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 史記太史公書
卷
六十六

史記 · 列傳

伍子胥列傳第六

列傳 · 第 66 卷 23 段正文 · 太史公曰 1 則

伍子胥

白話本篇記述伍子胥的生平與報仇事蹟。

伍子胥者,楚人也,名員。員父曰伍奢。員兄曰伍尚。其先曰伍舉,以直諫事楚莊王,有顯,故其後世有名於楚。

白話伍子胥是楚國人,名叫員。父親叫伍奢,哥哥叫伍尚。他的祖先伍舉曾因直言進諫侍奉楚莊王而顯達,所以後代在楚國很有名聲。

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,使伍奢為太傅,費無忌為少傅。無忌不忠於太子建。平王使無忌為太子取婦於秦,秦女好,無忌馳歸報平王曰:「秦女絕美,王可自取,而更為太子取婦。」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絕愛幸之,生子軫。更為太子取婦。

白話楚平王有太子名叫建,派伍奢做太傅、費無忌做少傅。費無忌不忠於太子。平王派他到秦國為太子娶妻,秦女很美,費無忌趕回來勸平王說秦女極美,大王可自己娶,再另替太子娶妻。平王就自己娶了秦女並極寵愛她,生下兒子軫,另替太子娶了媳婦。

無忌既以秦女自媚於平王,因去太子而事平王。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,殺己,乃因讒太子建。建母,蔡女也,無寵於平王。平王稍益疏建,使建守城父,備邊兵。

白話費無忌獻秦女討好平王後,便離開太子去侍奉平王。他怕平王死後太子繼位會殺自己,就誣陷太子建。太子建的母親是蔡女,不受寵。平王漸疏遠太子,派他鎮守城父防備邊境。

頃之,無忌又日夜言太子短於王曰:「太子以秦女之故,不能無怨望,願王少自備也。自太子居城父,將兵,外交諸侯,且欲入為亂矣。」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問之。伍奢知無忌讒太子於平王,因曰:「王獨柰何以讒賊小臣疏骨肉之親乎?」無忌曰:「王今不制,其事成矣。王且見禽。」於是平王怒,囚伍奢,而使城父司馬奮揚往殺太子。行未至,奮揚使人先告太子:「太子急去,不然將誅。」太子建亡奔宋。

白話不久,費無忌日夜在平王面前說太子壞話,說太子因秦女之事懷恨、將要作亂。平王召太傅伍奢審問,伍奢責問平王為何聽信讒臣疏遠骨肉。費無忌說大王不制太子就將被擒,平王大怒囚禁伍奢,派司馬奮揚去殺太子。奮揚先通知太子逃走,太子建逃奔宋國。

無忌言於平王曰:「伍奢有二子,皆賢,不誅且為楚憂。可以其父質而召之,不然且為楚患。」王使使謂伍奢曰:「能致汝二子則生,不能則死。」伍奢曰:「尚為人仁,呼必來。員為人剛戾忍訽,能成大事,彼見來之并禽,其勢必不來。」王不聽,使人召二子曰:「來,吾生汝父;不來,今殺奢也。」伍尚欲往,員曰:「楚之召我兄弟,非欲以生我父也,恐有脫者後生患,故以父為質,詐召二子。二子到,則父子俱死。何益父之死?往而令讎不得報耳。不如奔他國,借力以雪父之恥,俱滅,無為也。」伍尚曰:「我知往終不能全父命。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,後不能雪恥,終為天下笑耳。」謂員:「可去矣!汝能報殺父之讎,我將歸死。」尚既就執,使者捕伍胥。伍胥貫弓執矢向使者,使者不敢進,伍胥遂亡。聞太子建之在宋,往從之。奢聞子胥之亡也,曰:「楚國君臣且苦兵矣。」伍尚至楚,楚并殺奢與尚也。

白話費無忌建議以父為質召伍奢二子來殺。平王派使者威脅伍奢叫兒子來保命。伍奢說伍尚仁厚會來,伍員剛烈不會來。伍尚想去,伍員說楚國是假意召我們,去了父子俱死,不如逃往他國借力報仇;伍尚說怕日後被天下恥笑,讓伍員逃走,自己回去受死。伍胥拉弓對著使者逃走,投奔在宋的太子建。伍奢嘆說楚國將苦於戰爭,楚國終殺伍奢、伍尚。

伍胥既至宋,宋有華氏之亂,乃與太子建俱奔於鄭。鄭人甚善之。太子建又適晉,晉頃公曰:「太子既善鄭,鄭信太子。太子能為我內應,而我攻其外,滅鄭必矣。滅鄭而封太子。」太子乃還鄭。事未會,會自私欲殺其從者,從者知其謀,乃告之於鄭。鄭定公與子產誅殺太子建。建有子名勝。伍胥懼,乃與勝俱奔吳。到昭關,昭關欲執之。伍胥遂與勝獨身步走,幾不得脫。追者在後。至江,江上有一漁父乘船,知伍胥之急,乃渡伍胥。伍胥既渡,解其劍曰:「此劍直百金,以與父。」父曰:「楚國之法,得伍胥者賜粟五萬石,爵執珪,豈徒百金劍邪!」不受。伍胥未至吳而疾,止中道,乞食。至於吳,吳王僚方用事,公子光為將。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見吳王。

白話伍胥到宋國,遇華氏之亂,與太子建逃到鄭國,鄭人善待他們。太子建到晉國,答應作內應滅鄭,回鄭後卻因想殺隨從被告發,被鄭定公和子產所殺。建之子勝與伍胥逃奔吳國,過昭關幾乎被抓,到江邊靠漁父渡江脫險;漁父拒收百金劍。伍胥中途生病討飯,到吳國時吳王僚掌權、公子光為將,伍胥透過公子光求見吳王。

久之,楚平王以其邊邑鐘離與吳邊邑卑梁氏俱蠶,兩女子爭桑相攻,乃大怒,至於兩國舉兵相伐。吳使公子光伐楚,拔其鐘離、居巢而歸。伍子胥說吳王僚曰:「楚可破也。願復遣公子光。」公子光謂吳王曰:「彼伍胥父兄為戮於楚,而勸王伐楚者,欲以自報其讎耳。伐楚未可破也。」伍胥知公子光有內志,欲殺王而自立,未可說以外事,乃進專諸於公子光,退而與太子建之子勝耕於野。

白話過了很久,楚吳邊邑女子爭桑相攻,兩國舉兵相伐,吳派公子光攻下鐘離、居巢。伍子胥勸吳王僚再派公子光伐楚,公子光說伍胥只是為報私仇。伍子胥看出公子光有篡位之心,便推薦專諸給他,自己退下與勝耕種。

五年而楚平王卒。初,平王所奪太子建秦女生子軫,及平王卒,軫竟立為後,是為昭王。吳王僚因楚喪,使二公子將兵往襲楚。楚發兵絕吳兵之後,不得歸。吳國內空,而公子光乃令專諸襲刺吳王僚而自立,是為吳王闔廬。闔廬既立,得志,乃召伍員以為行人,而與謀國事。

白話五年後楚平王去世,奪來的秦女之子軫被立為昭王。吳王僚趁楚喪派二公子襲楚,楚斷其歸路。吳國內空,公子光命專諸刺殺吳王僚自立為闔廬。闔廬即位後召伍員做行人,共商國事。

楚誅其大臣郤宛、伯州犁,伯州犁之孫伯嚭亡奔吳,吳亦以嚭為大夫。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將兵伐楚者,道絕不得歸。後聞闔廬弒王僚自立,遂以其兵降楚,楚封之於舒。闔廬立三年,乃興師與伍胥、伯嚭伐楚,拔舒,遂禽故吳反二將軍。因欲至郢,將軍孫武曰:「民勞,未可,且待之。」乃歸。

白話楚殺大臣郤宛、伯州犁,其孫伯嚭逃奔吳國為大夫。先前降楚的二公子被闔廬攻破舒地、擒獲。闔廬想直攻郢都,孫武說百姓疲勞不可,於是回軍。

四年,吳伐楚,取六與灊。五年,伐越,敗之。六年,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將兵伐吳。吳使伍員迎擊,大破楚軍於豫章,取楚之居巢。

白話闔廬四年,吳伐楚取六與灊。五年伐越敗之。六年,楚昭王派囊瓦伐吳,伍員迎擊,在豫章大破楚軍,取居巢。

九年,吳王闔廬謂子胥、孫武曰:「始子言郢未可入,今果何如?」二子對曰:「楚將囊瓦貪,而唐、蔡皆怨之。王必欲大伐之,必先得唐、蔡乃可。」闔廬聽之,悉興師與唐、蔡伐楚,與楚夾漢水而陳。吳王之弟夫概將兵請從,王不聽,遂以其屬五千人擊楚將子常。己卯,楚昭王出奔。庚辰,吳王入郢。子常敗走,奔鄭。於是吳乘勝而前,五戰,遂至郢。

白話九年,闔廬問伍子胥、孫武當初說不能入郢現在如何。二人說楚將囊瓦貪,須先聯唐、蔡。闔廬聽從,會同唐蔡伐楚,隔漢水列陣。夫概私率五千人擊子常。己卯日昭王出奔,庚辰日吳王入郢,子常敗奔鄭,吳軍五戰至郢。

昭王出亡,入雲夢;盜擊王,王走鄖。鄖公弟懷曰:「平王殺我父,我殺其子,不亦可乎!」鄖公恐其弟殺王,與王奔隨。吳兵圍隨,謂隨人曰:「周之子孫在漢川者,楚盡滅之。」隨人欲殺王,王子綦匿王,己自為王以當之。隨人卜與王於吳,不吉,乃謝吳不與王。

白話昭王出逃入雲夢,被盜賊襲擊後逃到鄖。鄖公弟懷想殺昭王報父仇,鄖公帶昭王逃到隨國。吳兵圍隨,說楚滅了漢川周室子孫。隨人想殺王,王子綦假扮王。占卜把王交給吳不吉,隨國拒絕交人。

始伍員與申包胥為交,員之亡也,謂包胥曰:「我必覆楚。」包胥曰:「我必存之。」及吳兵入郢,伍子胥求昭王。既不得,乃掘楚平王墓,出其尸,鞭之三百,然後已。申包胥亡於山中,使人謂子胥曰:「子之報讎,其以甚乎!吾聞之,人眾者勝天,天定亦能破人。今子故平王之臣,親北面而事之,今至於僇死人,此豈其無天道之極乎!」伍子胥曰:「為我謝申包胥曰,吾日莫途遠,吾故倒行而逆施之。」於是申包胥走秦告急,求救於秦。秦不許。包胥立於秦廷,晝夜哭,七日七夜不絕其聲。秦哀公憐之,曰:「楚雖無道,有臣若是,可無存乎!」乃遣車五百乘救楚擊吳。六月,敗吳兵於稷。會吳王久留楚求昭王,而闔廬弟夫概乃亡歸,自立為王。闔廬聞之,乃釋楚而歸,擊其弟夫概。夫概敗走,遂奔楚。楚昭王見吳有內亂,乃復入郢。封夫概於堂谿,為堂谿氏。楚復與吳戰,敗吳,吳王乃歸。

白話當初伍員與申包胥交好,分手時說必覆楚、必存楚。吳入郢後伍子胥掘平王墓鞭屍三百。申包胥責其太過,伍員說日暮途遠只能倒行逆施。申包胥到秦求救,秦不許,他晝夜哭七天七夜,秦哀公感動出兵。恰逢夫概回國自立,闔廬撤兵回國打夫概,夫概奔楚。昭王復入郢,封夫概於堂谿,楚再敗吳,吳王回國。

後二歲,闔廬使太子夫差將兵伐楚,取番。楚懼吳復大來,乃去郢,徙於鄀。當是時,吳以伍子胥、孫武之謀,西破彊楚,北威齊晉,南服越人。

白話兩年後,闔廬派太子夫差伐楚取番。楚怕吳大舉來犯,遷都於鄀。此時吳靠伍子胥、孫武之謀,西破楚、北威齊晉、南服越。

其後四年,孔子相魯。

白話其後四年,孔子擔任魯國的相。

解讀約魯定公十年(西元前五〇〇年)前後,孔子由中都宰升任司空、大司寇並攝相事。

後五年,伐越。越王句踐迎擊,敗吳於姑蘇,傷闔廬指,軍卻。闔廬病創將死,謂太子夫差曰:「爾忘句踐殺爾父乎?」夫差對曰:「不敢忘。」是夕,闔廬死。夫差既立為王,以伯嚭為太宰,習戰射。二年後伐越,敗越於夫湫。越王句踐乃以餘兵五千人棲於會稽之上,使大夫種厚幣遺吳太宰嚭以請和,求委國為臣妾。吳王將許之。伍子胥諫曰:「越王為人能辛苦。今王不滅,後必悔之。」吳王不聽,用太宰嚭計,與越平。

白話又五年,吳伐越,句踐在姑蘇敗吳並傷闔廬腳趾。闔廬臨死囑夫差勿忘父仇,當晚去世。夫差即位,任伯嚭為太宰,練兵。兩年後敗越於夫湫,句踐率五千殘兵退守會稽,派文種賄伯嚭求和稱臣。吳王將許,伍子胥勸諫說越王能吃苦、不滅必悔,吳王不聽,與越講和。

其後五年,而吳王聞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,新君弱,乃興師北伐齊。伍子胥諫曰:「句踐食不重味,弔死問疾,且欲有所用之也。此人不死,必為吳患。今吳之有越,猶人之有腹心疾也。而王不先越而乃務齊,不亦謬乎!」吳王不聽,伐齊,大敗齊師於艾陵,遂威鄒魯之君以歸。益疏子胥之謀。

白話其後五年,吳王聞齊景公死、新君弱,北伐齊。伍子胥勸諫說句踐臥薪嘗膽必有作為,越是吳腹心之疾,不先越而務齊是荒謬。吳王不聽,在艾陵大敗齊師而歸,更疏遠伍子胥。

其後四年,吳王將北伐齊,越王句踐用子貢之謀,乃率其眾以助吳,而重寶以獻遺太宰嚭。太宰嚭既數受越賂,其愛信越殊甚,日夜為言於吳王。吳王信用嚭之計。伍子胥諫曰:「夫越,腹心之病,今信其浮辭詐偽而貪齊。破齊,譬猶石田,無所用之。且盤庚之誥曰:『有顛越不恭,劓殄滅之,俾無遺育,無使易種于茲邑。』此商之所以興。願王釋齊而先越;若不然,後將悔之無及。」而吳王不聽,使子胥於齊。子胥臨行,謂其子曰:「吾數諫王,王不用,吾今見吳之亡矣。汝與吳俱亡,無益也。」乃屬其子於齊鮑牧,而還報吳。

白話其後四年,吳將北伐齊,句踐用子貢之計助吳並重賄伯嚭,伯嚭日夜為越說好話。伍子胥勸諫說越是心腹之病,信其浮辭貪齊無用,並引盤庚之誥主張先越。吳王不聽,派子胥使齊。子胥臨行把兒子託付齊國鮑牧,回吳覆命。

吳太宰嚭既與子胥有隙,因讒曰:「子胥為人剛暴,少恩,猜賊,其怨望恐為深禍也。前日王欲伐齊,子胥以為不可,王卒伐之而有大功。子胥恥其計謀不用,乃反怨望。而今王又復伐齊,子胥專愎彊諫,沮毀用事,徒幸吳之敗以自勝其計謀耳。今王自行,悉國中武力以伐齊,而子胥諫不用,因輟謝,詳病不行。王不可不備,此起禍不難。且嚭使人微伺之,其使於齊也,乃屬其子於齊之鮑氏。夫為人臣,內不得意,外倚諸侯,自以為先王之謀臣,今不見用,常鞅鞅怨望。願王早圖之。」吳王曰:「微子之言,吾亦疑之。」乃使使賜伍子胥屬鏤之劍,曰:「子以此死。」伍子胥仰天嘆曰:「嗟乎!讒臣嚭為亂矣,王乃反誅我。我令若父霸。自若未立時,諸公子爭立,我以死爭之於先王,幾不得立。若既得立,欲分吳國予我,我顧不敢望也。然今若聽諛臣言以殺長者。」乃告其舍人曰:「必樹吾墓上以梓,令可以為器;而抉吾眼縣吳東門之上,以觀越寇之入滅吳也。」乃自剄死。吳王聞之大怒,乃取子胥尸盛以鴟夷革,浮之江中。吳人憐之,為立祠於江上,因命曰胥山。

白話伯嚭與子胥有隙,誣陷他剛暴少恩、怨望謀亂,並揭發他出使齊時託子於鮑氏、內不得意外倚諸侯。吳王賜屬鏤劍令其自盡。伍子胥嘆讒臣作亂、自己曾助王霸業,囑門客墓上種梓、挖眼掛東門看越滅吳,遂自刎。吳王怒,以皮袋盛屍浮江。吳人憐之,立祠江上名胥山。

吳王既誅伍子胥,遂伐齊。齊鮑氏殺其君悼公而立陽生。吳王欲討其賊,不勝而去。其後二年,吳王召魯衛之君會之橐皋。其明年,因北大會諸侯於黃池,以令周室。越王句踐襲殺吳太子,破吳兵。吳王聞之,乃歸,使使厚幣與越平。後九年,越王句踐遂滅吳,殺王夫差;而誅太宰嚭,以不忠於其君,而外受重賂,與己比周也。

白話吳王殺伍子胥後伐齊,齊鮑氏弒悼公立陽生,吳討之不勝。兩年後會魯衛於橐皋,次年黃池大會諸侯號令周室。句踐襲殺吳太子、破吳兵,吳王回國與越講和。九年後越滅吳殺夫差,並誅不忠受賄的太宰嚭。

白公勝

白話本段記述白公勝(太子建之子)在楚國作亂的始末。

伍子胥初所與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勝者,在於吳。吳王夫差之時,楚惠王欲召勝歸楚。葉公諫曰:「勝好勇而陰求死士,殆有私乎!」惠王不聽。遂召勝,使居楚之邊邑鄢,號為白公。白公歸楚三年而吳誅子胥。

白話當初和伍子胥同逃的太子建之子勝留在吳國。吳王夫差時,楚惠王想召勝回楚,葉公勸諫說勝好勇私養死士恐有異心,惠王不聽,召勝居邊邑鄢,號白公。白公回楚三年後吳殺伍子胥。

白公勝既歸楚,怨鄭之殺其父,乃陰養死士求報鄭。歸楚五年,請伐鄭,楚令尹子西許之。兵未發而晉伐鄭,鄭請救於楚。楚使子西往救,與盟而還。白公勝怒曰:「非鄭之仇,乃子西也。」勝自礪劍,人問曰:「何以為?」勝曰:「欲以殺子西。」子西聞之,笑曰:「勝如卵耳,何能為也。」

白話白公勝回楚後怨恨鄭殺父,暗中養死士欲報鄭。回楚五年請伐鄭,令尹子西答應;未出兵而晉伐鄭,子西救鄭結盟而還。白公怒說仇人是子西而非鄭,親自磨劍要殺子西。子西笑他像蛋無能為。

其後四歲,白公勝與石乞襲殺楚令尹子西、司馬子綦於朝。石乞曰:「不殺王,不可。」乃劫(之)王如高府。石乞從者屈固負楚惠王亡走昭夫人之宮。葉公聞白公為亂,率其國人攻白公。白公之徒敗,亡走山中,自殺。而虜石乞,而問白公尸處,不言將亨。石乞曰:「事成為卿,不成而亨,固其職也。」終不肯告其尸處。遂亨石乞,而求惠王復立之。

白話其後四年,白公勝與石乞在朝堂襲殺令尹子西、司馬子綦,劫持惠王到高府。隨從屈固背惠王逃入昭夫人宮。葉公率國人攻白公,白公黨徒敗逃山中自殺。石乞被俘不肯說出白公屍體,甘願被烹。楚人烹石乞,迎回惠王復位。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怨毒之於人甚矣哉!王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,況同列乎!向令伍子胥從奢俱死,何異螻蟻。棄小義,雪大恥,名垂於後世,悲夫!方子胥窘於江上,道乞食,志豈嘗須臾忘郢邪?故隱忍就功名,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?白公如不自立為君者,其功謀亦不可勝道者哉!

白話太史公說:怨恨毒害對人太厲害,連帝王都不能用它對待臣下,何況同僚。假使伍子胥當初隨父俱死,與螻蟻無異;他棄小義、雪大恥,名垂後世,可悲。當他在江邊困窘討飯時,何曾片刻忘郢都?能隱忍成就功名,非剛烈丈夫不能。白公若不自立為君,其功謀也說不盡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