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紀人物小傳

家世與出身

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，故名政。其父異人（後更名子楚）時為秦質子於趙，處境困窘，「車乘進用不饒，居處困，不得意」。母趙姬，本邯鄲豪家女，能歌善舞，原為陽翟大賈呂不韋之姬。呂不韋以「奇貨可居」四字定下一生豪賭，散千金為子楚遊說，使之得華陽夫人為嗣，遂啟秦嗣之變。

身世之疑自出生即相隨。〈呂不韋列傳〉記趙姬「至大期時，生子政」，又稱其先已有身。此一筆使兩千年來聚訟不休，然《史記》並列兩說而不裁斷，正是太史公「疑以傳疑」的筆法。

秦趙長平之後邯鄲被圍，子楚隨呂不韋亡歸秦，趙欲殺其母子，賴趙姬「豪家女」得匿。政以趙人之身、質子之子，在敵國度過童年，這段經歷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，後世多以為即其猜忌寡恩之由。

少年與磨礪

莊襄王三年卒，政以十三歲即位。國事委於相國呂不韋，尊為「仲父」；太后與嫪毐私通，封長信侯，「事無小大皆決於毐」，宮中兩黨並峙，少年秦王在其間隱忍九年。

始皇九年，年二十二，行冠禮於雍蘄年宮。嫪毐矯太后璽發兵作亂，秦王令相國昌平君、昌文君擊之，戰於咸陽，斬首數百。嫪毐車裂，夷三族，其黨舍人奪爵遷蜀者四千餘家，兩弟撲殺，太后遷雍萯陽宮。

翌年免呂不韋相位，遣就國河南；再歲徙蜀，不韋飲鴆死。同年李斯上〈諫逐客書〉，秦王除逐客令，復其官。至此，母黨、相黨俱清，秦王親政。從隱忍到雷霆，其節奏之準，已見一生行事的底色。

登頂之路

既親政，用李斯、尉繚定策：「毋愛財物，賂其豪臣，以亂其謀」，離其君臣而後兵之。用王翦、王賁父子、蒙武、內史騰為將。

始皇十七年內史騰滅韓，虜韓王安；十九年王翦破趙，虜趙王遷；二十年荊軻刺秦不成，明年王翦破燕，燕王喜走遼東；二十二年王賁引河溝灌大梁，魏王假降；二十三年王翦以六十萬眾破楚，虜楚王負芻，項燕自殺；二十五年王賁滅燕、代；二十六年王賁自燕南攻齊，虜齊王建。

十年之內，六王畢，四海一。其時秦王年三十九。「天下大定」，議帝號，以為「德兼三皇，功過五帝」，采上古「帝」位號，號曰皇帝，命為制，令為詔，自稱曰朕，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——「皇帝」一詞自此為中國最高權位之名，行二千一百三十二年。

功業與評議

【政制】丞相王綰請立諸子為王於燕、齊、荊，李斯獨曰「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，然後屬疏遠，相攻擊如仇讎」，始皇從之：「天下共苦戰鬬不休，以有侯王。」分天下為三十六郡，郡置守、尉、監。此一議定千年之局——郡縣取代封建，帝國取代邦國，其制歷漢唐宋明清而不改。

【度量】收天下兵，聚之咸陽，銷以為鍾鐻、金人十二，重各千石。一法度衡石丈尺，車同軌，書同文字。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。治馳道，東窮燕齊，南極吳楚。此非徒便利，實為以物理手段消滅六國之為六國。

【邊防】使蒙恬將三十萬眾北擊匈奴，取河南地，因河為塞，築四十四縣城臨河，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，是為長城之始。南取百越，置桂林、象郡、南海，謫戍以適遣戍。中國之為「中國」，其疆域輪廓自此定型。

【功過】三十四年，博士淳于越請師古封建，李斯駁之，遂有焚書之令：非博士官所職，天下敢有藏《詩》《書》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；所不去者，醫藥卜筮種樹之書。明年，侯生、盧生譏議而亡，始皇大怒，坑術士四百六十餘人於咸陽。扶蘇諫，使北監蒙恬軍於上郡。文明之元氣，於此一斲。

歷史聲名

「千古一帝」與「暴君」，兩極之評皆歸其身，且兩者皆真。他所立的制度活得比他的王朝長得多——秦二世而亡，秦制卻行二千年。柳宗元〈封建論〉曰「秦之失在於政，不在於制」，一語中的。

《史記》以〈秦始皇本紀〉列於本紀，未因其暴而奪其位，末附賈誼〈過秦論〉全文，讓後人自己去斷。「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」——太史公借賈生之口，把批判寫在了本紀的末尾，這是《史記》極高明的一次編排。

近世以來，其評價數變：晚清視為專制之源，二十世紀又多有以其統一之功為重者。無論褒貶，中國之為一個延續的政治共同體，此人是繞不開的起點。

私生活與軼事

不立皇后，不立太子。有子二十餘人，長子扶蘇以直諫見疏，少子胡亥最愛。「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」，衡石量書，日以百二十斤為程，不中程不得休息——這是自願的苦役，也是不肯信人的證明。

五巡天下，刻石七處：嶧山、泰山、琅邪、之罘、碣石、會稽等，皆頌功德。遣徐巿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，遣盧生求羨門、高誓。惡言死，群臣莫敢言死事。

三十七年七月，崩於沙丘平臺，年五十。趙高、李斯、胡亥祕不發喪，載轀涼車中，宦者參乘，所至上食，百官奏事如故。會暑，車臭，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，以亂其臭。一代雄主，歸途以鮑魚掩其屍臭——太史公不加一字評語，而寒意自生。

家世與出身

沛豐邑中陽里人，姓劉氏，字季。父曰太公，母曰劉媼。〈高祖本紀〉開篇即記其母夢與神遇，太公見蛟龍於其上，已而有身——這是《史記》為新朝所留的體面，太史公照錄而不辯。

「隆準而龍顏，美須髯，左股有七十二黑子。」仁而愛人，喜施，意豁如也。常有大度，不事家人生產作業。壯，試為吏，為泗水亭長，廷中吏無所不狎侮。好酒及色，常從王媼、武負貰酒，醉臥，武負、王媼見其上常有龍，怪之；歲竟，此兩家常折券棄責。

起於布衣，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。此前的天子出於帝室、諸侯出於世家，而劉邦是亭長。「大丈夫當如此也」——他在咸陽見秦皇帝出行時說的這一句，和項羽的「彼可取而代也」並列，成為兩種性格的最早注腳。

少年與磨礪

為亭長，送徒驪山，徒多道亡。自度比至皆亡之，到豐西澤中，止飲，夜乃解縱所送徒曰：「公等皆去，吾亦從此逝矣！」徒中壯士願從者十餘人。前行者還報「有大蛇當徑」，高祖乃前，拔劍擊斬蛇——後人所謂斬白蛇起義。此後隱於芒碭山澤巖石之間。

陳涉起蘄，沛令欲以沛應之。蕭何、曹參曰：「君為秦吏，今欲背之，率沛子弟，恐不聽。願君召諸亡在外者，可得數百人。」乃令樊噲召劉季。沛令後悔，閉城。劉季射書城上，父老率子弟共殺沛令，立季為沛公。時年四十八。

「夫運籌策帷帳之中，決勝於千里之外，吾不如子房；鎮國家，撫百姓，給餽饟，不絕糧道，吾不如蕭何；連百萬之軍，戰必勝，攻必取，吾不如韓信。此三者，皆人傑也，吾能用之，此吾所以取天下也。」——他的本事不在打仗，在用人；不在自己強，在讓強者為他所用。

登頂之路

楚懷王與諸將約：「先入定關中者王之。」項羽北救趙，劉邦西略地。二年十月至霸上，秦王子嬰係頸以組，白馬素車，奉天子璽符降於軹道旁。諸將或言誅秦王，沛公曰：「始懷王遣我，固以能寬容；且人已服降，又殺之，不祥。」

入咸陽，欲止宮休舍，樊噲、張良諫，乃封秦重寶財物府庫，還軍霸上。召諸縣父老豪桀曰：「父老苦秦苛法久矣……與父老約，法三章耳：殺人者死，傷人及盜抵罪。餘悉除去秦法。」秦人大喜，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。——這一段是他一生最漂亮的政治動作。

鴻門一會，命懸樊噲之盾與項伯之袖。既王漢中，燒絕棧道以示無還心，而暗度陳倉，還定三秦。楚漢相持滎陽、成皋數載，屢敗屢起：彭城之敗，五十六萬眾潰散，推孝惠、魯元下車；滎陽之圍，紀信乘黃屋車詐降代死。垓下一戰，四面楚歌，項羽自刎烏江。五年二月甲午，即皇帝位於氾水之陽。

功業與評議

【定制】都關中——婁敬言而張良和之，「此所謂金城千里，天府之國也」。承秦之制而損其苛：郡縣與封國並行，功臣封侯者百四十有三，同姓王九國。此一「郡國並行」實為權宜，其後果留給了文景與武帝。

【約束】非劉氏而王，天下共擊之——白馬之盟。異姓王次第剷除：韓信自楚王貶淮陰侯而後夷三族，彭越醢，英布反誅，臧荼、韓王信、盧綰或誅或亡。手段之酷與見識之明並行，這是開國者的常態，而他做得尤其徹底。

【文教】過魯，以太牢祠孔子——帝王祀孔自此始。陸賈時時前說《詩》《書》，帝罵曰「乃公居馬上而得之，安事《詩》《書》」；賈曰「馬上得之，寧可以馬上治之乎」，帝有慚色，令著《新語》十二篇。從輕儒到用儒，這個轉身決定了漢家四百年的底色。

【功過】即位十二年，八年在征伐。定天下之速與守天下之難，都由他一身承擔。叔孫通制朝儀，帝曰：「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。」——一句大白話，說盡了從亭長到天子的全部距離。

歷史聲名

中國第一個平民出身的皇帝，也是「漢」之為族稱、語稱、字稱的源頭。他證明了天命可以移於編戶齊民，這在封建世卿的舊秩序裡是不可想像的。

太史公論曰：「夏之政忠，忠之敝，小人以野，故殷人承之以敬；敬之敝，小人以鬼，故周人承之以文；文之敝，小人以僿，故救僿莫若以忠。三王之道若循環，終而復始。周秦之閒，可謂文敝矣。秦政不改，反酷刑法，豈不繆乎？故漢興，承敝易變，使人不倦，得天統矣。」——把劉邦的成功放進文質循環的大framework裡，這是史學的手筆。

後世論漢高，多在「無賴」與「大度」之間打轉。然其真正過人處，在於知道自己不行，且不以此為恥。這是極稀有的品質。

私生活與軼事

好酒及色，罵人不諱。酈食其求見，「沛公方踞床，使兩女子洗足」；儒生來謁，「解其冠，溲溺其中」。與人言，常大罵。然聽得進話：張良、陳平、婁敬、酈生之計，凡是對的，改口極快，沒有面子包袱。

呂后為其結髮妻，戚夫人為其所愛。欲廢太子盈而立趙王如意，因商山四皓羽翼已成而止，謂戚夫人曰：「我欲易之，彼四人輔之，羽翼已成，難動矣。」為之楚歌楚舞，慷慨傷懷。他預見了自己死後戚夫人的下場，卻改不了。

十二年，擊黥布還，過沛，置酒沛宮，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，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，教之歌。酒酣，擊築自為歌詩曰：「大風起兮雲飛揚，威加海內兮歸故鄉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！」令兒皆和習之。慷慨傷懷，泣數行下。是歲四月甲辰，崩於長樂宮，年六十二。

家世與出身

下相人，字羽。楚將項燕之孫，世世為楚將，封於項，故姓項氏。少時學書不成，去學劍，又不成。項梁怒之，籍曰：「書足以記名姓而已。劍一人敵，不足學，學萬人敵。」於是項梁乃教其兵法，籍大喜，略知其意，又不肯竟學。

身長八尺餘，力能扛鼎，才氣過人，雖吳中子弟皆已憚籍。秦始皇帝游會稽，渡浙江，梁與籍俱觀，籍曰：「彼可取而代也。」梁掩其口曰：「毋妄言，族矣！」梁以此奇籍。

「重瞳子」——太史公引周生語，「舜目蓋重瞳子，又聞項羽亦重瞳子」，隨即反問：「羽豈其苗裔邪？何興之暴也！」一問之中，既有驚嘆，也埋下了全篇的判詞。

少年與磨礪

會稽守殷通欲舉兵，召項梁。梁使籍持劍居外，入而目梁，梁曰「可行矣」，籍遂拔劍斬守頭。梁持守頭，佩其印綬。門下大驚擾亂，籍所擊殺數十百人。一府中皆慴伏，莫敢起。時年二十四。

從項梁渡江西，立楚懷王孫心為懷王，從民望也。項梁破秦軍於東阿、濮陽，益輕秦，有驕色。宋義諫不聽，戰於定陶，梁死。

章邯圍鉅鹿，楚使宋義為上將，項羽為次將。宋義行至安陽，留四十六日不進。羽晨朝上將軍宋義，即其帳中斬宋義頭，出令軍中曰：「宋義與齊謀反楚，楚王陰令羽誅之。」諸將皆慴服，莫敢枝梧，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軍。

登頂之路

鉅鹿之戰——項羽乃悉引兵渡河，皆沈船，破釜甑，燒廬舍，持三日糧，以示士卒必死，無一還心。於是至則圍王離，與秦軍遇，九戰，絕其甬道，大破之。當是時，楚兵冠諸侯。諸侯軍救鉅鹿下者十餘壁，莫敢縱兵。及楚擊秦，諸將皆從壁上觀。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，楚兵呼聲動天，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。

「於是已破秦軍，項羽召見諸侯將，入轅門，無不膝行而前，莫敢仰視。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，諸侯皆屬焉。」——《史記》寫戰爭，此為第一。二十六歲，天下之兵歸於一人之手。

既入關，殺子嬰，燒秦宮室，火三月不滅，收其貨寶婦女而東。分天下，立諸將為侯王，自立為西楚霸王，王九郡，都彭城。徙義帝於長沙而陰弒之。分封之日即埋亂之時：田榮、陳餘、彭越次第反，而漢王已還定三秦。

功業與評議

【戰功】彭城之戰，以三萬眾破漢五十六萬，「漢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，睢水為之不流」；滎陽、成皋數困漢王；廣武對陣，欲烹太公以脅之，漢王答以「吾翁即若翁，必欲烹而翁，則幸分我一桮羹」。羽終不能勝之於口，亦不能殺之於陣。

【失策】懷王之約「先入關者王之」，羽負之；義帝弒之；秦降卒二十萬坑於新安；咸陽屠燒；范增疑而去之，「豎子不足與謀」；韓信、陳平皆自楚亡歸漢。人才、名分、人心，三者盡失，而戰無不勝。

【末路】垓下被圍，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，驚曰：「漢皆已得楚乎？是何楚人之多也！」項王則夜起，飲帳中。有美人名虞，常幸從；駿馬名騅，常騎之。於是項王乃悲歌忼慨，自為詩曰：「力拔山兮氣蓋世，時不利兮騅不逝。騅不逝兮可柰何，虞兮虞兮柰若何！」歌數闋，美人和之。項王泣數行下，左右皆泣，莫能仰視。

【東城】潰圍南出，從者八百餘騎；渡淮，屬者百餘人；迷道，陷大澤，至東城，乃有二十八騎。謂其騎曰：「吾起兵至今八歲矣，身七十餘戰，所當者破，所擊者服，未嘗敗北，遂霸有天下。然今卒困於此，此天之亡我，非戰之罪也。」乃分其騎以為四隊，三勝之，斬將刈旗。

歷史聲名

失敗者而入本紀，且列於高祖之前——這是《史記》全書最大膽的一次體例安排。太史公的理由是：「政由羽出，號為霸王，位雖不終，近古以來未嘗有也。」以事實在位者為本紀，不以成敗論尊卑。

然太史公之判詞亦不留情：「自矜功伐，奮其私智而不師古，謂霸王之業，欲以力征經營天下，五年卒亡其國，身死東城，尚不覺寤而不自責，過矣。乃引『天亡我，非用兵之罪也』，豈不謬哉！」——最後這一問，是全書最有力的四個字：豈不謬哉。

後世詠項羽者眾。杜牧曰「捲土重來未可知」，王安石曰「肯與君王捲土來」，李清照曰「至今思項羽，不肯過江東」。一個失敗者能被反覆重寫兩千年，靠的不是戰功，是那個「不肯」。

私生活與軼事

為人剽悍猾賊，屠城無算：襄城皆坑之，城陽屠之，新安坑秦卒二十萬，咸陽燒屠，齊地夷平。又「恭敬愛人，言語嘔嘔，人有疾病，涕泣分食飲」——韓信說他這叫「婦人之仁」：「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，印刓敝，忍不能予。」愛在細處，吝於大處。

烏江亭長檥船待，曰：「江東雖小，地方千里，眾數十萬人，亦足王也。願大王急渡。」項王笑曰：「天之亡我，我何渡為！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，今無一人還，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，我何面目見之？縱彼不言，籍獨不愧於心乎？」乃以所騎騅馬賜亭長。

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，曰：「若非吾故人乎？」馬童面之，指王翳曰：「此項王也。」項王乃曰：「吾聞漢購我頭千金，邑萬戶，吾為若德。」乃自刎而死。年三十一。王翳取其頭，餘騎相蹂踐爭項王，相殺者數十人，最其後，五人共會其體，皆是。故分其地為五：封五人皆為列侯。

家世與出身

景帝中子，母曰王夫人（王娡）。四歲立為膠東王，七歲立為皇太子——其得立，緣於館陶長公主劉嫖與王夫人之盟。「金屋藏嬌」之語出此：長公主指其女阿嬌問之，膠東王曰「若得阿嬌作婦，當作金屋貯之」。一句童言，是漢宮政治的縮影。

十六歲即位。祖母竇太后好黃老，「不悅儒術」，建元新政受挫，趙綰、王臧下獄死。少年天子被壓了六年，直到建元六年竇太后崩，才真正親政。這六年的隱忍，與其後五十四年的縱橫，互為表裡。

少年與磨礪

建元元年，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。董仲舒對策三篇，言「天人相與之際」，請「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，皆絕其道，勿使並進」。罷黜百家，表章六經，立五經博士，開太學——中國此後兩千年的官學骨架，成於此時。

元光元年，初令郡國舉孝廉各一人。察舉之制自此常行，士人入仕有了非世襲的通道。與秦之以吏為師相比，這是治術的根本轉向。

用人不拘一格：公孫弘以布衣為丞相封侯，衛青出於騎奴，霍去病為私生子，金日磾為匈奴休屠王太子，主父偃、朱買臣、桑弘羊或起於貧賤或出於商賈。「漢之得人，於茲為盛」——班固此語不虛。

登頂之路

推恩令——主父偃獻策，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為侯，「彼人人喜得所願，上以德施，實分其國，不削而稍弱矣」。七國之亂後未竟之事，以一紙詔書辦成。此為中國政治史上最漂亮的陽謀。

元光二年馬邑之謀不成，漢匈四十年和親之局告終。此後衛青七出，霍去病六出：元朔二年收河南地置朔方，元狩二年霍去病兩出河西，渾邪王降，置武威、酒泉、張掖、敦煌四郡；元狩四年漠北決戰，衛青出定襄，去病出代，封狼居胥山，禪於姑衍，登臨翰海，「是後匈奴遠遁，而幕南無王庭」。

張騫兩使西域，「鑿空」而通大夏、大宛、烏孫。南滅南越置九郡，東平朝鮮置四郡，西南夷置犍為、牂柯。漢之版圖，至此而極。

功業與評議

【財政】桑弘羊主鹽鐵官營、均輸平準、算緡告緡；廢半兩行五銖；白鹿皮幣、白金三品。國用不足而戰事不休，於是以財政手段把民間之利收歸國家。此後兩千年，「鹽鐵」二字始終是中國財政的關鍵詞。

【禮制】太初元年改曆，以正月為歲首，色上黃，數用五——《太初曆》行用一百八十八年。封禪泰山，郊祀太一，立樂府，采詩夜誦。一個王朝的自我形象，在此被完整地製作出來。

【酷吏與方士】張湯、杜周、義縱、王溫舒，法網愈密而奸愈不止；李少君、少翁、欒大、公孫卿，求仙愈勤而神愈不至。〈酷吏列傳〉〈封禪書〉，是太史公為這一朝寫下的兩面鏡子。

【代價】「海內虛耗，戶口減半」。征和二年巫蠱之禍，衛皇后與太子據俱死，牽連數萬人。四年，下輪臺詔：「朕即位以來，所為狂悖，使天下愁苦，不可追悔。自今事有傷害百姓、糜費天下者，悉罷之。」——這是中國第一份皇帝罪己詔，也是他一生最後的清醒。

歷史聲名

武帝定型了「漢」的全部含義：疆域、官學、財政、曆法、外交，乃至「漢人」這個身分本身。此後歷代言盛世，必稱漢武；言窮兵黷武，亦必稱漢武。功與過同出一源——一個不肯受限的意志。

《史記》中此人特殊：太史公與他同時，且因李陵之禍受刑於他。〈孝武本紀〉今本實為〈封禪書〉之文竄入，原篇或亡或被削。這一「空缺」本身，就是史料。

「秦皇漢武，略輸文采」——後世並稱二人，正因二人是同一種類型：以個人意志重塑一個文明的邊界，並讓後人替他們付賬。

私生活與軼事

陳皇后（阿嬌）以巫蠱廢，退居長門；衛子夫由歌者為皇后，三十八年而以巫蠱自殺；李夫人早卒，帝為之作賦招魂，「是邪，非邪？立而望之，偏何姍姍其來遲」。鉤弋夫人生弗陵，帝立其子而殺其母，曰「往古國家所以亂也，由主少母壯也」。

好大喜功而極重才：讀司馬相如〈子虛賦〉，歎「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」；聞主父偃、嚴安、徐樂之書，召見曰「公等皆安在？何相見之晚也」。同時又極寡恩：李廣不侯，李陵族滅，司馬遷腐刑，皆出其手。

後元二年崩於五柞宮，年七十，在位五十四年。遺詔以霍光、金日磾、上官桀輔少主。臨終前二年下輪臺詔止兵養民——「亡秦之跡」而未蹈亡秦之覆，一半靠這道詔書，一半靠他終於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