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 史記太史公書
卷
八十三

史記 · 列傳

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

列傳 · 第 83 卷 26 段正文 · 太史公曰 1 則

魯仲連

白話本節記述齊國高士魯仲連義不帝秦、遺書救聊城,以及西漢文人鄒陽獄中上書自明之事。

魯仲連者,齊人也。好奇偉俶儻之畫策,而不肯仕宦任職,好持高節。游於趙。

白話魯仲連是齊國人。他喜好奇特卓越的謀略,卻不肯出仕任官,好持高尚節操,曾遊於趙國。

趙孝成王時,而秦王使白起破趙長平之軍前後四十餘萬,秦兵遂東圍邯鄲。趙王恐,諸侯之救兵莫敢擊秦軍。魏安釐王使將軍晉鄙救趙,畏秦,止於蕩陰不進。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閒入邯鄲,因平原君謂趙王曰:「秦所為急圍趙者,前與齊湣王爭彊為帝,已而復歸帝;今齊[湣王]已益弱,方今唯秦雄天下,此非必貪邯鄲,其意欲復求為帝。趙誠發使尊秦昭王為帝,秦必喜,罷兵去。」平原君猶預未有所決。

白話趙孝成王時,秦王派白起在長平前後擊破趙軍四十多萬人,秦兵遂東進包圍邯鄲。趙王恐懼,諸侯救兵不敢攻秦軍。魏安釐王派將軍晉鄙救趙,怕秦,停在蕩陰不進。魏王又派客將新垣衍潛入邯鄲,透過平原君對趙王說,秦急急圍趙,是因從前與齊湣王爭強稱帝、後來又取消帝號,如今齊國更弱、唯秦稱雄天下,這未必是貪圖邯鄲,而是想再求稱帝;趙若真派使者尊秦昭王為帝,秦必高興退兵。平原君猶豫未決。

此時魯仲連適游趙,會秦圍趙,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為帝,乃見平原君曰:「事將柰何?」平原君曰:「勝也何敢言事!前亡四十萬之眾於外,今又內圍邯鄲而不能去。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令趙帝秦,今其人在是。勝也何敢言事!」魯仲連曰:「吾始以君為天下之賢公子也,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。梁客新垣衍安在?吾請為君責而歸之。」平原君曰:「勝請為紹介而見之於先生。」平原君遂見新垣衍曰:「東國有魯仲連先生者,今其人在此,勝請為紹介,交之於將軍。」新垣衍曰:「吾聞魯仲連先生,齊國之高士也。衍人臣也,使事有職,吾不願見魯仲連先生。」平原君曰:「勝既已泄之矣。」新垣衍許諾。

白話此時魯仲連恰好遊趙,遇上秦圍趙,聽說魏將想讓趙尊秦為帝,便見平原君問事由。平原君說前在外面喪失四十萬大軍,如今邯鄲被圍內外交困,魏王派客將新垣衍要趙尊秦為帝,人在這裡,他哪敢多言。魯仲連說本以為平原君是天下賢公子,如今才知道不是,問新垣衍在哪,願為他責問並送走。平原君說願作介紹引見。平原君見新垣衍說東國有魯仲連先生在此,請引見將軍。新垣衍說聽說魯仲連是齊國高士,自己是奉命出使有職守,不願見。平原君說已經說漏了嘴,新垣衍才答應。

魯連見新垣衍而無言。新垣衍曰:「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,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;今吾觀先生之玉貌,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,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?」魯仲連曰:「世以鮑焦為無從頌而死者,皆非也。眾人不知,則為一身。彼秦者,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,權使其士,虜使其民。彼即肆然而為帝,過而為政於天下,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,吾不忍為之民也。所為見將軍者,欲以助趙也。」

白話魯連見新垣衍卻不說話。新垣衍說看住在圍城中的人都有求於平原君,而先生玉貌堂堂不像有所求,為何久留圍城不走。魯仲連說世人都以為鮑焦是為一點小事憤世而死,其實不對;秦國是拋棄禮義、崇尚斬首計功的國家,用權術使士、如奴虜使民,若它放肆稱帝、過問天下政事,那他魯連只有跳東海而死,不忍做它的百姓。他來見將軍,是想助趙。

新垣衍曰:「先生助之將柰何?」魯連曰:「吾將使梁及燕助之,齊、楚則固助之矣。」新垣衍曰:「燕則吾請以從矣;若乃梁者,則吾乃梁人也,先生惡能使梁助之?」魯連曰:「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。使梁睹秦稱帝之害,則必助趙矣。」

白話新垣衍問先生要怎麼助。魯連說要使魏和燕來助,齊楚本就助趙。新垣衍說燕他可說服,但魏是他本國,先生怎能叫魏相助。魯連說魏只是沒看到秦稱帝之害,若看到必助趙。

新垣衍曰:「秦稱帝之害何如?」魯連曰:「昔者齊威王嘗為仁義矣,率天下諸侯而朝周。周貧且微,諸侯莫朝,而齊獨朝之。居歲餘,周烈王崩,齊後往,周怒,赴於齊曰:『天崩地坼,天子下席。東藩之臣因齊後至,則斮。』齊威王勃然怒曰:『叱嗟,而母婢也!』卒為天下笑。故生則朝周,死則叱之,誠不忍其求也。彼天子固然,其無足怪。」

白話新垣衍問秦稱帝之害如何。魯連說從前齊威王曾行仁義,率天下諸侯朝周;周貧弱,諸侯都不朝,唯齊獨朝。過一年多周烈王崩,齊後到,周怒,訃告說天崩地裂、天子離席,東藩之臣齊後到該斬。齊威王勃然大怒罵『呸,你媽是婢女』,終被天下取笑。所以活著朝周、死了罵它,實在是受不了它的苛求。那天子本來就這樣,不足為怪。

新垣衍曰:「先生獨不見夫仆乎?十人而從一人者,寧力不勝而智不若邪?畏之也。」魯仲連曰:「嗚呼!梁之比於秦若仆邪?」新垣衍曰:「然。」魯仲連曰:「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。」新垣衍怏然不悅,曰:「噫嘻,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!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?」魯仲連曰:「固也,吾將言之。昔者九侯、鄂侯、文王,紂之三公也。九侯有子而好,獻之於紂,紂以為惡,醢九侯。鄂侯爭之彊,辯之疾,故脯鄂侯。文王聞之,喟然而嘆,故拘之牖里之庫百日,欲令之死。曷為與人俱稱王,卒就脯醢之地?齊湣王之魯,夷維子為執策而從,謂魯人曰:『子將何以待吾君?』魯人曰:『吾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。』夷維子曰:『子安取禮而來[待]吾君?彼吾君者,天子也。天子巡狩,諸侯辟舍,納筦籥,攝衽抱机,視膳於堂下,天子已食,乃退而聽朝也。』魯人投其籥,不果納。不得入於魯,將之薛,假途於鄒。當是時,鄒君死,湣王欲入弔,夷維子謂鄒之孤曰:『天子弔,主人必將倍殯棺,設北面於南方,然後天子南面弔也。』鄒之群臣曰:『必若此,吾將伏劍而死。』固不敢入於鄒。鄒、魯之臣,生則不得事養,死則不得賻襚,然且欲行天子之禮於鄒、魯,鄒、魯之臣不果納。今秦萬乘之國也,梁亦萬乘之國也。俱據萬乘之國,各有稱王之名,睹其一戰而勝,欲從而帝之,是使三晉之大臣不如鄒、魯之仆妾也。且秦無已而帝,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。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,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。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。處梁之宮。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?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?」

白話新垣衍說先生沒見過僕人嗎?十人服侍一人,難道是力不如、智不如?是怕他。魯仲連說唉,魏比秦竟像僕人嗎?新垣衍說是。魯仲連說那我要讓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醬。新垣衍不悅說太過分了,先生怎能叫秦王煮魏王。魯仲連說本來就要說。從前九侯、鄂侯、文王是紂的三公。九侯有個女兒美麗,獻給紂,紂嫌惡,把九侯剁成肉醬;鄂侯強爭、急辯,被做成肉乾;文王聽了嘆息,被囚在牖里監獄百日,想逼他死。為何與人同稱王,卻落到肉醬肉乾的下場?齊湣王到魯,夷維子執鞭隨從,對魯人說你們怎麼待我君,魯人說用十太牢。夷維子說你們哪來的禮對待我君,他是天子,天子巡狩諸侯要讓出宮室、交鑰匙、親自侍膳,天子吃完才退下聽朝。魯人閉門不納。到薛須借道鄒,正逢鄒君死,湣王想去弔,夷維子對鄒孤說天子弔喪主人須把棺柩移北面南、天子南面弔。鄒群臣說若這樣寧可伏劍死,堅不讓入。鄒魯之臣,生時不得奉養、死時不得助葬,卻想在他們那裡行天子禮,鄒魯之臣都不納。如今秦是萬乘之國,魏也是萬乘之國,都稱王,見秦一戰而勝就想尊它為帝,這是讓三晉大臣連鄒魯的僕妾都不如。況且秦一旦稱帝,必更換諸侯大臣,奪不肖用賢、奪所憎給所愛,又會把子女讒妾弄來做諸侯妃姬、住在魏宮,魏王怎能安坐,將軍又怎保舊寵?

於是新垣衍起,再拜謝曰:「始以先生為庸人,吾乃今日知先生為天下之士也。吾請出,不敢復言帝秦。」秦將聞之,為卻軍五十里。適會魏公子無忌奪晉鄙軍以救趙,擊秦軍,秦軍遂引而去。

白話於是新垣衍起身再拜謝罪,說原以為先生是平庸人,今天才知道是天下之士,他願退去不敢再提帝秦。秦將聽說,退軍五十里。正好魏公子無忌奪晉鄙軍救趙、擊秦軍,秦軍遂退走。

於是平原君欲封魯連,魯連辭讓(使)者三,終不肯受。平原君乃置酒,酒酣起前,以千金為魯連壽。魯連笑曰:「所貴於天下之士者,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。即有取者,是商賈之事也,而連不忍為也。」遂辭平原君而去,終身不復見。

白話於是平原君想封魯連,魯連推讓多次終不肯受。平原君設酒,酒酣起身以千金為魯連祝壽。魯連笑說天下之士可貴之處,在為人排患解難而不取報酬,若取報酬便是商賈勾當,他不忍為。遂辭別平原君而去,終身不再見。

其後二十餘年,燕將攻下聊城,聊城人或讒之燕,燕將懼誅,因保守聊城,不敢歸。齊田單攻聊城歲餘,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。魯連乃為書,約之矢以射城中,遺燕將。書曰:

白話其後二十多年,燕將攻下聊城,聊城有人向燕進讒,燕將怕被誅,據守聊城不敢回。齊田單攻聊城一年多,士卒死傷多而城不下。魯連便寫信束在箭上射入城中給燕將。信中說:

吾聞之,智者不倍時而棄利,勇士不死而滅名,忠臣不先身而後君。今公行一朝之忿,不顧燕王之無臣,非忠也;殺身亡聊城,而威不信於齊,非勇也;功敗名滅,後世無稱焉,非智也。三者世主不臣,說士不載,故智者不再計,勇士不怯死。今死生榮辱,貴賤尊卑,此時不再至,願公詳計而無與俗同。

白話我聽說智者不違時棄利,勇士不死而滅名,忠臣不先身而後君。如今你因一時忿怒,不顧燕王失去臣子,是不忠;死守聊城而威名不行於齊,是不勇;功敗名滅、後世無稱,是不智。這三者世主不會以為臣、說士不會記載,所以智者不再猶豫、勇士不怯死。如今死生榮辱、貴賤尊卑,此時不再來,願你詳細考慮,勿與俗同。

且楚攻齊之南陽,魏攻平陸,而齊無南面之心,以為亡南陽之害小,不如得濟北之利大,故定計審處之。今秦人下兵,魏不敢東面;衡秦之勢成,楚國之形危;齊棄南陽,斷右壤,定濟北,計猶且為之也。且夫齊之必決於聊城,公勿再計。今楚魏交退於齊,而燕救不至。以全齊之兵,無天下之規,與聊城共據期年之敝,則臣見公之不能得也。且燕國大亂,君臣失計,上下迷惑,栗腹以十萬之眾五折於外,以萬乘之國被圍於趙,壤削主困,為天下僇笑。國敝而禍多,民無所歸心。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齊之兵,是墨翟之守也。食人炊骨,士無反外之心,是孫臏之兵也。能見於天下。雖然,為公計者,不如全車甲以報於燕。車甲全而歸燕,燕王必喜;身全而歸於國,士民如見父母,交游攘臂而議於世,功業可明。上輔孤主以制群臣,下養百姓以資說士,矯國更俗,功名可立也。亡意亦捐燕棄世,東游於齊乎?裂地定封,富比乎陶、衛,世世稱孤,與齊久存,又一計也。此兩計者,顯名厚實也,願公詳計而審處一焉。

白話再者楚攻齊南陽、魏攻平陸,而齊無南顧之心,以為失南陽之害小、不如得濟北之利大,故審慎定計。如今秦兵壓境、魏不敢東向,連橫秦之勢成、楚國形勢危;齊棄南陽、斷右壤、定濟北,這些計都還是要做。齊必決意取聊城,你勿再猶豫。如今楚魏都退兵於齊,燕救又不至,以全齊之兵、無天下牽制,與聊城相持一整年之疲,我看你必不能得志。燕國正大亂,君臣失策、上下迷惑,栗腹以十萬之眾五次敗於外,萬乘之國被趙包圍,地削主困、為天下笑,國敝禍多、民心無所歸。如今你又以疲敝的聊城之民抵擋全齊之兵,這是墨翟般的堅守;食人肉炊人骨、士無叛心,這是孫臏般的用兵,能見重於天下。雖然,為你打算,不如保全車甲回報燕國:車甲全歸燕王必喜,你身全歸國,士民如見父母,交友捋臂議論於世,功業可明;上輔孤主以制群臣,下養百姓以資說士,矯正國俗,功名可立。或者捨棄燕國隱於世,東遊於齊?裂地定封、富比陶衛、世世稱孤、與齊久存,又是一計。這兩計都能顯名厚實,願你詳察審處其一。

且吾聞之,規小睗者不能成榮名,惡小恥者不能立大功。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鉤,篡也;遺公子糾不能死,怯也;束縛桎梏,辱也。若此三行者,世主不臣而鄉里不通。鄉使管子幽囚而不出,身死而不反於齊,則亦名不免為辱人賤行矣。臧獲且羞與之同名矣,況世俗乎!故管子不恥身在縲紲之中而恥天下之不治,不恥不死公子糾而恥威之不信於諸侯,故兼三行之過而為五霸首,名高天下而光燭鄰國。曹子為魯將,三戰三北,而亡地五百里。鄉使曹子計不反顧,議不還踵,刎頸而死,則亦名不免為敗軍禽將矣。曹子棄三北之恥,而退與魯君計。桓公朝天下,會諸侯,曹子以一劍之任,枝桓公之心於壇坫之上,顏色不變,辭氣不悖,三戰之所亡一朝而復之,天下震動,諸侯驚駭,威加吳、越。若此二士者,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睗也,以為殺身亡軀,絕世滅後,功名不立,非智也。故去感忿之怨,立終身之名;棄忿悁之節,定累世之功。是以業與三王爭流,而名與天壤相獘也。願公擇一而行之。

白話況且我聽說計較小恥的人不能成榮名,惡小恥的人不能立大功。從前管仲射桓公中帶鉤,是篡;不能為公子糾死難,是怯;被縛受刑,是辱。這三行世人主不以為臣、鄉里不與交往。假使管子被囚不出、身死不歸齊,那也不免是辱人賤行,連奴婢都羞與同名。所以管仲不以身陷囹圄為恥、而以天下不治為恥,不以不死公子糾為恥、而以威不信於諸侯為恥,因此兼承三行之過而成五霸之首,名高天下、光耀鄰國。曹子為魯將,三戰三敗、失地五百里;假使曹子不回頭計較、刎頸而死,也不免是敗軍之將。曹子捨三敗之恥,退與魯君謀,桓公朝天下會諸侯,曹子以一劍之任、在壇坫上直抵桓公心口,顏色不變、辭氣不亂,三戰所失一朝收復,天下震動、諸侯驚駭、威加吳越。像這兩位,並非不能守小廉行小恥,而是認為殺身絕後、功名不立是不智,所以去感忿之怨、立終身之名,棄忿悁之節、定累世之功,因此功業與三王爭流、名聲與天地同久。願你擇一而行。

燕將見魯連書,泣三日,猶豫不能自決。欲歸燕,已有隙,恐誅;欲降齊,所殺虜於齊甚眾,恐已降而後見辱。喟然嘆曰:「與人刃我,寧自刃。」乃自殺。聊城亂,田單遂屠聊城。歸而言魯連,欲爵之。魯連逃隱於海上,曰:「吾與富貴而詘於人,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。」

白話燕將見魯連書,哭泣三天,猶豫不能決。想回燕,已有嫌隙怕被誅;想降齊,在齊殺虜甚多,怕降後受辱。嘆息說與其被人殺,寧可自殺,便自殺了。聊城大亂,田單遂屠聊城。回國說起魯連,想封他。魯連逃隱海上,說我與其富貴而屈於人,寧可貧賤而放志於世。

鄒陽

白話附記西漢文人鄒陽因讒下獄、獄中上書自明之事。

鄒陽者,齊人也。游於梁,與故吳人莊忌夫子、淮陰枚生之徒交。上書而介於羊勝、公孫詭之閒。勝等嫉鄒陽,惡之梁孝王。孝王怒,下之吏,將欲殺之。鄒陽客游,以讒見禽,恐死而負累,乃從獄中上書曰:

白話鄒陽是齊國人,遊於梁國,與原吳人莊忌、淮陰枚乘等人交好,因上書而介於羊勝、公孫詭之間。羊勝等嫉妒鄒陽,向梁孝王說他壞話。孝王怒,把他下獄,要殺他。鄒陽客遊因讒被擒,怕死而蒙冤,便從獄中上書說:

臣聞忠無不報,信不見疑,臣常以為然,徒虛語耳。昔者荊軻慕燕丹之義,白虹貫日,太子畏之;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,太白蝕昴,而昭王疑之。夫精變天地而信不喻兩主,豈不哀哉!今臣盡忠竭誠,畢議願知,左右不明,卒從吏訊,為世所疑,是使荊軻、衛先生復起,而燕、秦不悟也。願大王孰察之。

白話臣聽說忠無不報、信不見疑,臣一向以為然,原來只是空話。從前荊軻仰慕燕丹的義氣,白虹貫日,太子卻怕他;衛先生為秦謀長平之事,太白蝕昴,昭王卻疑他。精誠可動天地而信卻不能取喻兩主,豈不哀哉!如今臣盡忠竭誠、畢議願知,左右不明,終被吏審,為世所疑,這是使荊軻、衛先生復生,而燕秦仍不悟。願大王細察。

昔卞和獻寶,楚王刖之;李斯竭忠,胡亥極刑。是以箕子詳狂,接輿辟世,恐遭此患也。願大王孰察卞和、李斯之意,而後楚王、胡亥之聽,無使臣為箕子、接輿所笑。臣聞比干剖心,子胥鴟夷,臣始不信,乃今知之。願大王孰察,少加憐焉。

白話從前卞和獻寶,楚王刖其足;李斯竭忠,胡亥極刑。所以箕子裝瘋、接輿避世,怕遭此患。願大王細察卞和、李斯之心,而後楚王、胡亥之聽,勿使臣為箕子、接輿所笑。臣聽說比干剖心、子胥鴟夷,臣原不信,如今才知。願大王細察,稍加憐惜。

諺曰:「有白頭如新,傾蓋如故。」何則?知與不知也。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,藉荊軻首以奉丹之事;王奢去齊之魏,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。夫王奢、樊於期非新於齊、秦而故於燕、魏也,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,行合於志而慕義無窮也。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,而為燕尾生;白圭戰亡六城,為魏取中山。何則?誠有以相知也。蘇秦相燕,燕人惡之於王,王按劍而怒,食以駃騠;白圭顯於中山,中山人惡之魏文侯,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。何則?兩主二臣,剖心坼肝相信,豈移於浮辭哉!

白話諺語說白頭如新、傾蓋如故,為何?知與不知。所以從前樊於期逃秦到燕,借荊軻首級以成丹之事;王奢離齊到魏,臨城自刎以卻齊存魏。王奢、樊於期並非與齊秦新、與燕魏故,所以離二國死兩君,是行合其志、慕義無窮。因此蘇秦不為天下信,卻為燕之尾生;白圭戰亡六城,卻為魏取中山。為何?實有相知。蘇秦相燕,燕人向王說他壞話,王按劍怒、賜以駃騠;白圭顯於中山,中山人向魏文侯說他壞話,文侯投以夜光之璧。為何?兩主二臣剖心相信,豈為浮辭所移!

故女無美惡,入宮見妒;士無賢不肖,入朝見嫉。昔者司馬喜髕腳於宋,卒相中山;范睢摺脅折齒於魏,卒為應侯。此二人者,皆信必然之畫,捐朋黨之私,挾孤獨之位,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。是以申徒狄自沈於河,徐衍負石入海。不容於世,義不茍取,比周於朝,以移主上之心。故百里奚乞食於路,繆公委之以政;甯戚飯牛車下,而桓公任之以國。此二人者,豈借宦於朝,假譽於左右,然後二主用之哉?感於心,合於行,親於膠漆,昆弟不能離,豈惑於眾口哉?故偏聽生姦,獨任成亂。昔者魯聽季孫之說而逐孔子,宋信子罕之計而囚墨翟。夫以孔、墨之辯,不能自免於讒諛,而二國以危。何則?眾口鑠金,積毀銷骨也。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國,齊用越人蒙而彊威、宣。此二國,豈拘於俗,牽於世,系阿偏之辭哉?公聽并觀,垂名當世。故意合則胡越為昆弟,由余、越人蒙是矣;不合,則骨肉出逐不收,朱、象、管、蔡是矣。今人主誠能用齊、秦之義,後宋、魯之聽,則五伯不足稱,三王易為也。

白話所以女無美惡,入宮見妒;士無賢不肖,入朝見嫉。從前司馬喜在宋被刖腳,終相中山;范睢在魏折脅斷齒,終為應侯。這二人皆信必然之畫、捐朋黨之私、居孤獨之位,故不能免於嫉妒之人。因此申徒狄自沉於河、徐衍負石入海,不為世容,義不苟取、不比周於朝以移主心。所以百里奚乞食於路,繆公委之以政;甯戚飯牛車下,桓公任之以國。這二人豈是借宦於朝、假譽於左右而後二主用之?是感於心、合於行、親如膠漆,兄弟不能離,豈惑於眾口?故偏聽生姦、獨任成亂。從前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,宋信子罕之計囚墨翟;以孔墨之辯,不能免於讒諛,而二國以危。為何?眾口鑠金、積毀銷骨。所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國,齊用越人蒙而強威宣。這二國豈拘於俗、牽於世、係於阿偏之辭?公聽並觀、垂名當世。故意合則胡越為昆弟,由余、越人蒙是;不合則骨肉出逐不收,朱、象、管、蔡是。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義、後宋魯之聽,則五霸不足稱、三王易為。

是以聖王覺寤,捐子之之心,而能不說於田常之賢;封比干之後,修孕婦之墓,故功業復就於天下。何則?欲善無厭也。夫晉文公親其讎,彊霸諸侯;齊桓公用其仇,而一匡天下。何則,慈仁慇勤,誠加於心,不可以虛辭借也。

白話是以聖王覺悟,捐子之之心、而不說於田常之賢;封比干之後、修孕婦之墓,故功業復就於天下。為何?欲善無厭。晉文公親其讎而強霸諸侯,齊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。為何?慈仁慇勤、誠加於心,不可藉虛辭。

至夫秦用商鞅之法,東弱韓、魏,兵彊天下,而卒車裂之;越用大夫種之謀,禽勁吳,霸中國,而卒誅其身。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,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。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,懷可報之意,披心腹,見情素,墮肝膽,施德厚,終與之窮達,無愛於士,則桀之狗可使吠堯,而蹠之客可使刺由;況因萬乘之權,假聖王之資乎?然則荊軻之湛七族,要離之燒妻子,豈足道哉!

白話至於秦用商鞅之法,東弱韓魏、兵強天下,而終車裂之;越用大夫種之謀,禽勁吳、霸中國,而終誅其身。所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,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。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、懷可報之意、披心腹、見情素、墮肝膽、施德厚,終與之窮達、無愛於士,則桀之狗可使吠堯、蹠之客可使刺由,況因萬乘之權、假聖王之資?然則荊軻之湛七族、要離之燒妻子,豈足道哉!

臣聞明月之珠,夜光之璧,以闇投人於道路,人無不按劍相眄者。何則?無因而至前也。蟠木根柢,輪囷離詭,而為萬乘器者。何則?以左右先為之容也。故無因至前,雖出隨侯之珠,夜光之璧,猶結怨而不見德。故有人先談,則以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。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,身在貧賤,雖蒙堯、舜之術,挾伊、管之辯,懷龍逢、比干之意,欲盡忠當世之君,而素無根柢之容,雖竭精思,欲開忠信,輔人主之治,則人主必有按劍相眄之跡,是使布衣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。

白話臣聞明月之珠、夜光之璧,暗中以投路人,人無不按劍相眄。為何?無因而至前。樹根盤曲怪異,卻為萬乘之器,為何?因左右先為之容。故無因至前,雖出隨侯之珠、夜光之璧,猶結怨而不見德;故有人先談,則以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。如今天下布衣窮居之士,身在貧賤,雖有堯舜之術、伊管之辯、龍逢比干之意,欲盡忠當世之君,而素無根柢之容,雖竭精思欲開忠信、輔人主治,則人主必有按劍相眄之跡,這使布衣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。

是以聖王制世御俗,獨化於陶鈞之上,而不牽於卑亂之語,不奪於眾多之口。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,以信荊軻之說,而匕首竊發;周文王獵涇、渭,載呂尚而歸,以王天下。故秦信左右而殺,周用烏集而王。何則?以其能越攣拘之語,馳域外之議,獨觀於昭曠之道也。

白話是以聖王制世御俗,獨化於陶鈞之上,而不牽於卑亂之語、不奪於眾多之口。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、信荊軻之說,而匕首竊發;周文王獵涇渭、載呂尚歸,以王天下。故秦信左右而殺,周用烏集而王。為何?以其能越攣拘之語、馳域外之議、獨觀於昭曠之道。

今人主沈於諂諛之辭,牽於帷裳之制,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皁,此鮑焦所以忿於世而不留富貴之樂也。

白話今人主沈於諂諛之辭、牽於帷裳之制,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槽,這就是鮑焦所以忿於世而不留富貴之樂。

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利汙義,砥厲名號者不以欲傷行,故縣名勝母而曾子不入,邑號朝歌而墨子回車。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,攝於威重之權,主於位勢之貴,故回面汙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,則士伏死堀穴巖(巖)[藪]之中耳,安肯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!

白話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利汙義,砥厲名號者不以欲傷行,故縣名勝母而曾子不入,邑號朝歌而墨子回車。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,攝於威重之權、主於位勢之貴,故回面汙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,則士只會伏死於巖穴之中,哪肯盡忠信而趨闕下?

書奏梁孝王,孝王使人出之,卒為上客。

白話書奏梁孝王,孝王派人放出他,終於成為上賓。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魯連其指意雖不合大義,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,蕩然肆志,不詘於諸侯,談說於當世,折卿相之權。鄒陽辭雖不遜,然其比物連類,有足悲者,亦可謂抗直不橈矣,吾是以附之列傳焉。

白話太史公說:魯連的用意雖不合大義,但我稱許他身為布衣、放達肆意、不向諸侯屈服,在當世談說、折卿相之權。鄒陽文辭雖不遜,但其連類比物、有足以悲者,也可說是抗直不屈了,我因此把他附於列傳。

索隱述贊 · 唐 司馬貞

魯連達士,高才遠致。釋難解紛,辭祿肆志。齊將挫辯,燕軍沮氣。鄒子遇讒,見詆獄吏。慷慨獻說,時王所器。

白話魯連是通達之士,高才遠致。釋難解紛,辭祿肆志。齊將挫其辯,燕軍沮其氣。鄒子遇讒,見詆於獄吏。慷慨獻說,為時王所器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