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陰侯韓信者,淮陰人也。始爲布衣時,貧無行,不得推擇爲吏,又不能治生商賈,常從人寄食飲,人多厭之者,常數從其下鄉南昌亭長寄食,數月,亭長妻患之,乃晨炊蓐食。食時信往,不爲具食。信亦知其意,怒,竟絕去。
白話淮陰侯韓信是淮陰人。當初做平民時,貧窮又沒有好的品行,不能被推選做官,又不會經商謀生,常到人家那裡寄食,很多人都討厭他,他常到城下鄉南昌亭長家裡吃閒飯,幾個月後,亭長的妻子厭惡他,就提早做好飯在床上吃。吃飯時韓信去了,不再為他準備飯食。韓信也明白她的意思,生氣,終於斷絕往來離去。
信釣於城下,諸母漂,有一母見信飢,飯信,竟漂數十日。信喜,謂漂母曰:『吾必有以重報母。』母怒曰:『大丈夫不能自食,吾哀王孫而進食,豈望報乎!』
白話韓信在城下釣魚,有幾位大娘在漂洗絲絮,其中一位大娘見韓信餓,就給他飯吃,一連漂洗幾十天都給他飯。韓信高興,對漂母說:「我一定會重重報答您。」大娘怒道:「大丈夫不能自己養活自己,我是可憐你這公子才給你飯吃,哪裡指望報答!」
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,曰:『若雖長大,好帶刀劍,中情怯耳。』眾辱之曰:『信能死,刺我;不能死,出我袴下。』於是信孰視之,俛出袴下,蒲伏。一市人皆笑信,以爲怯。
白話淮陰屠戶中有個少年侮辱韓信,說:「你雖然長得高大,喜歡帶刀劍,其實內心膽怯罷了。」當眾羞辱他說:「韓信你若不怕死,就刺我;若不敢死,就從我胯下鑽過去。」於是韓信盯著他看了很久,俯身從他胯下爬了過去,匍匐在地。滿街人都笑韓信,認為他膽怯。
及項梁渡淮,信杖劍從之,居戲下,無所知名。項梁敗,又屬項羽,羽以爲郎中。數以策干項羽,羽不用。漢王之入蜀,信亡楚歸漢,未得知名,爲連囂。坐法當斬,其輩十三人皆已斬,次至信,信乃仰視,適見滕公,曰:『上不欲就天下乎?何爲斬壯士!』滕公奇其言,壯其貌,釋而不斬。與語,大說之。言於上,上拜以爲治粟都尉,上未之奇也。
白話等到項梁渡淮,韓信持劍投奔他,在戲下,沒什麼名氣。項梁敗後,又隸屬項羽,項羽任他為郎中。他多次獻策給項羽,項羽不用。漢王入蜀時,韓信逃楚歸漢,仍沒有名氣,做連囂。犯法當斬,同夥十三人都已斬了,輪到韓信,韓信抬頭看,剛好看見滕公,說:「大王不想得天下嗎?為何要斬壯士!」滕公奇其言,壯其貌,釋放不斬。和他交談,很喜歡他。向皇上推薦,皇上拜他為治粟都尉,皇上還沒特別看重他。
信數與蕭何語,何奇之。至南鄭,諸將行道亡者數十人,信度何等已數言上,上不我用,即亡。何聞信亡,不及以聞,自追之。人有言上曰:『丞相何亡。』上大怒,如失左右手。居一二日,何來謁上,上且怒且喜,罵何曰:『若亡,何也?』何曰:『臣不敢亡也,臣追亡者。』上曰:『若所追者誰?』何曰:『韓信也。』上復罵曰:『諸將亡者以十數,公無所追;追信,詐也。』何曰:『諸將易得耳。至如信者,國士無雙。王必欲長王漢中,無所事信;必欲爭天下,非信無所與計事者。顧王策安所決耳。』王曰:『吾亦欲東耳,安能郁郁久居此乎?』何曰:『王計必欲東,能用信,信即留;不能用,信終亡耳。』王曰:『吾爲公以爲將。』何曰:『雖爲將,信必不留。』王曰:『以爲大將。』何曰:『幸甚。』於是王欲召信拜之。何曰:『王素慢無禮,今拜大將如呼小兒耳,此乃信所以去也。王必欲拜之,擇良日,齋戒,設壇場,具禮,乃可耳。』王許之。諸將皆喜,人人各自以爲得大將。至拜大將,乃韓信也,一軍皆驚。
白話韓信多次和蕭何交談,蕭何認為他奇才。到南鄭,將領們在路上逃亡的有幾十人,韓信料想蕭何等已多次向皇上推薦,皇上還不用他,就逃走了。蕭何聽說韓信逃了,來不及稟報,親自去追。有人對皇上說:「丞相蕭何逃了。」皇上大怒,像失去了左右手。過了一兩天,蕭何來見皇上,皇上又怒又喜,罵蕭何:「你逃哪裡去?」蕭何說:「臣不敢逃,是追逃亡的人。」皇上說:「你追的是誰?」蕭何說:「韓信。」皇上又罵:「逃亡的將領數以十計,你都不追;追韓信,騙人。」蕭何說:「那些將領容易得到。至於韓信,是國士無雙。大王若只想長久做漢中王,用不著韓信;若一定要爭天下,除了韓信沒人可共商大計。只看大王怎麼決定。」大王說:「我也想向東,哪能鬱鬱久居此地!」蕭何說:「大王若決心向東,能任用韓信,他就留下;不能,韓信終究會逃。」大王說:「我為你任他為將。」蕭何說:「即使為將,韓信必不留。」大王說:「任他為大將。」蕭何說:「太好了。」於是大王想召韓信拜將。蕭何說:「大王一向傲慢無禮,現在拜大將像呼喚小孩,這正是韓信離去的原因。大王真要拜他,得選好日子,齋戒,設壇場,備齊禮儀才行。」大王答應。諸將都高興,人人以為自己會得大將。等到拜大將,竟是韓信,全軍驚訝。
信拜禮畢,上坐。王曰:『丞相數言將軍,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?』信謝,因問王曰:『今東鄉爭權天下,豈非項王邪?』漢王曰:『然。』曰:『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與項王?』漢王默然良久,曰:『不如也。』信再拜賀曰:『惟信亦爲大王不如也。然臣嘗事之,請言項王之爲人也。項王喑噁叱吒,千人皆廢,然不能任屬賢將,此特匹夫之勇耳。項王見人恭敬慈愛,言語嘔嘔,人有疾病,涕泣分食飲,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,印刓敝,忍不能予,此所謂婦人之仁也。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,不居關中而都彭城。有背義帝之約,而以親愛王,諸侯不平。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置江南,亦皆歸逐其主而自王善地。項王所過無不殘滅者,天下多怨,百姓不親附,特劫於威彊耳。名雖爲霸,實失天下心。故曰其彊易弱。今大王誠能反其道:任天下武勇,何所不誅!以天下城邑封功臣,何所不服!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,何所不散!且三秦王爲秦將,將秦子弟數歲矣,所殺亡不可勝計,又欺其眾降諸侯,至新安,項王詐阬秦降卒二十餘萬,唯獨邯、欣、翳得脫,秦父兄怨此三人,痛入骨髓。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,秦民莫愛也。大王之入武關,秋豪無所害,除秦苛法,與秦民約,法三章耳,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。於諸侯之約,大王當王關中,關中民咸知之。大王失職入漢中,秦民無不恨者。今大王舉而東,三秦可傳檄而定也。』於是漢王大喜,自以爲得信晚。遂聽信計,部署諸將所擊。
白話韓信拜將禮畢,上座。大王說:「丞相多次稱讚將軍,將軍有什麼計策教寡人?」韓信謙讓,反問大王:「現在向東爭天下,難道不是項王嗎?」漢王說:「是。」韓信說:「大王自己估量,勇悍仁強比項王如何?」漢王沉默良久,說:「不如。」韓信再拜賀道:「就是我也認為大王不如。但我曾侍奉他,請說說項王的為人。項王發怒叱吒,千人皆懼,卻不能任用賢將,這只是匹夫之勇。項王待人恭敬慈愛,說話和悅,人有病,流淚分給飲食,但到該封爵賞功時,印都摩損了還捨不得給,這是婦人之仁。項王雖霸天下、使諸侯臣服,卻不居關中而都彭城。又背棄義帝之約,只封親信,諸侯不平。諸侯見項王遷逐義帝到江南,也都趕走自己的主君而自佔好地。項王所過無不殘滅,天下多怨,百姓不親附,只是被威勢所迫罷了。名雖為霸,實失天下心。所以說他的強容易變弱。現在大王若反其道而行:任用天下武勇,還有誰不能誅!把天下城邑封給功臣,還有誰不服!率義兵跟從思東歸的將士,還有誰不潰散!況且三秦王是秦將,帶秦子弟幾年,所殺不可勝數,又騙眾人降諸侯,到新安,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多萬,只有邯、欣、翳脫身,秦父兄恨這三人,痛入骨髓。現在楚強以威勢封這三人為王,秦民沒人愛戴。大王入武關,秋毫無犯,除秦苛法,與秦民約法三章,秦民無不想要大王做秦王。按諸侯之約,大王當王關中,關中百姓都知道。大王失職入漢中,秦民無不遺憾。現在大王舉兵向東,三秦可傳檄而定。」於是漢王大喜,自以為得韓信太晚。就聽從韓信之計,部署諸將所攻。
八月,漢王舉兵東出陳倉,定三秦。漢二年,出關,收魏、河南,韓、殷王皆降。合齊、趙共擊楚。四月,至彭城,漢兵敗散而還。信復收兵與漢王會滎陽,復擊破楚京、索之間,以故楚兵卒不能西。
白話八月,漢王舉兵東出陳倉,平定三秦。漢二年,出關,收魏、河南,韓王、殷王都降。聯合齊、趙共擊楚。四月,到彭城,漢兵敗散而回。韓信又收兵與漢王在滎陽會合,再擊破楚軍於京、索之間,因此楚兵終究不能西進。
漢之敗卻彭城,塞王欣、翟王翳亡漢降楚,齊、趙亦反漢與楚和。六月,魏王豹謁歸視親疾,至國,即絕河關反漢,與楚約和。漢王使酈生說豹,不下。其八月,以信爲左丞相,擊魏。魏王盛兵蒲阪,塞臨晉,信乃益爲疑兵,陳船欲度臨晉,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缻渡軍,襲安邑。魏王豹驚,引兵迎信,信遂虜豹,定魏爲河東郡。漢王遣張耳與信俱,引兵東,北擊趙、代。後九月,破代兵,禽夏說閼與。信之下魏破代,漢輒使人收其精兵,詣滎陽以距楚。
白話漢軍在彭城敗退,塞王欣、翟王翳逃漢降楚,齊、趙也反漢與楚和。六月,魏王豹請假探親病,一到封國,就切斷河關反漢,與楚約和。漢王派酈生勸說魏豹,不降。當年八月,任韓信為左丞相,擊魏。魏王重兵守蒲阪,塞住臨晉,韓信就多設疑兵,陳列船隻假裝要渡臨晉,而伏兵從夏陽用木罌缻渡軍,襲安邑。魏王豹驚恐,帶兵迎韓信,韓信就俘虜了豹,平定魏為河東郡。漢王派張耳與韓信同行,引兵東,向北擊趙、代。後九月,破代兵,擒夏說於閼與。韓信攻下魏、破代,漢總派人收他的精兵,送到滎陽抵禦楚。
信與張耳以兵數萬,欲東下井陘擊趙。趙王、成安君陳餘聞漢且襲之也,聚兵井陘口,號稱二十萬。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:『聞漢將韓信涉西河,虜魏王,禽夏說,新喋血閼與,今乃輔以張耳,議欲下趙,此乘勝而去國遠鬬,其鋒不可當。臣聞千里餽糧,士有飢色,樵蘇後爨,師不宿飽。今井陘之道,車不得方軌,騎不得成列,行數百里,其勢糧食必在其後。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,從閒道絕其輜重;足下深溝髙壘,堅營勿與戰。彼前不得鬬,退不得還,吾奇兵絕其後,使野無所掠,不至十日,而兩將之頭可致於戲下。願君留意臣之計。否,必爲二子所禽矣。』成安君,儒者也,常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,曰:『吾聞兵法十則圍之,倍則戰。今韓信兵號數萬,其實不過數千。能千里而襲我,亦已罷極。今如此避而不擊,後有大者,何以加之!則諸侯謂吾怯,而輕來伐我。』不聽廣武君策,廣武君策不用。
白話韓信與張耳帶數萬兵,想東下井陘攻趙。趙王、成安君陳餘聽說漢要來襲,聚兵井陘口,號稱二十萬。廣武君李左車勸成安君:「聽說漢將韓信渡西河,虜魏王,擒夏說,新近在閼與血戰,現在又有張耳輔助,打算下趙,這是乘勝遠鬥,鋒芒不可擋。我聽說千里運糧,士兵面有飢色,砍柴才炊,軍隊不飽。現在井陘之道,車不能並行,騎不能成列,行幾百里,糧食必在後方。願您借我奇兵三萬,從小路斷其輜重;您深溝高壘,堅守不戰。他們前不能鬥,退不能還,我的奇兵斷其後,使野無可掠,不出十天,兩將之首可送到帳下。望您留意我的計。否則,必被這兩人擒。」成安君是儒者,常說義兵不用詐謀奇計,說:「我聽兵法十則圍之,倍則戰。現在韓信兵號數萬,其實不過數千。能千里襲我,也已疲極。現在這樣避而不擊,以後來更大的,怎麼辦!那諸侯會說我怯,輕易來伐我。」不聽廣武君的計,廣武君的計沒被採用。
韓信使人閒視,知其不用,還報,則大喜,乃敢引兵遂下。未至井陘口三十里,止舍。夜半傳發,選輕騎二千人,人持一赤幟,從閒道萆山而望趙軍,誡曰:『趙見我走,必空壁逐我,若疾入趙壁,拔趙幟,立漢赤幟。』令其裨將傳飱,曰:『今日破趙會食!』諸將皆莫信,詳應曰:『諾。』謂軍吏曰:『趙已先據便地爲壁,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,未肯擊前行,恐吾至阻險而還。』信乃使萬人先行,出,背水陳。趙軍望見而大笑。平旦,信建大將之旗鼓,鼓行出井陘口,趙開壁擊之,大戰良久。於是信、張耳詳棄鼓旗,走水上軍。水上軍開入之,復疾戰。趙果空壁爭漢鼓旗,逐韓信、張耳。韓信、張耳已入水上軍,軍皆殊死戰,不可敗。信所出奇兵二千騎,共候趙空壁逐利,則馳入趙壁,皆拔趙旗,立漢赤幟二千。趙軍已不勝,不能得信等,欲還歸壁,壁皆漢赤幟,而大驚,以爲漢皆已得趙王將矣,兵遂亂,遁走,趙將雖斬之,不能禁也。於是漢兵夾擊,大破虜趙軍,斬成安君泜水上,禽趙王歇。
白話韓信派人暗中偵察,知道陳餘不用李左車之計,回報,就大喜,才敢引兵前下。離井陘口三十里,停下駐紮。半夜傳令出發,選輕騎二千,每人持一面赤旗,從小路靠山望趙軍,告誡:「趙見我退,必空壁追我,你們快入趙壁,拔趙旗,立漢赤旗。」令裨將傳餐,說:「今天破趙會餐!」諸將都不信,假應:「諾。」對軍吏說:「趙已先佔好地為壁,且他們沒見我大將旗鼓,不肯擊前行,怕我們到險阻就回。」韓信就派萬人先行,出,背水列陣。趙軍望見大笑。天明,韓信建大將旗鼓,擂鼓出井陘口,趙開壁擊之,大戰良久。於是韓信、張耳假棄鼓旗,奔水上軍。水上軍開門納入,再死戰。趙果然空壁爭漢鼓旗,追韓信、張耳。韓信、張耳已入水上軍,軍皆殊死戰,不可敗。韓信所出奇兵二千騎,等趙空壁逐利,就馳入趙壁,盡拔趙旗,立漢赤旗二千。趙軍已不勝,抓不到韓信等,想回壁,壁上盡是漢赤旗,大驚,以為漢已得趙王將領,兵遂亂,逃走,趙將雖斬之,不能禁。於是漢兵夾擊,大破虜趙軍,斬成安君於泜水,擒趙王歇。
信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,有能生得者購千金。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戲下者,信乃解其縛,東鄉坐,西鄉對,師事之。諸將效首虜,(休)畢賀,因問信曰:『兵法右倍山陵,前左水澤,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,曰破趙會食,臣等不服。然竟以勝,此何術也?』信曰:『此在兵法,顧諸君不察耳。兵法不曰「陷之死地而後生,置之亡地而後存」?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,此所謂「驅市人而戰之」,其勢非置之死地,使人人自爲戰;今予之生地,皆走,寧尚可得而用之乎!』諸將皆服曰:『善。非臣所及也。』
白話韓信就令軍中不得殺廣武君,能活捉者賞千金。於是有人綁廣武君送到帳下,韓信解其縛,東向坐,自己西向對,以師禮事之。諸將呈上首級俘虜,畢賀,問韓信:「兵法右倍山陵,前左水澤,現在將軍令我們反背水列陣,說破趙會餐,我們不服。然而竟勝,這是什麼術?」韓信說:「這在兵法,只是諸君沒察覺。兵法不是說『陷之死地而後生,置之亡地而後存』?況且我沒能平素撫訓士兵,這是所謂『驅市人而戰之』,其勢非置之死地,使人人自為戰;若給生地,都逃,還能得而用嗎!」諸將都服:「好。不是我們能及的。」
於是信問廣武君曰:『仆欲北攻燕,東伐齊,何若而有功?』廣武君辭謝曰:『臣聞敗軍之將,不可以言勇,亡國之大夫,不可以圖存。今臣敗亡之虜,何足以權大事乎!』信曰:『仆聞之,百里奚居虞而虞亡,在秦而秦霸,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,用與不用,聽與不聽也。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,若信者亦已爲禽矣。以不用足下,故信得侍耳。』因固問曰:『仆委心歸計,願足下勿辭。』廣武君曰:『臣聞智者千慮,必有一失;愚者千慮,必有一得。故曰「狂夫之言,聖人擇焉」。顧恐臣計未必足用,願效愚忠。夫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,一旦而失之,軍敗鄗下,身死泜上。今將軍涉西河,虜魏王,禽夏說閼與,一舉而下井陘,不終朝破趙二十萬眾,誅成安君。名聞海內,威震天下,農夫莫不輟耕釋耒,褕衣甘食,傾耳以待命者。若此,將軍之所長也。然而眾勞卒罷,其實難用。今將軍欲舉倦獘之兵,頓之燕堅城之下,欲戰恐久力不能拔,情見勢屈,曠日糧竭,而弱燕不服,齊必距境以自彊也。燕齊相持而不下,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。若此者,將軍所短也。臣愚,竊以爲亦過矣。故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,而以長擊短。』韓信曰:『然則何由?』廣武君對曰:『方今爲將軍計,莫如案甲休兵,鎮趙撫其孤,百里之內,牛酒日至,以饗士大夫醳兵,北首燕路,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,暴其所長於燕,燕必不敢不聽從。燕已從,使諠言者東告齊,齊必從風而服,雖有智者,亦不知爲齊計矣。如是,則天下事皆可圖也。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,此之謂也。』韓信曰:『善。』從其策,發使使燕,燕從風而靡。乃遣使報漢,因請立張耳爲趙王,以鎮撫其國。漢王許之,乃立張耳爲趙王。
白話於是韓信問廣武君:「我想北攻燕,東伐齊,怎樣才有功?」廣武君推辭:「我聽說敗軍之將,不可言勇,亡國之大夫,不可圖存。現在我是敗亡之虜,哪能謀大事!」韓信說:「我聽說,百里奚在虞而虞亡,在秦而秦霸,不是愚於虞而智於秦,是用與不用、聽與不聽。若成安君聽足下計,像我這樣也早被擒了。因他不聽足下,我才得以侍奉。」固問:「我傾心聽計,願足下勿辭。」廣武君說:「我聽智者千慮必有一失,愚者千慮必有一得。所以說『狂夫之言,聖人擇焉』。怕臣計未必足用,願效愚忠。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,一旦失之,軍敗鄗下,身死泜上。現在將軍涉西河,虜魏王,擒夏說閼與,一舉下井陘,不終朝破趙二十萬,誅成安君。名聞海內,威震天下,農夫莫不輟耕釋耒,穿好衣吃美食,傾耳待命。這是將軍所長。然而眾勞卒疲,其實難用。現在將軍要舉倦弊之兵,頓於燕堅城下,想戰恐久攻不下,情見勢屈,曠日糧竭,弱燕不服,齊必距境自強。燕齊相持不下,則劉項之勢未分。這是將軍所短。臣愚,私下以為這也過分。所以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,而以長擊短。」韓信說:「那該怎麼辦?」廣武君答:「現在為將軍計,莫如案甲休兵,鎮趙撫其孤,百里之內牛酒日至,以饗士大夫醳兵,北向燕路,而後派辯士奉咫尺之書,陳所長於燕,燕必不敢不聽。燕既從,派傳話者東告齊,齊必從風而服,雖有智者,也無法為齊謀了。這樣,天下事都可圖。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,就是這個。」韓信說:「好。」從其策,發使使燕,燕從風而靡。乃遣使報漢,請立張耳為趙王,以鎮撫其國。漢王許,立張耳為趙王。
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,趙王耳、韓信往來救趙,因行定趙城邑,發兵詣漢。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,漢王南出,之宛、葉閒,得黥布,走入成皋,楚又復急圍之。六月,漢王出成皋,東渡河,獨與滕公俱,從張耳軍修武。至,宿傳舍。晨自稱漢使,馳入趙壁。張耳、韓信未起,即其臥內上奪其印符,以麾召諸將,易置之。信、耳起,乃知漢王來,大驚。漢王奪兩人軍,即令張耳備守趙地。拜韓信爲相國,收趙兵未發者擊齊。
白話楚多次派奇兵渡河擊趙,趙王耳、韓信往來救趙,趁行平定趙城邑,發兵詣漢。楚正急圍漢王於滎陽,漢王南出,到宛、葉之間,得黥布,走入成皋,楚又急圍之。六月,漢王出成皋,東渡河,獨與滕公俱,從張耳軍修武。到了,宿傳舍。早晨自稱漢使,馳入趙壁。張耳、韓信未起,就在其臥內奪其印符,以麾召諸將,更易置之。信、耳起,乃知漢王來,大驚。漢王奪兩人軍,即令張耳備守趙地。拜韓信為相國,收趙兵未發者擊齊。
信引兵東,未渡平原,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,韓信欲止。范陽辯士蒯通說信曰:『將軍受詔擊齊,而漢獨發閒使下齊,寧有詔止將軍乎?何以得毋行也!且酈生一士,伏軾掉三寸之舌,下齊七十餘城,將軍將數萬眾,歲餘乃下趙五十餘,爲將數歲,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?』於是信然之,從其計,遂渡河。齊已聽酈生,即留縱酒,罷備漢守御。信因襲齊歷下軍,遂至臨菑。齊王田廣以酈生賣己,乃亨之,而走髙密,使使之楚請救。韓信已定臨菑,遂東追廣至髙密西。楚亦使龍且將,號稱二十萬,救齊。
白話韓信引兵東,還沒渡平原,聽說漢王派酈食其已說下齊,韓信想止。范陽辯士蒯通勸韓信:「將軍受詔擊齊,而漢獨發間使下齊,哪有詔止將軍?何以能不行!且酈生一士,伏軾掉三寸舌,下齊七十餘城,將軍將數萬眾,歲餘才下趙五十餘,為將數歲,反不如一豎儒之功嗎?」於是韓信以為然,從其計,遂渡河。齊已聽酈生,就留縱酒,撤備漢守御。韓信因襲齊歷下軍,遂到臨菑。齊王田廣以酈生賣己,就烹了他,逃高密,派使到楚請救。韓信已定臨菑,遂東追廣至高密西。楚也派龍且將,號稱二十萬,救齊。
齊王廣、龍且并軍與信戰,未合。人或說龍且曰:『漢兵遠鬬窮戰,其鋒不可當。齊、楚自居其地戰,兵易敗散。不如深壁,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,亡城聞其王在,楚來救,必反漢。漢兵二千里客居,齊城皆反之,其勢無所得食,可無戰而降也。』龍且曰:『吾平生知韓信爲人,易與耳。且夫救齊不戰而降之,吾何功?今戰而勝之,齊之半可得,何爲止!』遂戰,與信夾濰水陳。韓信乃夜令人爲萬餘囊,滿盛沙,壅水上流,引軍半渡,擊龍且,詳不勝,還走。龍且果喜曰:『固知信怯也。』遂追信渡水。信使人決壅囊,水大至。龍且軍大半不得渡,即急擊,殺龍且。龍且水東軍散走,齊王廣亡去。信遂追北至城陽,皆虜楚卒。
白話齊王廣、龍且合軍與信戰,還沒交合。有人勸龍且:「漢兵遠鬥窮戰,鋒不可當。齊、楚自居其地戰,兵易敗散。不如深壁,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,亡城聞其王在,楚來救,必反漢。漢兵二千里客居,齊城皆反,其勢無所得食,可不戰而降。」龍且說:「我平生知韓信為人,容易對付罷了。且救齊不戰而降之,我何功?今戰而勝之,齊之半可得,為何止!」遂戰,與信夾濰水陳。韓信乃夜令人作萬餘囊,盛滿沙,壅上流,引軍半渡,擊龍且,假不勝,還走。龍且果喜:「固知信怯。」遂追信渡水。韓信使人決壅囊,水大至。龍且軍大半不得渡,即急擊,殺龍且。龍且水東軍散走,齊王廣亡去。信遂追北至城陽,皆虜楚卒。
漢四年,遂皆降平齊。使人言漢王曰:『齊偽詐多變,反覆之國也,南邊楚,不爲假王以鎮之,其勢不定。願爲假王便。』當是時,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,韓信使者至,發書,漢王大怒,罵曰:『吾困於此,旦暮望若來佐我,乃欲自立爲王!』張良、陳平躡漢王足,因附耳語曰:『漢方不利,寧能禁信之王乎?不如因而立,善遇之,使自爲守。不然,變生。』漢王亦悟,因復罵曰:『大丈夫定諸侯,即爲真王耳,何以假爲!』乃遣張良往立信爲齊王,徵其兵擊楚。
白話漢四年,遂皆降平齊。派人對漢王說:「齊偽詐多變,是反覆之國,南邊楚,不設假王鎮之,其勢不定。願為假王便。」當時,楚正急圍漢王於滎陽,韓信使者到,發書,漢王大怒,罵:「我困在此,旦暮望你來助我,竟想自立為王!」張良、陳平躡漢王足,附耳語:「漢方不利,哪能禁信稱王?不如因而立,善遇之,使自守。不然,變生。」漢王也悟,因復罵:「大丈夫定諸侯,即為真王耳,何用假!」乃遣張良往立信為齊王,徵其兵擊楚。
楚已亡龍且,項王恐,使盱眙人武涉往說齊王信曰:『天下共苦秦久矣,相與勠力擊秦。秦已破,計功割地,分土而王之,以休士卒。今漢王復興兵而東,侵人之分,奪人之地,已破三秦,引兵出關,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,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,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。且漢王不可必,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,項王憐而活之,然得脫,輒倍約,復擊項王,其不可親信如此。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爲厚交,爲之盡力用兵,終爲之所禽矣。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,以項王尚存也。當今二王之事,權在足下。足下右投則漢王勝,左投則項王勝。項王今日亡,則次取足下。足下與項王有故,何不反漢與楚連和,參分天下王之?今釋此時,而自必於漢以擊楚,且爲智者固若此乎!』韓信謝曰:『臣事項王,官不過郎中,位不過執戟,言不聽,畫不用,故倍楚而歸漢。漢王授我上將軍印,予我數萬眾,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,言聽計用,故吾得以至於此。夫人深親信我,我倍之不祥,雖死不易。幸爲信謝項王!』
白話楚已失龍且,項王恐,使盱眙人武涉往說齊王信:「天下共苦秦久矣,相與戮力擊秦。秦已破,計功割地,分土而王,以休士卒。今漢王復興兵東,侵人之分,奪人之地,已破三秦,引兵出關,收諸侯兵以東擊楚,其意非盡吞天下不休,不知厭足如此。且漢王不可信,身居項王掌握中數次,項王憐而活之,然得脫輒倍約,復擊項王,其不可親信如此。現在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為厚交,為他盡力用兵,終為他所擒。足下所以得苟延至今,以項王尚存。當今二王之事,權在足下。足下右投則漢王勝,左投則項王勝。項王今日亡,則次取足下。足下與項王有故,何不反漢與楚連和,三分天下王之?今釋此時,而自必於漢以擊楚,且為智者固若此乎!」韓信謝:「臣事項王,官不過郎中,位不過執戟,言不聽,畫不用,故倍楚而歸漢。漢王授我上將軍印,予我數萬眾,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,言聽計用,故吾得至於此。夫人深親信我,我倍之不祥,雖死不易。幸為信謝項王!」
武涉已去,齊人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,欲爲奇策而感動之,以相人說韓信曰:『仆嘗受相人之術。』韓信曰:『先生相人何如?』對曰:『貴賤在於骨法,憂喜在於容色,成敗在於決斷,以此參之,萬不失一。』韓信曰:『善。先生相寡人何如?』對曰:『願少閒。』信曰:『左右去矣。』通曰:『相君之面,不過封侯,又危不安。相君之背,貴乃不可言。』韓信曰:『何謂也?』蒯通曰:『天下初發難也,俊雄豪桀建號壹呼,天下之士雲合霧集,魚鱗襍遝,熛至風起。當此之時,憂在亡秦而已。今楚漢分爭,使天下無罪之人肝膽塗地,父子暴骸骨於中野,不可勝數。楚人起彭城,轉鬬逐北,至於滎陽,乘利席卷,威震天下。然兵困於京、索之閒,迫西山而不能進者,三年於此矣。漢王將數十萬之眾,距鞏、雒,阻山河之險,一日數戰,無尺寸之功,折北不救,敗滎陽,傷成皋,遂走宛、葉之閒,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。夫銳氣挫於險塞,而糧食竭於內府,百姓罷極怨望,容容無所倚。以臣料之,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。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。足下爲漢則漢勝,與楚則楚勝。臣願披腹心,輸肝膽,效愚計,恐足下不能用也。誠能聽臣之計,莫若兩利而俱存之,參分天下,鼎足而居,其勢莫敢先動。夫以足下之賢聖,有甲兵之眾,據彊齊,從燕、趙,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,因民之欲,西鄉爲百姓請命,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,孰敢不聽!割大弱彊,以立諸侯,諸侯已立,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。案齊之故,有膠、泗之地,懷諸侯以德,深拱揖讓,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。蓋聞天與弗取,反受其咎;時至不行,反受其殃。願足下孰慮之。』
白話武涉去後,齊人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,想出奇策感動他,以相人術說韓信:「我嘗受相人之術。」韓信說:「先生相人如何?」答:「貴賤在於骨法,憂喜在於容色,成敗在於決斷,以此參之,萬不失一。」韓信說:「好。先生相寡人如何?」答:「願稍避人。」信說:「左右退下。」蒯通說:「相君之面,不過封侯,又危不安。相君之背,貴乃不可言。」韓信說:「什麼意思?」蒯通說:「天下初發難,俊雄豪傑建號一呼,天下之士雲合霧集,魚鱗雜遝,熛至風起。當此時,憂在亡秦而已。今楚漢分爭,使天下無罪之人肝膽塗地,父子暴骸骨於中野,不可勝數。楚人起彭城,轉鬥逐北,至於滎陽,乘利席捲,威震天下。然兵困於京、索之間,迫西山而不能進,三年於此。漢王將數十萬眾,距鞏、雒,阻山河之險,一日數戰,無尺寸之功,折北不救,敗滎陽,傷成皋,遂走宛、葉之間,所謂智勇俱困者。銳氣挫於險塞,糧食竭於內府,百姓罷極怨望,容容無所倚。以臣料之,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。當今兩主之命懸於足下。足下為漢則漢勝,與楚則楚勝。臣願披腹心、輸肝膽、效愚計,恐足下不能用。誠能聽臣計,莫若兩利俱存,三分天下,鼎足而居,其勢莫敢先動。以足下之賢聖,有甲兵之眾,據強齊,從燕、趙,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,因民之欲,西鄉為百姓請命,則天下風走響應,孰敢不聽!割大弱強,以立諸侯,諸侯已立,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。案齊之故,有膠、泗之地,懷諸侯以德,深拱揖讓,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。聽說天與弗取,反受其咎;時至不行,反受其殃。願足下熟慮。」
韓信曰:『漢王遇我甚厚,載我以其車,衣我以其衣,食我以其食。吾聞之,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,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,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,吾豈可以鄉利倍義乎!』蒯生曰:『足下自以爲善漢王,欲建萬世之業,臣竊以爲誤矣。始常山王、成安君爲布衣時,相與爲刎頸之交,後爭張黶、陳澤之事,二人相怨。常山王背項王,奉項嬰頭而竄,逃歸於漢王。漢王借兵而東下,殺成安君泜水之南,頭足異處,卒爲天下笑。此二人相與,天下至驩也。然而卒相禽者,何也?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。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,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,而事多大於張黶、陳澤。故臣以爲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,亦誤矣。大夫種、范蠡存亡越,霸句踐,立功成名而身死亡。野獸已盡而獵狗亨。夫以交友言之,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;以忠信言之,則不過大夫種、范蠡之於句踐也。此二人者,足以觀矣。願足下深慮之。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,而功蓋天下者不賞。臣請言大王功略:足下涉西河,虜魏王,禽夏說,引兵下井陘,誅成安君,徇趙,脅燕,定齊,南摧楚人之兵二十萬,東殺龍且,西鄉以報,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,而略不世出者也。今足下戴震主之威,挾不賞之功,歸楚,楚人不信;歸漢,漢人震恐:足下欲持是安歸乎?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,名髙天下,竊爲足下危之。』韓信謝曰:『先生且休矣,吾將念之。』
白話韓信說:「漢王遇我甚厚,載我以其車,衣我以其衣,食我以其食。我聽說,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,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,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,我豈可以鄉利倍義!」蒯生說:「足下自以為善漢王,欲建萬世之業,臣竊以為誤。當初常山王、成安君為布衣時,相與為刎頸之交,後爭張黶、陳澤之事,二人相怨。常山王背項王,奉項嬰頭而竄,逃歸漢王。漢王借兵而東下,殺成安君泜水之南,頭足異處,卒為天下笑。此二人相與,天下至歡。然而卒相禽,何也?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。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,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,而事多大於張黶、陳澤。故臣以為足下信漢王不危己,亦誤。大夫種、范蠡存亡越,霸句踐,立功成名而身死亡。野獸已盡而獵狗烹。以交友言之,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;以忠信言之,則不過大夫種、范蠡之於句踐。此二人者,足以觀。願足下深慮。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,功蓋天下者不賞。臣請言大王功略:足下涉西河,虜魏王,禽夏說,引兵下井陘,誅成安君,徇趙,脅燕,定齊,南摧楚兵二十萬,東殺龍且,西鄉以報,所謂功無二於天下,略不世出。今足下戴震主之威,挾不賞之功,歸楚,楚人不信;歸漢,漢人震恐:足下欲持是安歸?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,名高天下,竊為足下危之。」韓信謝:「先生且休,吾將念之。」
後數日,蒯通復說曰:『夫聽者事之候也,計者事之機也,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,鮮矣。聽不失一二者,不可亂以言;計不失本末者,不可紛以辭。夫隨廝養之役者,失萬乘之權;守儋石之祿者,闕卿相之位。故知者決之斷也,疑者事之害也,審豪氂之小計,遺天下之大數,智誠知之,決弗敢行者,百事之禍也。故曰「猛虎之猶豫,不若蜂蠆之致螫;騏驥之跼躅,不如駑馬之安步;孟賁之狐疑,不如庸夫之必至也;雖有舜禹之智,吟而不言,不如瘖聾之指麾也」。此言貴能行之。夫功者難成而易敗,時者難得而易失也。時乎時,不再來。願足下詳察之。』韓信猶豫不忍倍漢,又自以爲功多,漢終不奪我齊,遂謝蒯通。蒯通說不聽,已詳狂爲巫。
白話過了幾天,蒯通又說:「聽者事之候,計者事之機,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少。聽不失一二者,不可亂以言;計不失本末者,不可紛以辭。隨廝養之役者,失萬乘之權;守儋石之祿者,闕卿相之位。故知者決之斷,疑者事之害,審毫釐之小計,遺天下之大數,智誠知之、決弗敢行者,百事之禍。故說『猛虎之猶豫,不若蜂蠆之致螫;騏驥之跼躅,不如駑馬之安步;孟賁之狐疑,不如庸夫之必至;雖有舜禹之智,吟而不言,不如瘖聾之指麾』。此言貴能行之。功者難成而易敗,時者難得而易失。時乎時,不再來。願足下詳察。」韓信猶豫不忍倍漢,又自以為功多,漢終不奪我齊,遂謝蒯通。蒯通說不聽,詳狂為巫。
漢王之困固陵,用張良計,召齊王信,遂將兵會垓下。項羽已破,髙祖襲奪齊王軍。漢五年正月,徙齊王信爲楚王,都下邳。
白話漢王之困固陵,用張良計,召齊王信,遂將兵會垓下。項羽已破,高祖襲奪齊王軍。漢五年正月,徙齊王信為楚王,都下邳。
信至國,召所從食漂母,賜千金。及下鄉南昌亭長,賜百錢,曰:『公,小人也,爲德不卒。』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爲楚中尉。告諸將相曰:『此壯士也。方辱我時,我寧不能殺之邪?殺之無名,故忍而就於此。』
白話韓信到封國,召當年給他飯吃的漂母,賜千金。以及下鄉南昌亭長,賜百錢,說:「您是小人,為德不終。」召那個當眾侮辱他、要他鑽胯下的少年,任為楚中尉。告諸將相:「這是壯士。當初辱我時,我難道不能殺他?殺之無名,所以忍而到今天。」
項王亡將鐘離眛家在伊廬,素與信善。項王死後,亡歸信。漢王怨眛,聞其在楚,詔楚捕眛。信初之國,行縣邑,陳兵出入。漢六年,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。髙帝以陳平計,天子巡狩會諸侯,南方有雲夢,發使告諸侯會陳:『吾將游雲夢。』實欲襲信,信弗知。髙祖且至楚,信欲發兵反,自度無罪,欲謁上,恐見禽。人或說信曰:『斬眛謁上,上必喜,無患。』信見眛計事。眛曰:『漢所以不擊取楚,以眛在公所。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漢,吾今日死,公亦隨手亡矣。』乃罵信曰:『公非長者!』卒自剄。信持其首,謁髙祖於陳。上令武士縛信,載後車。信曰:『果若人言,「狡兔死,良狗亨;髙鳥盡,良弓藏;敵國破,謀臣亡。」天下已定,我固當亨!』上曰:『人告公反。』遂械系信。至雒陽,赦信罪,以爲淮陰侯。
白話項王亡將鐘離昧家在伊廬,素與信善。項王死後,亡歸信。漢王怨昧,聞其在楚,詔楚捕昧。信初之國,行縣邑,陳兵出入。漢六年,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。高帝以陳平計,天子巡狩會諸侯,南方有雲夢,發使告諸侯會陳:「我將游雲夢。」實欲襲信,信弗知。高祖且至楚,信欲發兵反,自度無罪,欲謁上,恐見禽。人或說信:「斬昧謁上,上必喜,無患。」信見昧計事。昧說:「漢所以不擊取楚,以昧在公所。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漢,吾今日死,公亦隨手亡。」乃罵信:「公非長者!」卒自剄。信持其首,謁高祖於陳。上令武士縛信,載後車。信說:「果若人言,『狡兔死,良狗亨;高鳥盡,良弓藏;敵國破,謀臣亡。』天下已定,我固當亨!」上說:「人告公反。」遂械系信。至雒陽,赦信罪,以為淮陰侯。
信知漢王畏惡其能,常稱病不朝從。信由此日夜怨望,居常鞅鞅,羞與絳、灌等列。信嘗過樊將軍噲,噲跪拜送迎,言稱臣,曰:『大王乃肯臨臣!』信出門,笑曰:『生乃與噲等爲伍!』上常從容與信言諸將能不,各有差。上問曰:『如我能將幾何?』信曰:『陛下不過能將十萬。』上曰:『於君何如?』曰:『臣多多而益善耳。』上笑曰:『多多益善,何爲爲我禽?』信曰:『陛下不能將兵,而善將將,此乃言之所以爲陛下禽也。且陛下所謂天授,非人力也。』
白話信知漢王畏惡其能,常稱病不朝從。信由此日夜怨望,居常鞅鞅,羞與絳、灌等列。信嘗過樊將軍噲,噲跪拜送迎,言稱臣,說:「大王乃肯臨臣!」信出門,笑說:「生乃與噲等為伍!」上常從容與信言諸將能不,各有差。上問:「如我能將幾何?」信說:「陛下不過能將十萬。」上說:「於君何如?」說:「臣多多而益善。」上笑:「多多益善,何為為我禽?」信說:「陛下不能將兵,而善將將,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禽。且陛下所謂天授,非人力。」
陳豨拜爲鉅鹿守,辭於淮陰侯。淮陰侯挈其手,辟左右與之步於庭,仰天歎曰:『子可與言乎?欲與子有言也。』豨曰:『唯將軍令之。』淮陰侯曰:『公之所居,天下精兵處也;而公,陛下之信幸臣也。人言公之畔,陛下必不信;再至,陛下乃疑矣;三至,必怒而自將。吾爲公從中起,天下可圖也。』陳豨素知其能也,信之,曰:『謹奉教!』漢十年,陳豨果反。上自將而往,信病不從。陰使人至豨所,曰:『弟舉兵,吾從此助公。』信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,欲發以襲呂后、太子。部署已定,待豨報。其舍人得罪於信,信囚,欲殺之。舍人弟上變,告信欲反狀於呂后。呂后欲召,恐其黨不就,乃與蕭相國謀,詐令人從上所來,言豨已得死,列侯群臣皆賀。相國紿信曰:『雖疾,彊入賀。』信入,呂后使武士縛信,斬之長樂鐘室。信方斬,曰:『吾悔不用蒯通之計,乃爲兒女子所詐,豈非天哉!』遂夷信三族。
白話陳豨拜為鉅鹿守,辭於淮陰侯。淮陰侯挈其手,辟左右與之步於庭,仰天歎:「子可與言乎?欲與子有言。」豨說:「唯將軍令之。」淮陰侯說:「公之所居,天下精兵處;而公,陛下之信幸臣。人言公畔,陛下必不信;再至,陛下乃疑;三至,必怒而自將。我為公從中起,天下可圖。」陳豨素知其能,信之,說:「謹奉教!」漢十年,陳豨果反。上自將而往,信病不從。陰使人至豨所,說:「弟舉兵,我從此助公。」信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,欲發以襲呂后、太子。部署已定,待豨報。其舍人得罪於信,信囚,欲殺之。舍人弟上變,告信欲反狀於呂后。呂后欲召,恐其黨不就,乃與蕭相國謀,詐令人從上所來,言豨已得死,列侯群臣皆賀。相國紿信:「雖疾,強入賀。」信入,呂后使武士縛信,斬之長樂鐘室。信方斬,說:「吾悔不用蒯通計,乃為兒女子所詐,豈非天哉!」遂夷信三族。
髙祖已從豨軍來,至,見信死,且喜且憐之,問:『信死亦何言?』呂后曰:『信言恨不用蒯通計。』髙祖曰:『是齊辯士也。』乃詔齊捕蒯通。蒯通至,上曰:『若教淮陰侯反乎?』對曰:『然,臣固教之。豎子不用臣之策,故令自夷於此。如彼豎子用臣之計,陛下安得而夷之乎!』上怒曰:『亨之。』通曰:『嗟乎,冤哉亨也!』上曰:『若教韓信反,何冤?』對曰:『秦之綱絕而維弛,山東大擾,異姓并起,英俊烏集。秦失其鹿,天下共逐之,於是髙材疾足者先得焉。蹠之狗吠堯,堯非不仁,狗因吠非其主。當是時,臣唯獨知韓信,非知陛下也。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爲陛下所爲者甚眾,顧力不能耳。又可盡亨之邪?』髙帝曰:『置之。』乃釋通之罪。
白話高祖已從豨軍來,至,見信死,且喜且憐,問:「信死亦何言?」呂后說:「信言恨不用蒯通計。」高祖說:「是齊辯士。」乃詔齊捕蒯通。蒯通至,上說:「你教淮陰侯反嗎?」答:「然,臣固教之。豎子不用臣策,故令自夷於此。如彼豎子用臣計,陛下安得而夷之!」上怒:「亨之。」通說:「嗟乎,冤哉亨也!」上說:「你教韓信反,何冤?」答:「秦之綱絕而維弛,山東大擾,異姓并起,英俊烏集。秦失其鹿,天下共逐之,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。蹠之狗吠堯,堯非不仁,狗因吠非其主。當是時,臣唯獨知韓信,非知陛下。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,顧力不能。又可盡亨之邪?」高帝說:「置之。」乃釋通之罪。
太史公曰:吾如淮陰,淮陰人爲余言,韓信雖爲布衣時,其志與眾異。其母死,貧無以葬,然乃行營髙敞地,令其旁可置萬家。余視其母冢,良然。假令韓信學道謙讓,不伐己功,不矜其能,則庶幾哉,於漢家勳可以比周、召、太公之徒,後世血食矣。不務出此,而天下已集,乃謀畔逆,夷滅宗族,不亦宜乎!
白話太史公說:我到淮陰,淮陰人告訴我,韓信雖然做平民時,志向就與眾不同。他母親死,貧窮無法安葬,卻去經營一塊高敞之地,讓旁邊可安置萬家。我看他母親的墳,果然如此。假使韓信學道謙讓,不誇己功,不矜其能,那就差不多了,對漢家的功勳可比周、召、太公之徒,後世得以祭祀。不務此道,而天下已定,卻謀叛逆,夷滅宗族,不也應該嗎!
↑ 傳世本『囂』作『敖』。曾侯乙墓竹簡、包山楚簡、『連囂之□三』印、『燕客銅量』銘文中該官名皆作『連囂』,據改。
白話校勘說明:傳世本此處寫作「敖」,但曾侯乙墓竹簡、包山楚簡、『連囂之□三』印、『燕客銅量』銘文中的該官名都寫作「連囂」,故據此改訂。
另請參見:章忠信《著作權筆記·句讀的著作權保護》
白話另請參見:章忠信《著作權筆記·句讀的著作權保護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