之不章;離婁微睇兮,瞽以為無明。變白而為黑兮,倒上以為下。鳳皇在笯兮,雞雉翔舞。同糅玉石兮,一而相量。夫黨人之鄙妒兮,羌不知吾所臧。

白話削方為圓、常法未改;變易初衷為君子所鄙。守正不移、內直質重,才是大人所推崇。巧匠不斫,誰知其規矩端正?黑白顛倒、鳳囚雞舞、玉石混雜,黨人鄙陋嫉妒,哪知我所藏的美善。

任重載盛兮,陷滯而不濟;懷瑾握瑜兮,窮不得余所示。邑犬群吠兮,吠所怪也;誹駿疑桀兮,固庸態也。文質疏內兮,眾不知吾之異采;材樸委積兮,莫知余之所有。重仁襲義兮,謹厚以為豐;重華不可牾兮,孰知余之從容!迸固有不并兮,豈知其故也?湯禹久遠兮,邈不可慕也。懲違改忿兮,抑心而自彊;離湣而不遷兮,願志之有象。進路北次兮,日昧昧其將暮;含憂虞哀兮,限之以大故。

白話重任難行、陷滯不進;懷瑾握瑜、窮困無以自顯。邑犬群吠所怪,誹俊疑傑乃庸人常態。文質疏內、材樸委積,無人知我異彩與所有。重仁襲義、謹厚為豐,重華不可遇,誰知我從容?湯禹久遠不可慕,唯有抑心自強、離憂不移,願志有所依;北路北行日暮,含憂以終大故。

亂曰:浩浩沅、湘兮,分流汨兮。修路幽拂兮,道遠忽兮。曾唫恆悲兮,永嘆慨兮。世既莫吾知兮,人心不可謂兮。懷情抱質兮,獨無匹兮。伯樂既歿兮,驥將焉程兮?人生稟命兮,各有所錯兮。定心廣志,餘何畏懼兮?曾傷爰哀,永嘆喟兮。世溷不吾知,心不可謂兮。知死不可讓兮,願勿愛兮。明以告君子兮,吾將以為類兮。」

白話亂辭說:浩浩沅湘分流,幽路修遠。悲吟長嘆,世人不識我,人心不可說。懷情抱質、獨無匹偶;伯樂已歿,良驥何所憑?人生稟命各有歸宿,定心廣志何所畏懼?知死不可辭、願不吝惜,明告君子,我將以他們為榜樣。

於是懷石遂自(投)[沈]汨羅以死。

白話於是抱石自沉汨羅江而死。

屈原既死之後,楚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之徒者,皆好辭而以賦見稱;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,終莫敢直諫。其後楚日以削,數十年竟為秦所滅。

白話屈原死後,楚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等人,都愛辭賦並以賦見稱,但都只學屈原從容的辭令,終不敢直言進諫。其後楚國日削,數十年竟為秦所滅。

自屈原沈汨羅後百有餘年,漢有賈生,為長沙王太傅,過湘水,投書以弔屈原。

白話自屈原沉汨羅後百餘年,漢有賈生,任長沙王太傅,過湘水時投書以悼屈原。

賈誼

白話本篇接記漢初賈誼的生平,並以他憑弔屈原相連結。

賈生名誼,雒陽人也。年十八,以能誦詩屬書聞於郡中。吳廷尉為河南守,聞其秀才,召置門下,甚幸愛。孝文皇帝初立,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為天下第一,故與李斯同邑而常學事焉,乃徵為廷尉。廷尉乃言賈生年少,頗通諸子百家之書。文帝召以為博士。

白話賈生名誼,洛陽人。十八歲即以能詩善文聞名郡中。河南守吳公聞其才,招致門下甚愛重。文帝初立,聞吳公治績天下第一,且曾與李斯同邑受學,遂徵為廷尉。廷尉說賈生年少、頗通諸子百家之書,文帝召為博士。

是時賈生年二十餘,最為少。每詔令議下,諸老先生不能言,賈生盡為之對,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。諸生於是乃以為能,不及也。孝文帝說之,超遷,一歲中至太中大夫。

白話當時賈生二十餘歲,最年輕。每有詔令交議,老臣不能言,賈生皆能應對,人人稱如其意。諸生以為他才能不及,文帝喜而超遷,一年間至太中大夫。

賈生以為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,天下和洽,而固當改正朔,易服色,法制度,定官名,興禮樂,乃悉草具其事儀法,色尚黃,數用五,為官名,悉更秦之法。孝文帝初即位,謙讓未遑也。諸律令所更定,及列侯悉就國,其說皆自賈生發之。於是天子議以為賈生任公卿之位。絳、灌、東陽侯、馮敬之屬盡害之,乃短賈生曰:「雒陽之人,年少初學,專欲擅權,紛亂諸事。」於是天子後亦疏之,不用其議,乃以賈生為長沙王太傅。

白話賈生認為漢興二十餘年、天下和洽,本應改正朔、易服色、定制度官名、興禮樂,遂草擬儀法,色尚黃、數用五,盡改秦法。文帝初即位、謙讓未及。諸律令的改定及列侯就國,皆出自賈生建議。天子議以賈生任公卿,絳侯、灌嬰、東陽侯、馮敬等皆忌之,詆毀說:洛陽之人年少初學,專欲擅權、擾亂諸事。天子亦疏之,不用其議,改任賈生為長沙王太傅。

賈生既辭往行,聞長沙卑溼,自以壽不得長,又以適去,意不自得。及渡湘水,為賦以弔屈原。其辭曰:

白話賈生辭行赴任,聞長沙卑濕、自料壽不長,又因貶謫而去、心中鬱鬱。渡湘水時作賦以吊屈原。內容是:

共承嘉惠兮,俟罪長沙。側聞屈原兮,自沈汨羅。造讬湘流兮,敬弔先生。遭世罔極兮,乃隕厥身。嗚呼哀哉,逢時不祥!鸞鳳伏竄兮,鴟梟翺翔:闒茸尊顯兮,讒諛得志;賢聖逆曳兮,方正倒植。世謂伯夷貪兮,謂盜蹠廉;莫邪為頓兮,鉛刀為銛。于嗟嚜嚜兮,生之無故!斡棄周鼎兮寶康瓠,騰駕罷牛兮驂蹇驢,驥垂兩耳兮服鹽車。章甫薦屨兮,漸不可久;嗟苦先生兮,獨離此咎!

白話承蒙恩惠、待罪長沙;側聞屈原自沉汨羅,託湘流敬吊先生。遭世無道乃至殞身,哀哉逢時不祥!鸞鳳伏竄、鴟梟翱翔,闒茸尊顯、讒諛得志,賢聖倒植、方正倒植。世謂伯夷貪、盜蹠廉,莫邪鈍、鉛刀利。棄周鼎寶破瓠,駕疲牛騎蹇驢,驥垂耳服鹽車;章甫墊鞋、不可久長。哀先生獨罹此咎!

訊曰:已矣,國其莫我知,獨堙郁兮其誰語?鳳漂漂其高遰兮,夫固自縮而遠去。襲九淵之神龍兮,沕深潛以自珍。彌融爚以隱處兮,夫豈從螘與蛭螾?所貴聖人之神德兮,遠濁世而自藏。使騏驥可得系羈兮,豈云異夫犬羊!般紛紛其離此尤兮,亦夫子之辜也!瞝九州而相君兮,何必懷此都也?鳳皇翔于千仞之上兮,覽德惪而下之;見細德之險(微)[徵]兮,搖增翮逝而去之。彼尋常之汙瀆兮,豈能容吞舟之魚!橫江湖之鱣鱏兮,固將制於蟻螻。

白話訊辭說:算了吧,國無人知我,獨鬱悶與誰語?鳳高飛自遠去,神龍深潛自珍,豈從蟻蛭?所貴聖人神德,遠濁世而自藏。若騏驥可系羈,與犬羊何異!紛紛離尤,亦夫子之辜。覽九州擇君,何必懷此都?鳳翔千仞、覽德乃下,見細德險徵則振翅遠逝。尋常汙瀆豈容吞舟之魚?橫江湖的大魚終將受制於蟻螻。

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,有鴞飛入賈生舍,止于坐隅。楚人命鴞曰「服」。賈生既以適居長沙,長沙卑溼,自以為壽不得長,傷悼之,乃為賦以自廣。其辭曰:

白話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,有鴞飛入其舍、止於坐隅。楚人稱鴞為服。賈生既因貶居長沙、地卑濕,自料壽不長,傷悼之,乃作賦以自解。內容是:

單閼之歲兮,四月孟夏,庚子日施兮,服集予舍,止于坐隅,貌甚閒暇。異物來集兮,私怪其故,發書占之兮,筴言其度。曰「野鳥入處兮,主人將去」。請問于服兮:「予去何之?吉乎告我,凶言其菑。淹數之度兮,語予其期。」服乃嘆息,舉首奮翼,口不能言,請對以意。

白話歲在單閼、四月孟夏,庚子日斜,鴞集我舍、止於坐隅,貌甚閒暇。異物來集,私怪其故,發書占之,策言其度:野鳥入處,主人將去。請問於服:我去何之?吉告我、凶言災,並告我期限。服乃嘆息舉翼,口不能言,請以意對。

萬物變化兮,固無休息。斡流而遷兮,或推而還。形氣轉續兮,變化而嬗。沕穆無窮兮,胡可勝言!禍兮福所倚,福兮禍所伏;憂喜聚門兮,吉凶同域。彼吳彊大兮,夫差以敗;越棲會稽兮,句踐霸世。斯游遂成兮,卒被五刑;傅說胥靡兮,乃相武丁。夫禍之與福兮,何異糾纆。命不可說兮,孰知其極?水激則旱兮,矢激則遠。萬物回薄兮,振蕩相轉。雲蒸雨降兮,錯繆相紛。大專槃物兮,坱軋無垠。天不可與慮兮,道不可與謀。遲數有命兮,惡識其時?

白話萬物變化本無休息,流轉遷變、形氣相續。禍兮福所倚、福兮禍所伏,憂喜聚門、吉凶同域。吳強夫差以敗,越棲會稽句踐霸世;斯游成而受五刑,傅說胥靡乃相武丁。禍福相糾纏,命不可說、孰知其極?水激則旱、矢激則遠,萬物回薄震蕩相轉;天不可與慮、道不可與謀,遲速有命,惡識其時?

且夫天地為鑪兮,造化為工;陰陽為炭兮,萬物為銅。合散消息兮,安有常則;千變萬化兮,未始有極。忽然為人兮,何足控摶;化為異物兮,又何足患!小知自私兮,賤彼貴我;通人大觀兮,物無不可。貪夫徇財兮,烈士徇名;夸者死權兮,品庶馮生。述迫之徒兮,或趨西東;大人不曲兮,億變齊同。拘士系俗兮,攌如囚拘;至人遺物兮,獨與道俱。眾人或或兮,好惡積意;真人淡漠兮,獨與道息。釋知遺形兮,超然自喪;寥廓忽荒兮,與道翺翔。乘流則逝兮,得坻則止;縱軀委命兮,不私與己。其生若浮兮,其死若休;澹乎若深淵之靜,氾乎若不系之舟。不以生故自寶兮,養空而浮;德人無累兮,知命不憂。細故遰葪兮,何足以疑!

白話天地為爐、造化為工,陰陽為炭、萬物為銅,合散消息豈有常則?忽然為人何足執著,化為異物又何足患!小知自私、通人大觀,貪夫徇財、烈士徇名、夸者死權、品庶馮生。拘士系俗如囚,至人遺物與道俱;真人淡漠與道息。釋知遺形、超然自喪,乘流則逝、得坻則止,縱軀委命。生若浮、死若休,德人無累、知命不憂,細故何足疑!

後歲餘,賈生徵見。孝文帝方受釐,坐宣室。上因感鬼神事,而問鬼神之本。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。至夜半,文帝前席。既罷,曰:「吾久不見賈生,自以為過之,今不及也。」居頃之,拜賈生為梁懷王太傅。梁懷王,文帝之少子,愛,而好書,故令賈生傅之。

白話一年多後,賈生被徵召入見。文帝正受釐、坐宣室,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,賈生詳述所以然。談至夜半,文帝不覺前席。罷後說:久不見賈生,自以為勝過他,今知不及。不久拜賈生為梁懷王太傅。梁懷王是文帝少子、受寵好書,故命賈生傅之。

文帝復封淮南厲王子四人皆為列侯。賈生諫,以為患之興自此起矣。賈生數上疏,言諸侯或連數郡,非古之制,可稍削之。文帝不聽。

白話文帝又封淮南厲王四子皆為列侯。賈生諫,認為禍患由此起。他數次上疏,言諸侯或連數郡、非古制,可漸削之。文帝不聽。

居數年,懷王騎,墮馬而死,無後。賈生自傷為傅無狀,哭泣歲餘,亦死。賈生之死時年三十三矣。及孝文崩,孝武皇帝立,舉賈生之孫二人至郡守,而賈嘉最好學,世其家,與余通書。至孝昭時,列為九卿。

白話幾年後,懷王墮馬而死、無後。賈生自傷為傅無狀,哭泣歲餘亦死,年三十三。文帝崩、武帝立,舉賈生二孫至郡守,賈嘉最好學、世其家,與我通書;至昭帝時位列九卿。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余讀離騷、天問、招魂、哀郢,悲其志。適長沙,觀屈原所自沈淵,未嘗不垂涕,想見其為人。及見賈生弔之,又怪屈原以彼其材,游諸侯,何國不容,而自令若是。讀服烏賦,同死生,輕去就,又爽然自失矣。

白話太史公說:我讀《離騷》《天問》《招魂》《哀郢》,悲其志。到長沙、觀屈原自沉之淵,未嘗不垂涕,想見其為人。及見賈生吊他,又怪屈原以那般才能游諸侯,何國不容,卻自令如此。讀《服鳥賦》,見其齊同死生、輕視去就,又爽然自失。

索隱述贊 · 唐 司馬貞

屈平行正,以事懷王。瑾瑜比潔,日月爭光。忠而見放,讒者益章。賦騷見志,懷沙自傷。百年之後,空悲弔湘。

白話屈原品行端正、事奉懷王,瑾瑜比潔、可與日月爭光。忠而被放,讒者愈加張狂。作《騷》見志、《懷沙》自傷,百年之後空悲弔湘。

↑ 納

白話本卷結束的標記,納表示收束、歸入全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