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 史記太史公書
卷
九十一

史記 · 列傳

黥布列傳第三十一

列傳 · 第 91 卷 18 段正文 · 太史公曰 1 則

黥布

白話本卷記述黥布(英布)的生平事蹟。

黥布者,六人也,姓英氏。秦時為布衣。少年,有客相之曰:「當刑而王。」及壯,坐法黥。布欣然笑曰;「人相我當刑而王,幾是乎?」人有聞者,共俳笑之。布已論輸麗山,麗山之徒數十萬人,布皆與其徒長豪桀交通,乃率其曹偶,亡之江中為群盜。

白話黥布是六縣人,姓英。秦朝時是平民。年少時,有客人給他相面說:「會受刑罰而後稱王。」到壯年時,他犯法受了黥刑。黥布高興地笑著說:「人家相我會受刑而稱王,莫非就是這樣?」聽到的人,都拿他取笑。黥布被判罪押送麗山,麗山的刑徒有幾十萬人,黥布和他們當中的頭目、豪傑都有交往,於是率領一夥人,逃到長江中做盜賊。

陳勝之起也,布乃見番君,與其眾叛秦,聚兵數千人。番君以其女妻之。章邯之滅陳勝,破呂臣軍,布乃引兵北擊秦左右校,破之清波,引兵而東。聞項梁定江東會稽,涉江而西。陳嬰以項氏世為楚將,乃以兵屬項梁,渡淮南,英布、蒲將軍亦以兵屬項梁。

白話陳勝起兵後,黥布去見番君,帶著部眾叛秦,聚集了幾千人。番君把女兒嫁給他。章邯消滅陳勝、擊破呂臣的軍隊後,黥布帶兵向北攻打秦軍的左右校尉,在清波打敗他們,帶兵東進。聽說項梁平定了江東會稽,便渡江向西。陳嬰因項氏世代為楚將,就把軍隊歸附項梁;渡過淮南後,英布、蒲將軍也帶兵歸附項梁。

項梁涉淮而西,擊景駒、秦嘉等,布常冠軍。項梁至薛,聞陳王定死,迺立楚懷王。項梁號為武信君,英布為當陽君。項梁敗死定陶,懷王徙都彭城,諸將英布亦皆保聚彭城。當是時,秦急圍趙,趙數使人請救。懷王使宋義為上將,范曾為末將,項籍為次將,英布、蒲將軍皆為將軍,悉屬宋義,北救趙。及項籍殺宋義於河上,懷王因立籍為上將軍,諸將皆屬項籍。項籍使布先渡河擊秦,布數有利,籍迺悉引兵涉河從之,遂破秦軍,降章邯等。楚兵常勝,功冠諸侯。諸侯兵皆以服屬楚者,以布數以少敗眾也。

白話項梁渡淮向西,攻打景駒、秦嘉等,黥布常居戰功第一。項梁到薛地,聽說陳王已確實死去,就立楚懷王。項梁號稱武信君,英布為當陽君。項梁在定陶戰敗身亡,懷王遷都彭城,英布等將領也都聚集在彭城自保。當時,秦軍急圍趙國,趙國多次派人求救。懷王派宋義為上將軍,范曾為末將,項籍為次將,英布、蒲將軍都為將軍,全部隸屬宋義,向北救趙。等到項籍在黃河邊殺了宋義,懷王就立項籍為上將軍,諸將都歸屬項籍。項籍派黥布先渡河擊秦,黥布多次獲勝,項籍才率全軍渡河跟進,終於大破秦軍,迫使章邯等投降。楚軍常勝,功勞居諸侯之首。諸侯的軍隊都服屬楚國,是因為黥布屢次以少勝眾。

項籍之引兵西至新安,又使布等夜擊阬章邯秦卒二十餘萬人。至關,不得入,又使布等先從閒道破關下軍,遂得入,至咸陽。布常為軍鋒。項王封諸將,立布為九江王,都六。

白話項籍帶兵西到新安,又派黥布等人在夜裡襲擊、坑殺了章邯手下二十多萬秦兵。到了函谷關,進不去,又派黥布等先從小路擊破關下守軍,才得以進入,到了咸陽。黥布常擔任先鋒。項王分封諸將,立黥布為九江王,定都六縣。

漢元年四月,諸侯皆罷戲下,各就國。項氏立懷王為義帝,徙都長沙,乃陰令九江王布等行擊之。其八月,布使將擊義帝,追殺之郴縣。

白話漢元年四月,諸侯都離開戲下,各自回到封國。項氏立懷王為義帝,遷都長沙,暗中命令九江王黥布等去攻擊他。當年八月,黥布派將領攻打義帝,在郴縣追殺了他。

漢二年,齊王田榮畔楚,項王往擊齊,徵兵九江,九江王布稱病不往,遣將將數千人行。漢之敗楚彭城,布又稱病不佐楚。項王由此怨布,數使使者誚讓召布,布愈恐,不敢往。項王方北憂齊、趙,西患漢,所與者獨九江王,又多布材,欲親用之,以故未擊。

白話漢二年,齊王田榮背叛楚國,項王去攻打齊,向九江徵兵,九江王黥布稱病不去,只派將領帶幾千人前往。漢軍在彭城打敗楚軍時,黥布又稱病不助楚。項王因此怨恨黥布,多次派使者責備、召見黥布,黥布越發恐懼,不敢去。項王正北憂齊、趙,西患漢,能倚仗的只有九江王,又看重黥布的才能,想親自任用他,所以沒有攻打。

漢三年,漢王擊楚,大戰彭城,不利,出梁地,至虞,謂左右曰:「如彼等者,無足與計天下事。」謁者隨何進曰:「不審陛下所謂。」漢王曰:「孰能為我使淮南,令之發兵倍楚,留項王於齊數月,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。」隨何曰:「臣請使之。」乃與二十人俱,使淮南。至,因太宰主之,三日不得見。隨何因說太宰曰:「王之不見何,必以楚為彊,以漢為弱,此臣之所以為使。使何得見,言之而是邪,是大王所欲聞也;言之而非邪,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淮南市,以明王倍漢而與楚也。」太宰乃言之王,王見之。隨何曰:「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,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。」淮南王曰:「寡人北鄉而臣事之。」隨何曰:「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,北鄉而臣事之,必以楚為彊,可以讬國也。項王伐齊,身負板築,以為士卒先,大王宜悉淮南之眾,身自將之,為楚軍前鋒,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。夫北面而臣事人者,固若是乎?夫漢王戰於彭城,項王未出齊也,大王宜騷淮南之兵渡淮,日夜會戰彭城下,大王撫萬人之眾,無一人渡淮者,垂拱而觀其孰勝。夫讬國於人者,固若是乎?大王提空名以鄉楚,而欲厚自讬,臣竊為大王不取也。然而大王不背楚者,以漢為弱也。夫楚兵雖彊,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,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。然而楚王恃戰勝自彊,漢王收諸侯,還守成皋、滎陽,下蜀、漢之粟,深溝壁壘,分卒守徼乘塞,楚人還兵,閒以梁地,深入敵國八九百里,欲戰則不得,攻城則力不能,老弱轉糧千里之外;楚兵至滎陽、成皋,漢堅守而不動,進則不得攻,退則不得解。故曰楚兵不足恃也。使楚勝漢,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。夫楚之彊,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。故楚不如漢,其勢易見也。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讬於危亡之楚,臣竊為大王惑之。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。夫大王發兵而倍楚,項王必留;留數月,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。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,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,又況淮南,淮南必大王有也。故漢王敬使使臣進愚計,願大王之留意也。」淮南王曰:「請奉命。」陰許畔楚與漢,未敢泄也。

白話漢三年,漢王攻打楚國,在彭城大戰失利,撤出梁地,到虞縣,對左右說:「像那種人,不值得和他謀劃天下大事。」謁者隨何上前說:「不明白陛下說的是誰。」漢王說:「誰能替我出使淮南,讓他發兵背叛楚國,把項王拖在齊地幾個月,我奪取天下就可萬無一失。」隨何說:「臣請求去。」於是帶二十人同往淮南。到了那裡,經由太宰引見,三天都見不到。隨何便對太宰說:「大王不見我,一定是認為楚強漢弱,這正是我出使的原因。若讓我見到,說得對,是大王想聽的;說得不對,就讓我和那二十人在淮南街市上受斧鉞之誅,以表明大王背叛漢而親楚。」太宰就向大王報告,大王接見了他。隨何說:「漢王派臣恭敬地送信給大王的侍從,臣私下奇怪大王為何與楚那麼親近。」淮南王說:「我是向北臣事他。」隨何說:「大王與項王同列為諸侯,卻向北臣事他,一定是認為楚強,可以託付國家。項王攻打齊國,親自背著築板的工具,身先士卒,大王本該盡率淮南人眾,親自帶兵做楚軍前鋒,現在卻只派四千人助楚。向北臣事人家,難道是這樣嗎?漢王在彭城作戰時,項王還沒出齊國,大王本該調動淮南之兵渡淮,日夜到彭城下會戰,大王掌握萬人之眾,卻沒有一人渡淮,袖手旁觀看誰勝誰負。託付國家給人家,難道是這樣嗎?大王空掛一個名義親楚,卻想好好託身,臣私下認為大王不該這樣做。然而大王不背楚,是因為認為漢弱。楚兵雖強,天下卻以不義之名加於它,因為它背棄盟約又殺了義帝。楚王仗著戰勝自大,漢王卻收攏諸侯,回守成皋、滎陽,運來蜀、漢的糧食,深溝高壘,分兵把守要隘,楚軍回兵,中間隔著梁地,深入敵國八九百里,想戰不能戰,攻城力不足,老弱轉運糧草於千里之外;楚兵到滎陽、成皋,漢軍堅守不動,進則攻不下,退則擺脫不了。所以說楚兵不可依仗。若楚勝漢,諸侯自己就會危懼而互相救援。楚的強,恰恰足以招來天下的軍隊罷了。所以楚不如漢,情勢很明顯。現在大王不親附萬無一失的漢,卻自託於危亡的楚,臣私下為大王感到困惑。臣並不是說淮南的兵力足以滅楚。大王只要發兵背叛楚,項王必被牽制;牽制幾個月,漢奪天下就萬無一失。臣請與大王提劍歸漢,漢王必定割地封大王,更何況淮南本就是大王的,淮南一定仍歸大王所有。所以漢王恭敬地派臣獻上愚計,希望大王留意。」淮南王說:「敬從命令。」暗中答應叛楚親漢,還不敢洩露。

楚使者在,方急責英布發兵,舍傳舍。隨何直入,坐楚使者上坐,曰:「九江王已歸漢,楚何以得發兵?」布愕然。楚使者起。何因說布曰:「事已搆,可遂殺楚使者,無使歸,而疾走漢并力。」布曰:「如使者教,因起兵而擊之耳。」於是殺使者,因起兵而攻楚。楚使項聲、龍且攻淮南,項王留而攻下邑。數月,龍且擊淮南,破布軍。布欲引兵走漢,恐楚王殺之,故閒行與何俱歸漢。

白話楚國使者正在那裡,急著責備英布發兵,住在驛舍。隨何直接進去,坐在楚使者的上座,說:「九江王已經歸漢,楚怎麼還能調他的兵?」黥布大為錯愕。楚使者站起來。隨何於是勸黥布說:「事情已經挑明,可以就此殺了楚使者,不讓他回去,趕快投漢合力。」黥布說:「就照使者教的,起兵攻打他。」於是殺了使者,起兵攻楚。楚派項聲、龍且攻打淮南,項王留下攻打下邑。幾個月後,龍且攻淮南,打敗黥布軍。黥布想帶兵投漢,怕楚王殺他,所以祕密同行與隨何一起歸漢。

淮南王至,上方踞床洗,召布入見,布(甚)大怒,悔來,欲自殺。出就舍,帳御飲食從官如漢王居,布又大喜過望。於是乃使人入九江。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,盡殺布妻子。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,將眾數千人歸漢。漢益分布兵而與俱北,收兵至成皋。四年七月,立布為淮南王,與擊項籍。

白話淮南王到了,漢王正叉開腿坐在床上洗腳,召黥布進見,黥布非常憤怒,後悔前來,想自殺。出來到住所,見帳幕、侍從、飲食、隨官都和漢王一樣,黥布又喜出望外。於是派人去九江。楚已派項伯收編九江兵,把黥布的妻子兒女全部殺了。黥布的使者頗得一些舊部和寵臣,帶領幾千人歸漢。漢又分兵與他一起向北,收兵到成皋。四年七月,立黥布為淮南王,與他一起攻打項籍。

漢五年,布使人入九江,得數縣。六年,布與劉賈入九江,誘大司馬周殷,周殷反楚,遂舉九江兵與漢擊楚,破之垓下。

白話漢五年,黥布派人進入九江,拿下幾個縣。六年,黥布和劉賈進入九江,誘降大司馬周殷,周殷反楚,於是率九江兵與漢一起攻楚,在垓下擊破楚軍。

項籍死,天下定,上置酒。上折隨何之功,謂何為腐儒,為天下安用腐儒。隨何跪曰:「夫陛下引兵攻彭城,楚王未去齊也,陛下發步卒五萬人,騎五千,能以取淮南乎?」上曰:「不能。」隨何曰:「陛下使何與二十人使淮南,至,如陛下之意,是何之功賢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也。然而陛下謂何腐儒,為天下安用腐儒,何也?」上曰:「吾方圖子之功。」乃以隨何為護軍中尉。布遂剖符為淮南王,都六,九江、廬江、衡山、豫章郡皆屬布。

白話項籍死,天下平定,皇上設酒宴。皇上貶低隨何的功勞,說隨何是腐儒,治理天下哪用得著腐儒。隨何跪下說:「陛下帶兵攻打彭城時,楚王還沒離開齊國,陛下派五萬步兵、五千騎兵,能取得淮南嗎?」皇上說:「不能。」隨何說:「陛下派我和二十人出使淮南,到了那裡,如陛下所願,這功勞勝過五萬步兵、五千騎兵。然而陛下說我是腐儒,治理天下哪用得著腐儒,這是為什麼?」皇上說:「我正要論你的功。」於是任隨何為護軍中尉。黥布就剖符為淮南王,定都六縣,九江、廬江、衡山、豫章各郡都歸黥布。

七年,朝陳。八年,朝雒陽。九年,朝長安。

白話七年,到陳地朝見。八年,到雒陽朝見。九年,到長安朝見。

十一年,高后誅淮陰侯,布因心恐。夏,漢誅梁王彭越,醢之,盛其醢遍賜諸侯。至淮南,淮南王方獵,見醢,因大恐,陰令人部聚兵,候伺旁郡警急。

白話十一年,高后誅殺淮陰侯,黥布心裡恐懼。夏天,漢誅殺梁王彭越,把他剁成肉醬,盛著肉醬分賜各諸侯。送到淮南時,淮南王正在打獵,看見肉醬,大為恐懼,暗中派人部署聚集軍隊,偵察鄰郡的動靜警急。

布所幸姬疾,請就醫,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,姬數如醫家,賁赫自以為侍中,乃厚餽遺,從姬飲醫家。姬侍王,從容語次,譽赫長者也。王怒曰:「汝安從知之?」具說狀。王疑其與亂。赫恐,稱病。王愈怒,欲捕赫。赫言變事,乘傳詣長安。布使人追,不及。赫至,上變,言布謀反有端,可先未發誅也。上讀其書,語蕭相國。相國曰:「布不宜有此,恐仇怨妄誣之。請擊赫,使人微驗淮南王。」淮南王布見赫以罪亡,上變,固已疑其言國陰事;漢使又來,頗有所驗,遂族赫家,發兵反。反書聞,上乃赦賁赫,以為將軍。

白話黥布寵愛的姬妾生病,請求去看醫,醫家和大夫賁赫對門,姬妾多次去醫家,賁赫自以為是侍中,就厚贈禮物,陪姬妾在醫家飲酒。姬妾侍奉大王時,閒談中稱讚賁赫是長者。大王怒道:「你從哪裡認識他的?」姬妾詳說情形。大王懷疑她與賁赫私通。賁赫害怕,稱病。大王更怒,想逮捕賁赫。賁赫告發變故,乘傳車到長安。黥布派人追,沒追上。賁赫到了,上書告變,說黥布謀反已有苗頭,可趁未發動先誅殺。皇上看了他的信,告訴蕭相國。相國說:「黥布不該這樣,怕是仇人妄加誣陷。請抓賁赫,派人暗中查驗淮南王。」淮南王黥布見賁赫帶罪逃亡、上書告變,本已懷疑他說出國中陰私;漢使又來,頗有查驗,於是誅滅賁赫全家,發兵反叛。反書傳到,皇上就赦免賁赫,任他為將軍。

上召諸將問曰:「布反,為之柰何?」皆曰;「發兵擊之,阬豎子耳。何能為乎!」汝陰侯滕公召故楚令尹問之。令尹曰:「是故當反。」滕公曰:「上裂地而王之,疏爵而貴之,南面而立萬乘之主,其反何也?」令尹曰:「往年殺彭越,前年殺韓信,此三人者,同功一體之人也。自疑禍及身,故反耳。」滕公言之上曰:「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,其人有籌筴之計,可問。」上乃召見問薛公。薛公對曰:「布反不足怪也。使布出於上計,山東非漢之有也;出於中計,勝敗之數未可知也;出於下計,陛下安枕而臥矣。」上曰:「何謂上計?」令尹對曰:「東取吳,西取楚,并齊取魯,傳檄燕、趙,固守其所,山東非漢之有也。」「何謂中計?」「東取吳,西取楚,并韓取魏,據敖庾之粟,塞成皋之口,勝敗之數未可知也。」「何謂下計?」「東取吳,西取下蔡,歸重於越,身歸長沙,陛下安枕而臥,漢無事矣。」上曰:「是計將安出?」令尹對曰:「出下計。」上曰:「何謂廢上中計而出下計?」令尹曰:「布故麗山之徒也,自致萬乘之主,此皆為身,不顧後為百姓萬世慮者也,故曰出下計。」上曰:「善。」封薛公千戶。乃立皇子長為淮南王。上遂發兵自將東擊布。

白話皇上召諸將問:「黥布反了,怎麼辦?」都說:「發兵打他,坑了這小子罷了,能有多大能為!」汝陰侯滕公召來原楚令尹問他。令尹說:「這本來就該反。」滕公說:「皇上割地封他為王,授爵使他顯貴,讓他南面稱孤、立為萬乘之主,他為何反?」令尹說:「往年殺彭越,前年殺韓信,這三人是功勞一體的人。他自疑災禍將及自身,所以反了。」滕公對皇上說:「我的門客、原楚令尹薛公,這人有謀略,可以問他。」皇上就召見薛公問他。薛公回答:「黥布反不足為怪。若他用上計,山東就不是漢所有了;用中計,勝負難料;用下計,陛下可以安枕而臥。」皇上說:「什麼叫上計?」令尹答:「向東取吳,向西取楚,併齊取魯,傳檄文給燕、趙,固守原地,山東就非漢所有。」「什麼叫中計?」「向東取吳,向西取楚,併韓取魏,據有敖倉的糧食,塞住成皋的險口,勝負難料。」「什麼叫下計?」「向東取吳,向西取下蔡,把重兵託付給越,自己回長沙,陛下安枕而臥,漢就無事了。」皇上說:「他會用哪條計?」令尹答:「用下計。」皇上說:「為何捨上、中計而出下計?」令尹說:「黥布原是麗山的刑徒,自己爬到萬乘之主,這都是為自身,不顧後來為百姓萬世打算,所以說出下計。」皇上說:「好。」封薛公千戶。於是立皇子長為淮南王。皇上就發兵親自統率向東攻打黥布。

布之初反,謂其將曰:「上老矣,厭兵,必不能來。使諸將,諸將獨患淮陰、彭越,今皆已死,餘不足畏也。」故遂反。果如薛公籌之,東擊荊,荊王劉賈走死富陵。盡劫其兵,渡淮擊楚。楚發兵與戰徐、僮閒,為三軍,欲以相救為奇。或說楚將曰:「布善用兵,民素畏之。且兵法,諸侯戰其地為散地。今別為三,彼敗吾一軍,餘皆走,安能相救!」不聽。布果破其一軍,其二軍散走。

白話黥布初反時,對他的將領說:「皇上老了,厭戰,一定不會來。若派別的將領,諸將只怕淮陰侯、彭越,現在都死了,其餘的不值得怕。」所以就反了。果然如薛公所料,向東攻打荊,荊王劉賈敗走死於富陵。黥布盡收其兵,渡淮攻打楚。楚發兵在徐、僮之間作戰,分為三軍,想以互相救援為奇策。有人勸楚將:「黥布善用兵,百姓素來怕他。而且兵法說,諸侯在本國作戰是散地。現在分為三軍,他打敗我們一軍,其餘都逃,怎麼能相救!」不聽。黥布果然擊破其中一軍,另兩軍潰散逃走。

遂西,與上兵遇蘄西會甀。布兵精甚,上乃壁庸城,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,上惡之。與布相望見,遙謂布曰:「何苦而反?」布曰:「欲為帝耳。」上怒罵之,遂大戰。布軍敗走,渡淮,數止戰,不利,與百餘人走江南。布故與番君婚,以故長沙哀王使人紿布,偽與亡,誘走越,故信而隨之番陽。番陽人殺布茲鄉民田舍,遂滅黥布。

白話於是向西,與皇上軍在蘄西會甀相遇。黥布兵很精銳,皇上就駐紮庸城,遠望黥布軍列陣像項籍的軍隊,皇上厭惡。與黥布遙遙相見,遠遠對黥布說:「何苦要反?」黥布說:「想做皇帝罷了。」皇上怒罵,於是大戰。黥布軍敗退,渡淮,幾次停下來戰,都不利,帶百餘人逃到江南。黥布原與番君有婚姻之好,所以長沙哀王派人騙黥布,假裝和他一起逃亡,誘他到越地,黥布相信而跟到番陽。番陽人在茲鄉農家殺了黥布,於是滅了黥布。

立皇子長為淮南王,封賁赫為期思侯,諸將率多以功封者。

白話立皇子長為淮南王,封賁赫為期思侯,諸將大多因功受封。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英布者,其先豈春秋所見楚滅英、六,皋陶之後哉?身被刑法,何其拔興之暴也!項氏之所阬殺人以千萬數,而布常為首虐。功冠諸侯,用此得王,亦不免於身為世大僇。禍之興自愛姬殖,妒媢生患,竟以滅國!

白話太史公說:英布這個人,他的祖先難道是春秋時所見楚國滅掉的英、六,皋陶的後代嗎?自身受刑,興起得何等暴烈!項氏所坑殺的人以千萬計,而黥布常是帶頭的暴虐者。功居諸侯之首,因此得王,也免不了身遭世人極大的羞辱。禍患起於他寵愛的姬妾,嫉妒生出禍端,終於亡國!

索隱述贊 · 唐 司馬貞

九江初筮,當刑而王。既免徒中,聚盜江上。再雄楚卒,頻破秦將。病為羽疑,歸受漢杖。賁赫見毀,卒致無妄。

白話九江起初占卜,說受刑而稱王。從刑徒中免脫後,在江上聚盜。再振楚軍,頻頻擊破秦將。稱病引起項羽懷疑,歸漢受杖節之任。賁赫遭毀謗,終招無妄之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