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濞
白話本節記述吳王劉濞叛漢(七國之亂)的始末。
吳王濞者,高帝兄劉仲之子也。高帝已定天下七年,立劉仲為代王。而匈奴攻代,劉仲不能堅守,棄國亡,閒行走雒陽,自歸天子。天子為骨肉故,不忍致法,廢以為郃陽侯。高帝十一年秋,淮南王英布反,東并荊地,劫其國兵,西度淮,擊楚,高帝自將往誅之。劉仲子沛侯濞年二十,有氣力,以騎將從破布軍蘄西,會甀,布走。荊王劉賈為布所殺,無後。上患吳、會稽輕悍,無壯王以填之,諸子少,乃立濞於沛為吳王,王三郡五十三城。已拜受印,高帝召濞相之,謂曰:「若狀有反相。」心獨悔,業已拜,因拊其背,告曰:「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者,豈若邪?然天下同姓為一家也,慎無反!」濞頓首曰:「不敢。」
白話吳王濞是高帝兄劉仲之子。高帝定天下七年立劉仲為代王;匈奴攻代,劉仲棄國亡走雒陽自歸,天子因骨肉不忍法治,廢為郃陽侯。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,劉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氣力,以騎將從破布軍。荊王劉賈為布所殺無後;上患吳、會稽輕悍無壯王鎮之,乃立濞於沛為吳王,王三郡五十三城。拜受印後高帝相之說「你狀有反相」,悔而拍其背告曰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者豈是你,天下同姓一家慎勿反;濞頓首不敢。
會孝惠、高后時,天下初定,郡國諸侯各務自拊循其民。吳有豫章郡銅山,濞則招致天下亡命者(益)[盜]鑄錢,煮海水為鹽,以故無賦,國用富饒。
白話孝惠、高后時天下初定,諸侯各撫其民。吳有豫章郡銅山,濞招亡命盜鑄錢、煮海水為鹽,故無賦、國用富饒。
孝文時,吳太子入見,得侍皇太子飲博。吳太子師傅皆楚人,輕悍,又素驕,博,爭道,不恭,皇太子引博局提吳太子,殺之。於是遣其喪歸葬。至吳,吳王慍曰:「天下同宗,死長安即葬長安,何必來葬為!」復遣喪之長安葬。吳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禮,稱病不朝。京師知其以子故稱病不朝,驗問實不病,諸吳使來,輒系責治之。吳王恐,為謀滋甚。及後使人為秋請,上復責問吳使者,使者對曰:「王實不病,漢系治使者數輩,以故遂稱病。且夫『察見淵中魚,不祥』。今王始詐病,及覺,見責急,愈益閉,恐上誅之,計乃無聊。唯上棄之而與更始。」於是天子乃赦吳使者歸之,而賜吳王几杖,老,不朝。吳得釋其罪,謀亦益解。然其居國以銅鹽故,百姓無賦。卒踐更,輒與平賈。歲時存問茂材,賞賜閭里。佗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,訟共禁弗予。如此者四十餘年,以故能使其眾。
白話孝文時,吳太子入見侍皇太子飲博。吳太子師傅皆楚人輕悍素驕,博戲爭道不恭,皇太子舉博局提殺之。喪歸吳,吳王慍曰同宗死長安即葬長安,何必來葬,復遣喪之長安。吳王由此稍失藩臣禮、稱病不朝。京師知以子故稱病,使來輒系責;吳王恐謀滋甚。後使人秋請,上責問,使者說「察見淵中魚不祥」,王始詐病今覺見責恐誅,唯上棄前怨與之更新。天子赦歸賜几杖老不朝,謀亦解。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,存問茂材賞賜閭里,禁他郡捕亡人,四十餘年能使其眾。
晁錯為太子家令,得幸太子,數從容言吳過可削。數上書說孝文帝,文帝寬,不忍罰,以此吳日益橫。及孝景帝即位,錯為御史大夫,說上曰:「昔高帝初定天下,昆弟少,諸子弱,大封同姓,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齊七十餘城,庶弟元王王楚四十餘城,兄子濞王吳五十餘城:封三庶孽,分天下半。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郄,詐稱病不朝,於古法當誅,文帝弗忍,因賜几杖。德至厚,當改過自新。乃益驕溢,即山鑄錢,煮海水為鹽,誘天下亡人,謀作亂。今削之亦反,不削之亦反。削之,其反亟,禍小;不削,反遲,禍大。」三年冬,楚王朝,晁錯因言楚王戊往年為薄太后服,私姦服舍,請誅之。詔赦,罰削東海郡。因削吳之豫章郡、會稽郡。及前二年趙王有罪,削其河閒郡。膠西王卬以賣爵有姦,削其六縣。
白話晁錯為太子家令得幸,數言吳過可削,上書孝文不忍罰,吳日益橫。景帝即位,錯為御史大夫,說上言高帝大封同姓,今吳王前因太子之隙詐病不朝當誅,文帝賜几杖當改過而益驕,即山鑄錢煮鹽誘亡人謀反;削之亦反不削亦反,削則反亟禍小、不削反遲禍大。三年冬楚王朝,錯言楚王戊服中私姦請誅,詔赦罰削東海;因削吳豫章、會稽,及前二年趙王罪削河閒,膠西王卬賣爵有姦削六縣。
漢廷臣方議削吳。吳王濞恐削地無已,因以此發謀,欲舉事。念諸侯無足與計謀者,聞膠西王勇,好氣,喜兵,諸齊皆憚畏,於是乃使中大夫應高誂膠西王。無文書,口報曰:「吳王不肖,有宿夕之憂,不敢自外,使喻其驩心。」王曰:「何以教之?」高曰:「今者主上興於姦,飾於邪臣,好小善,聽讒賊,擅變更律令,侵奪諸侯之地,徵求滋多,誅罰良善,日以益甚。里語有之,『舐糠及米』。吳與膠西,知名諸侯也,一時見察,恐不得安肆矣。吳王身有內病,不能朝請二十餘年,嘗患見疑,無以自白,今脅肩累足,猶懼不見釋。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適,所聞諸侯削地,罪不至此,此恐不得削地而已。」王曰:「然,有之。子將柰何?」高曰:「同惡相助,同好相留,同情相成,同欲相趨,同利相死。今吳王自以為與大王同憂,願因時循理,棄軀以除患害於天下,億亦可乎?」王瞿然駭曰:「寡人何敢如是?今主上雖急,固有死耳,安得不戴?」高曰:「御史大夫晁錯,熒惑天子,侵奪諸侯,蔽忠塞賢,朝廷疾怨,諸侯皆有倍畔之意,人事極矣。彗星出,蝗蟲數起,此萬世一時,而愁勞聖人之所以起也。故吳王欲內以晁錯為討,外隨大王後車,彷徉天下,所鄉者降,所指者下,天下莫敢不服。大王誠幸而許之一言,則吳王率楚王略函谷關,守滎陽敖倉之粟,距漢兵。治次舍,須大王。大王有幸而臨之,則天下可并,兩主分割,不亦可乎?」王曰:「善。」高歸報吳王,吳王猶恐其不與,乃身自為使,使於膠西,面結之。
白話漢廷方議削吳,吳王恐削地無已,發謀舉事。念諸侯無足與計,聞膠西王勇好氣喜兵,使中大夫應高口頭遊說膠西王:說主上興姦飾邪、侵奪諸侯、誅罰良善日甚,「舐糠及米」,吳與膠西知名諸侯一時見察恐不安肆;吳王身有內病不能朝請二十餘年,脅肩累足猶懼不釋,聞大王以爵事有罰,恐不得削地而已。王問柰何,高說同惡相助等同欲相死,吳王自以與大王同憂、願除患害,言御史大夫晁錯熒惑天子、彗星出蝗蟲起,此萬世一時;吳王欲內討晁錯外隨大王後車,大王許之一言則吳王率楚略函谷守滎陽敖倉距漢兵,待大王並天下分割。王曰善。高歸報,吳王猶恐不與,身自為使面結之。
膠西群臣或聞王謀,諫曰:「承一帝,至樂也。今大王與吳西鄉,弟令事成,兩主分爭,患乃始結。諸侯之地不足為漢郡什二,而為畔逆以憂太后,非長策也。」王弗聽。遂發使約齊、菑川、膠東、濟南、濟北,皆許諾,而曰「城陽景王有義,攻諸呂,勿與,事定分之耳」。
白話膠西群臣或聞王謀,諫曰承一帝至樂,今與吳西鄉事成兩主分爭患乃始結,諸侯地不足漢郡什二而為畔逆憂太后非長策;王弗聽。遂發使約齊、菑川、膠東、濟南、濟北皆許諾,而曰城陽景王有義攻諸呂勿與、事定分之耳。
諸侯既新削罰,振恐,多怨晁錯。及削吳會稽、豫章郡書至,則吳王先起兵,膠西正月丙午誅漢吏二千石以下,膠東、菑川、濟南、楚、趙亦然,遂發兵西。齊王後悔,飲藥自殺,畔約。濟北王城壞未完,其郎中令劫守其王,不得發兵。膠西為渠率,膠東、菑川、濟南共攻圍臨菑。趙王遂亦反,陰使匈奴與連兵。
白話諸侯既新削罰振恐多怨晁錯。削吳會稽、豫章書至,則吳王先起兵,膠西正月丙午誅漢吏二千石以下,膠東、菑川、濟南、楚、趙亦然遂發兵西。齊王後悔飲藥自殺畔約;濟北王城壞未完其郎中令劫守不得發兵;膠西為渠率,膠東、菑川、濟南共攻圍臨菑;趙王遂亦反陰使匈奴連兵。
七國之發也,吳王悉其士卒,下令國中曰:「寡人年六十二,身自將。少子年十四,亦為士卒先。諸年上與寡人比,下與少子等者,皆發。」發二十餘萬人。南使閩越、東越,東越亦發兵從。
白話七國發兵,吳王悉士卒下令國中: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將,少子年十四亦為士卒先,諸年上下與寡人比及少子等者皆發;發二十餘萬人。南使閩越、東越,東越亦發兵從。
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,初起兵於廣陵。西涉淮,因并楚兵。發使遺諸侯書曰:「吳王劉濞敬問膠西王、膠東王、菑川王、濟南王、趙王、楚王、淮南王、衡山王、廬江王、故長沙王子:幸教寡人!以漢有賊臣,無功天下,侵奪諸侯地,使吏劾系訊治,以僇辱之為故,不以諸侯人君禮遇劉氏骨肉,絕先帝功臣,進任姦宄,詿亂天下,欲危社稷。陛下多病志失,不能省察。欲舉兵誅之,謹聞教。敝國雖狹,地方三千里;人雖少,精兵可具五十萬。寡人素事南越三十餘年,其王君皆不辭分其卒以隨寡人,又可得三十餘萬。寡人雖不肖,願以身從諸王。越直長沙者,因王子定長沙以北,西走蜀、漢中。告越、楚王、淮南三王,與寡人西面;齊諸王與趙王定河閒、河內,或入臨晉關,或與寡人會雒陽;燕王、趙王固與胡王有約,燕王北定代、雲中,摶胡眾入蕭關,走長安,匡正天子,以安高廟。願王勉之。楚元王子、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餘年,怨入骨髓,欲一有所出之久矣,寡人未得諸王之意,未敢聽。今諸王茍能存亡繼絕,振弱伐暴,以安劉氏,社稷之所願也。敝國雖貧,寡人節衣食之用,積金錢,彊兵革,聚穀食,夜以繼日,三十餘年矣。凡為此,願諸王勉用之。能斬捕大將者,賜金五千斤,封萬戶;列將,三千斤,封五千戶;裨將,二千斤,封二千戶;二千石,千斤,封千戶;千石,五百斤,封五百戶:皆為列侯。其以軍若城邑降者,卒萬人,邑萬戶,如得大將;人戶五千,如得列將;人戶三千,如得裨將;人戶千,如得二千石;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。佗封賜皆倍軍法。其有故爵邑者,更益勿因。願諸王明以令士大夫,弗敢欺也。寡人金錢在天下者往往而有,非必取於吳,諸王日夜用之弗能盡。有當賜者告寡人,寡人且往遺之。敬以聞。」
白話孝景三年正月甲子,吳初兵於廣陵,西涉淮并楚兵,發書遺諸侯:敬問諸王,言漢有賊臣侵奪諸侯地、僇辱劉氏、絕功臣進姦宄欲危社稷,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,欲舉兵誅之;陳吳國地方三千里、精兵五十萬,又事南越三十餘年可得三十餘萬,願以身從諸王,分兵定長沙以北、走蜀漢中,齊趙定河閒河內,燕趙與胡入蕭關走長安匡正天子;所列斬捕大將至千石賞賜封爵之格,故爵邑更益,寡人金錢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於吳,敬以聞。
七國反書聞天子,天子乃遣太尉條侯周亞夫將三十六將軍,往擊吳楚;遣曲周侯酈寄擊趙;將軍欒布擊齊;大將軍竇嬰屯滎陽,監齊趙兵。
白話七國反書聞天子,遣太尉條侯周亞夫將三十六將軍擊吳楚,曲周侯酈寄擊趙,將軍欒布擊齊,大將軍竇嬰屯滎陽監齊趙兵。
吳楚反書聞,兵未發,竇嬰未行,言故吳相袁盎。盎時家居,詔召入見。上方與晁錯調兵笇軍食,上問袁盎曰:「君嘗為吳相,知吳臣田祿伯為人乎?今吳楚反,於公何如?」對曰:「不足憂也,今破矣。」上曰:「吳王即山鑄錢,煮海水為鹽,誘天下豪桀,白頭舉事。若此,其計不百全,豈發乎?何以言其無能為也?」袁盎對曰:「吳有銅鹽利則有之,安得豪桀而誘之!誠令吳得豪桀,亦且輔王為義,不反矣。吳所誘皆無賴子弟,亡命鑄錢姦人,故相率以反。」晁錯曰:「袁盎策之善。」上問曰:「計安出?」盎對曰:「願屏左右。」上屏人,獨錯在。盎曰:「臣所言,人臣不得知也。」乃屏錯。錯趨避東廂,恨甚。上卒問盎,盎對曰:「吳楚相遺書,曰『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,今賊臣晁錯擅適過諸侯,削奪之地』。故以反為名,西共誅晁錯,復故地而罷。方今計獨斬晁錯,發使赦吳楚七國,復其故削地,則兵可無血刃而俱罷。」於是上嘿然良久,曰:「顧誠何如,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。」盎曰:「臣愚計無出此,願上孰計之。」乃拜盎為太常,吳王弟子德侯為宗正。盎裝治行。後十餘日,上使中尉召錯,紿載行東市。錯衣朝衣斬東市。則遣袁盎奉宗廟,宗正輔親戚,使告吳如盎策。至吳,吳楚兵已攻梁壁矣。宗正以親故,先入見,諭吳王使拜受詔。吳王聞袁盎來,亦知其欲說己,笑而應曰:「我已為東帝,尚何誰拜?」不肯見盎而留之軍中,欲劫使將。盎不肯,使人圍守,且殺之,盎得夜出,步亡去,走梁軍,遂歸報。
白話吳楚反書聞、兵未發、竇嬰未行,言故吳相袁盎。盎家居,詔入見;上與晁錯調兵算軍食,問盎知吳臣田祿伯否、今吳楚反於公何如,對不足憂今破矣。上言吳王即山鑄錢煮鹽誘豪桀白頭舉事,豈發乎;盎對吳有銅鹽利則有之、安得豪桀而誘之,誠令得豪桀亦輔王為義不反,所誘皆無賴亡命姦人故相率以反。錯曰盎策善,上問計安出,盎請屏左右,錯在乃屏錯;錯趨避東廂恨甚。上問盎,盎對吳楚遺書言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、今賊臣晁錯擅罰過諸侯削奪之地,故以反為名西共誅晁錯復故地而罷;方今獨斬晁錯發使赦七國復故削地則兵可無血刃俱罷。上嘿然良久曰不愛一人以謝天下;乃拜盎太常、德侯宗正,盎裝治行。後十餘日上使中尉召錯騙載行東市,錯衣朝衣斬東市。遣袁盎奉宗廟、宗正輔親戚使告吳;至吳楚兵已攻梁壁,宗正先見諭吳王拜受詔,吳王笑應曰已為東帝尚何誰拜,不肯見盎留軍中欲劫使將,盎不肯圍守且殺之,夜出步亡走梁軍歸報。
條侯將乘六乘傳,會兵滎陽。至雒陽,見劇孟,喜曰:「七國反,吾乘傳至此,不自意全。又以為諸侯已得劇孟,劇孟今無動。吾據滎陽,以東無足憂者。」至淮陽,問父絳侯故客鄧都尉曰:「策安出?」客曰:「吳兵銳甚,難與爭鋒。楚兵輕,不能久。方今為將軍計,莫若引兵東北壁昌邑,以梁委吳,吳必盡銳攻之。將軍深溝高壘,使輕兵絕淮泗口,塞吳饢道。彼吳梁相敝而糧食竭,乃以全彊制其罷極,破吳必矣。」條侯曰:「善。」從其策,遂堅壁昌邑南,輕兵絕吳饢道。
白話條侯乘六乘傳會兵滎陽,至雒陽見劇孟喜曰七國反吾乘傳至此不自意全、又以為諸侯已得劇孟今無動,據滎陽以東無足憂。至淮陽問父故客鄧都尉策安出,客曰吳兵銳難爭鋒、楚兵輕不能久,莫若引兵東北壁昌邑以梁委吳,使輕兵絕淮泗口塞吳糧道,吳梁相敝糧竭乃以全彊制罷極破吳必矣;條侯從其策堅壁昌邑南、輕兵絕吳糧道。
吳王之初發也,吳臣田祿伯為大將軍。田祿伯曰:「兵屯聚而西,無佗奇道,難以就功。臣願得五萬人,別循江淮而上,收淮南、長沙,入武關,與大王會,此亦一奇也。」吳王太子諫曰:「王以反為名,此兵難以藉人,藉人亦且反王,柰何?且擅兵而別,多佗利害,未可知也,徒自損耳。」吳王即不許田祿伯。
白話吳王初發,臣田祿伯為大將軍,請得五萬人別循江淮上收淮南長沙入武關與大王會為一奇;吳王太子諫曰以反為名此兵難假手他人、假手亦且反王,又不許田祿伯。
吳少將桓將軍說王曰:「吳多步兵,步兵利險;漢多車騎,車騎利平地。願大王所過城邑不下,直棄去,疾西據雒陽武庫,食敖倉粟,阻山河之險以令諸侯,雖毋入關,天下固已定矣。即大王徐行,留下城邑,漢軍車騎至,馳入梁楚之郊,事敗矣。」吳王問諸老將,老將曰:「此少年推鋒之計可耳,安知大慮乎!」於是王不用桓將軍計。
白話吳少將桓將軍說王:吳多步兵利險、漢多車騎利平地,願所過城邑不下直棄去疾西據雒陽武庫食敖倉粟阻山河之險令諸侯,雖不入關天下已定;即徐行留城邑漢車騎至馳入梁楚郊事敗矣。吳王問老將,老將曰此少年鋒銳之計安知大慮,不用桓計。
吳王專并將其兵,未度淮,諸賓客皆得為將、校尉、候、司馬,獨周丘不得用。周丘者,下邳人,亡命吳,酤酒無行,吳王濞薄之,弗任。周丘上謁,說王曰:「臣以無能,不得待罪行閒。臣非敢求有所將,願得王一漢節,必有以報王。」王乃予之。周丘得節,夜馳入下邳。下邳時聞吳反,皆城守。至傳舍,召令。令入戶,使從者以罪斬令。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:「吳反兵且至,至,屠下邳不過食頃。今先下,家室必完,能者封侯矣。」出乃相告,下邳皆下。周丘一夜得三萬人,使人報吳王,遂將其兵北略城邑。比至城陽,兵十餘萬,破城陽中尉軍。聞吳王敗走,自度無與共成功,即引兵歸下邳。未至,疽發背死。
白話吳王專并將其兵,未度淮諸賓客皆得為將校候司馬獨周丘不得用。周丘下邳人亡命吳酤酒無行,吳王薄之弗任;周丘上謁說願得王一漢節必報王,王予之。周丘得節夜馳入下邳,聞吳反皆城守,至傳舍召令斬令,告豪吏吳反兵且至屠下邳不過食頃、先下家室完能者封侯,下邳皆下;一夜得三萬人北略城邑,比至城陽兵十餘萬破中尉軍,聞吳王敗走自度無與共功引兵歸下邳未至疽發背死。
二月中,吳王兵既破,敗走,於是天子制詔將軍曰:「蓋聞為善者天報之以福;為非者天報之以殃。高皇帝親表功德,建立諸侯,幽王、悼惠王絕無後,孝文皇帝哀憐加惠,王幽王子遂、悼惠王子卬等,令奉其先王宗廟,為漢藩國,德配天地,明并日月。吳王濞倍德反義,誘受天下亡命罪人,亂天下幣,稱病不朝二十餘年,有司數請濞罪,孝文皇帝寬之,欲其改行為善。今乃與楚王戊、趙王遂、膠西王卬、濟南王辟光、菑川王賢、膠東王雄渠約從反,為逆無道,起兵以危宗廟,賊殺大臣及漢使者,迫劫萬民,夭殺無罪,燒殘民家,掘其丘冢,甚為暴虐。今卬等又重逆無道,燒宗廟,鹵御物,朕甚痛之。朕素服避正殿,將軍其勸士大夫擊反虜。擊反虜者,深入多殺為功,斬首捕虜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殺之,無有所置。敢有議詔及不如詔者,皆要斬。」
白話二月中吳王兵既破敗走,天子制詔將軍:為善者天報福、為非者天報殃;吳王濞倍德反義誘亡命亂幣稱病不朝二十餘年,今與楚趙膠西濟南菑川膠東約從反為逆無道,燒宗廟鹵御物朕甚痛之;擊反虜深入多殺為功、斬首捕虜比三百石以上皆殺無置,敢議詔不如詔皆要斬。
初,吳王之度淮,與楚王遂西敗棘壁,乘勝前,銳甚。梁孝王恐,遣六將軍擊吳,又敗梁兩將,士卒皆還走梁。梁數使使報條侯求救,條侯不許。又使使惡條侯於上,上使人告條侯救梁,復守便宜不行。梁使韓安國及楚死事相弟張羽為將軍,乃得頗敗吳兵。吳兵欲西,梁城守堅,不敢西,即走條侯軍,會下邑。欲戰,條侯壁,不肯戰。吳糧絕,卒饑,數挑戰,遂夜奔條侯壁,驚東南。條侯使備西北,果從西北入。吳大敗,士卒多饑死,乃畔散。於是吳王乃與其麾下壯士數千人夜亡去,度江走丹徒,保東越。東越兵可萬餘人,乃使人收聚亡卒。漢使人以利啗東越,東越即紿吳王,吳王出勞軍,即使人鏦殺吳王,盛其頭,馳傳以聞。吳王子子華、子駒亡走閩越。吳王之棄其軍亡也,軍遂潰,往往稍降太尉、梁軍。楚王戊軍敗,自殺。
白話初吳王度淮與楚王遂西敗棘壁乘勝前銳甚;梁孝王恐遣六將軍擊吳又敗兩將,數使報條侯求救不許,又使惡條侯於上,上告條侯救梁復守便宜不行;梁使韓安國及張羽為將頗敗吳兵。吳兵欲西梁城守堅不敢西走條侯軍會下邑,欲戰條侯壁不肯戰;吳糧絕卒饑數挑戰夜奔條侯壁驚東南,條侯使備西北果從西北入,吳大敗士卒多饑死乃畔散。吳王與麾下壯士數千夜亡度江走丹徒保東越,東越兵萬餘收聚亡卒;漢以利啗東越,東越騙吳王出勞軍使人刺殺吳王盛頭馳傳以聞。吳王子子華子駒亡走閩越;吳王棄軍亡軍遂潰稍降太尉梁軍,楚王戊軍敗自殺。
三王之圍齊臨菑也,三月不能下。漢兵至,膠西、膠東、菑川王各引兵歸。膠西王乃袒跣,席槁,飲水,謝太后。王太子德曰:「漢兵遠,臣觀之已罷,可襲,願收大王餘兵擊之,擊之不勝,乃逃入海,未晚也。」王曰:「吾士卒皆已壞,不可發用。」弗聽。漢將弓高侯穨當遺王書曰:「奉詔誅不義,降者赦其罪,復故;不降者滅之。王何處,須以從事。」王肉袒叩頭漢軍壁,謁曰:「臣卬奉法不謹,驚駭百姓,乃苦將軍遠道至于窮國,敢請菹醢之罪。」弓高侯執金鼓見之,曰:「王苦軍事,願聞王發兵狀。」王頓首膝行對曰:「今者,晁錯天子用事臣,變更高皇帝法令,侵奪諸侯地。卬等以為不義,恐其敗亂天下,七國發兵,且以誅錯。今聞錯已誅,卬等謹以罷兵歸。」將軍曰:「王茍以錯不善,何不以聞?(及)[乃]未有詔虎符,擅發兵擊義國。以此觀之,意非欲誅錯也。」乃出詔書為王讀之。讀之訖,曰:「王其自圖。」王曰:「如卬等死有餘罪。」遂自殺。太后、太子皆死。膠東、菑川、濟南王皆死,國除,納于漢。酈將軍圍趙十月而下之,趙王自殺。濟北王以劫故,得不誅,徙王菑川。
白話三王(膠西膠東菑川)圍齊臨菑三月不能下,漢兵至各引兵歸。膠西王乃袒跣席槁飲水謝太后;太子德請收餘兵襲漢兵不勝乃逃海,王言士卒皆壞不可發用弗聽。漢將弓高侯遺王書降者赦復故不降滅之;王肉袒叩頭漢軍壁,言晁錯用事變法令侵奪諸侯地、七國發兵且以誅錯,今錯已誅謹罷兵歸。將軍出詔書讀之曰王苟以錯不善何不以聞、乃擅發兵擊義國,意非欲誅錯也,令王自圖;王言死有餘罪遂自殺,太后太子皆死。膠東菑川濟南王皆死國除,酈將軍圍趙十月下之趙王自殺,濟北王以劫故得不誅徙王菑川。
初,吳王首反,并將楚兵,連齊趙。正月起兵,三月皆破,獨趙後下。復置元王少子平陸侯禮為楚王,續元王後。徙汝南王非王吳故地,為江都王。
白話初吳王首反并將楚兵連齊趙,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獨趙後下;復置元王少子平陸侯禮為楚王續元王後,徙汝南王非王吳故地為江都王。
太史公曰:吳王之王,由父省也。能薄賦斂,使其眾,以擅山海利。逆亂之萌,自其子興。爭技發難,卒亡其本;親越謀宗,竟以夷隕。晁錯為國遠慮,禍反近身。袁盎權說,初寵後辱。故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,山海不以封。「毋親夷狄,以疏其屬」,蓋謂吳邪?「毋為權首,反受其咎」,豈盎、錯邪?
白話太史公說:吳王之為王,由於父親被貶(劉仲棄國)。他能薄賦斂使其眾、擅山海之利。逆亂之萌自其子(太子被殺)興;爭博局之技發難,卒亡其本;親越謀宗竟以夷滅。晁錯為國遠慮、禍反近身;袁盎權說初寵後辱。故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、山海不以封。「毋親夷狄以疏其屬」豈謂吳邪?「毋為權首反受其咎」豈盎錯邪?
吳楚輕悍,王濞倍德。富因采山,釁成提局。憍矜貳志,連結七國。嬰命始監,錯誅未塞。天之悔禍,卒取奔北。
白話吳楚輕悍,王濞倍德。富因采山,釁成提局。驕矜貳志,連結七國。嬰命始監,錯誅未塞。天之悔禍,卒取奔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