藺相如
白話本節記述趙國名臣藺相如完璧歸趙、澠池抗秦與將相和等事蹟。
廉頗者,趙之良將也。趙惠文王十六年,廉頗爲趙將伐齊,大破之,取陽晉,拜爲上卿,以勇氣聞於諸侯。藺相如者,趙人也,爲趙宦者令繆賢舍人。
白話廉頗是趙國良將。趙惠文王十六年,他率軍伐齊大勝,奪取陽晉,升為上卿,以勇猛聞名諸侯。藺相如是趙國人,任宦官首領繆賢的門客。
趙惠文王時,得楚和氏璧。秦昭王聞之,使人遺趙王書,原以十五城請易璧。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:欲予秦,秦城恐不可得,徒見欺;欲勿予,即患秦兵之來。計未定,求人可使報秦者,未得。宦者令繆賢曰:「臣舍人藺相如可使。」王問:「何以知之?」對曰:「臣嘗有罪,竊計欲亡走燕,臣舍人相如止臣,曰:『君何以知燕王?』臣語曰:『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,燕王私握臣手,曰「願結友」。以此知之,故欲往。』相如謂臣曰:『夫趙彊而燕弱,而君幸於趙王,故燕王欲結於君。今君乃亡趙走燕,燕畏趙,其勢必不敢留君,而束君歸趙矣。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,則幸得脫矣。』臣從其計,大王亦幸赦臣。臣竊以爲其人勇士,有智謀,宜可使。」於是王召見,問藺相如曰:「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,可予不?」相如曰:「秦彊而趙弱,不可不許。」王曰:「取吾璧,不予我城,奈何?」相如曰:「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,曲在趙。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,曲在秦。均之二策,甯許以負秦曲。」王曰:「誰可使者?」相如曰:「王必無人,臣願奉璧往使。城入趙而璧留秦;城不入,臣請完璧歸趙。」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。
白話趙惠文王得到楚國和氏璧,秦昭王派人送信,願以十五城交換。趙王與廉頗等大臣商議,擔心給了璧得不到城、不給又怕秦軍來犯,一時難決,也找不到合適使者。繆賢推薦門客藺相如,說自己曾犯罪想逃往燕國,相如分析趙強燕弱、燕王不過因趙王寵信才結交他,勸他肉袒請罪,趙王果然赦免,由此認為相如有勇有謀。趙王召見相如,相如主張秦強趙弱應答應,使理虧在秦,並自請奉璧出使,保證城入趙則璧留秦、否則完璧歸趙。趙王遂派他前往。
秦王坐章臺見相如,相如奉璧奏秦王。秦王大喜,傳以示美人及左右,左右皆呼萬歳。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,乃前曰:「璧有瑕,請指示王。」王授璧,相如因持璧卻立,倚柱,怒髮上沖冠,謂秦王曰:「大王欲得璧,使人發書至趙王,趙王悉召群臣議,皆曰『秦貪,負其彊,以空言求璧,償城恐不可得』。議不欲予秦璧。臣以爲布衣之交尚不相欺,況大國乎!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,不可。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,使臣奉璧,拜送書於庭。何者?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。今臣至,大王見臣列觀,禮節甚倨;得璧,傳之美人,以戲弄臣。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,故臣復取璧。大王必欲急臣,臣頭今與璧倶碎於柱矣!」相如持其璧睨柱,欲以撃柱。秦王恐其破璧,乃辭謝固請,召有司案圖,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。相如度秦王特以詐詳爲予趙城,實不可得,乃謂秦王曰:「和氏璧,天下所共傳寶也,趙王恐,不敢不獻。趙王送璧時,齋戒五日,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,設九賓於廷,臣乃敢上璧。」秦王度之,終不可彊奪,遂許齋五日,舍相如廣成傳。相如度秦王雖齋,決負約不償城,乃使其從者衣褐,懷其璧,從徑道亡,歸璧於趙。
白話秦王在章臺接見相如,相如獻上璧。秦王高興地傳給美人和侍從觀看,眾人高呼萬歲。相如看出秦王無意償城,便假稱璧有瑕疵取回,倚柱怒髮衝冠,斥責秦王怠慢無禮,說趙王齋戒五日才派他送璧是為尊重大國,如今秦王卻輕慢戲弄,他寧可與璧同碎於柱。秦王怕摔碎璧,假意道歉並讓官員指地圖說要劃十五城給趙。相如料定秦王只是欺詐,便要求秦王也齋戒五日、設九賓之禮才獻璧。秦王答應,安置相如住廣成傳舍。相如估計秦王終究不給城,便讓隨從扮作百姓,懷抱璧玉從小路逃回趙國。
秦王齋五日後,乃設九賓禮於廷,引趙使者藺相如。相如至,謂秦王曰:「秦自繆公以來二十餘君,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。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,故令人持璧歸,間至趙矣。且秦彊而趙弱,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,趙立奉璧來。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趙,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?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,臣請就湯鑊,唯大王與群臣孰計議之。」秦王與群臣相視而嘻。左右或欲引相如去,秦王因曰:「今殺相如,終不能得璧也,而絶秦趙之驩,不如因而厚遇之,使歸趙,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!」卒廷見相如,畢禮而歸之。
白話秦王齋戒五日后設九賓之禮召見相如。相如說秦自繆公以來二十多君都無信守約束的,他怕受騙辜負趙國,已派人帶璧回趙;又說秦強趙弱,若秦王先割十五城,趙豈敢留璧得罪,並表示自己知欺君之罪該殺,願下油鍋,請秦王與群臣計議。秦王與群臣相視苦笑,左右想拉走相如,秦王卻說殺他也得不到璧,反而斷絕秦趙交情,不如厚待他送回趙國。於是當庭接見相如,行完禮送他回國。
相如既歸,趙王以爲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,拜相如爲上大夫。秦亦不以城予趙,趙亦終不予秦璧。
白話相如回國後,趙王認為他是不辱使命的賢大夫,任命為上大夫。秦國最終未給趙城,趙國也始終沒有把璧給秦。
其後秦伐趙,拔石城。明年,復攻趙,殺二萬人。
白話此後秦攻趙,攻下石城。次年又攻趙,殺了兩萬人。
秦王使使者告趙王,欲與王爲好會於西河外澠池。趙王畏秦,欲毋行。廉頗、藺相如計曰:「王不行,示趙弱且怯也。」趙王遂行,相如從。廉頗送至境,與王訣曰:「王行,度道裏會遇之禮畢,還,不過三十日。三十日不還,則請立太子爲王。以絶秦望。」王許之,遂與秦王會澠池。秦王飲酒酣,曰:「寡人竊聞趙王好音,請奏瑟。」趙王鼓瑟。秦禦史前書曰「某年月日,秦王與趙王會飲,令趙王鼓瑟」。藺相如前曰:「趙王竊聞秦王善爲秦聲,請奏盆鮓秦王,以相娯樂。」秦王怒,不許。於是相如前進鮓,因跪請秦王。秦王不肯撃鮓。相如曰:「五歩之內,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!」左右欲刃相如,相如張目叱之,左右皆靡。於是秦王不懌,爲一撃鮓。相如顧召趙禦史書曰「某年月日,秦王爲趙王撃鮓」。秦之群臣曰:「請以趙十五城爲秦王壽」。藺相如亦曰:「請以秦之咸陽爲趙王壽。」秦王竟酒,終不能加勝於趙。趙亦盛設兵以待秦,秦不敢動。
白話秦王派使者告訴趙王,想在澠池與趙王友好相會。趙王怕秦,不想去。廉頗和藺相如認為不去會顯得趙國軟弱怯懦,趙王便成行,相如陪同。廉頗送到邊境,與趙王訣別說估計往返不超過三十天,若三十日不回就請立太子為王以斷絕秦國念頭。趙王答應,遂與秦王在澠池相會。秦王酒興正濃時請趙王彈瑟,趙王彈了,秦御史立即記下『某年某月秦王與趙王會飲,令趙王鼓瑟』。相如上前請秦王擊缶助興,秦王怒不肯。相如逼近說五步之內願以頸血濺大王,左右想殺相如,被他怒目喝退。秦王不悅,勉強擊了一下缶。相如也命趙御史記下『某年某月秦王為趙王擊缶』。秦群臣提議以趙十五城為秦王祝壽,相如則說以秦國咸陽為趙王祝壽。直到酒宴結束,秦國始終壓不倒趙國,加上趙國重兵戒備,秦不敢動。
既罷歸國,以相如功大,拜爲上卿,位在廉頗之右。廉頗曰:「我爲趙將,有攻城野戰之大功,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爲勞,而位居我上,且相如素賤人,吾羞,不忍爲之下。」宣言曰:「我見相如,必辱之。」相如聞,不肯與會。相如毎朝時,常稱病,不欲與廉頗爭列。已而相如出,望見廉頗,相如引車避匿。於是舍人相與諫曰:「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,徒慕君之髙義也。今君與廉頗同列,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,恐懼殊甚,且庸人尚羞之,況於將相乎!臣等不肖,請辭去。」藺相如固止之,曰:「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?」曰:「不若也。」相如曰:「夫以秦王之威,而相如廷叱之,辱其群臣,相如雖駑,獨畏廉將軍哉?顧吾念之,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,徒以吾兩人在也。今兩虎共鬥,其勢不倶生。吾所以爲此者,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。」廉頗聞之,肉袒負荊,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。曰:「鄙賤之人,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。」卒相與驩,爲刎頸之交。
白話回國後,趙王因相如功大,任命他為上卿,地位在廉頗之上。廉頗不滿,說自己有攻城野戰大功,藺相如只靠口舌且出身低賤,他恥於居其下,揚言見到相如必羞辱他。相如聽說後,每逢朝會就稱病避讓,路上遇見廉頗也引車躲避。門客勸諫說大家仰慕他的高義才來投靠,如今卻怕廉頗躲藏,連庸人都覺羞恥,請求辭去。相如問他們廉將軍與秦王相比如何,門客說不如。相如說以秦王之威他尚敢當廷叱責,豈怕廉將軍,只是想到強秦不敢犯趙正因有他們兩人在,若兩虎相鬥必有一傷,他是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。廉頗聽後負荊請罪,二人結為刎頸之交。
是歳,廉頗東攻齊,破其一軍。居二年,廉頗復伐齊幾,拔之。後三年,廉頗攻魏之防陵、安陽,拔之。後四年,藺相如將而攻齊,至平邑而罷。其明年,趙奢破秦軍閼與下。
白話這一年,廉頗向東攻齊,打敗齊軍一旅。過兩年,又伐齊幾地並攻克。再三年,攻魏國防陵、安陽並占領。又四年,藺相如率軍攻齊,到平邑撤還。次年,趙奢在閼與大破秦軍。
附 趙奢
白話附記趙國田部吏趙奢依法收租、破秦閼與之事。
趙奢者,趙之田部吏也。收租稅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,奢以法治之,殺平原君用事者九人。平原君怒,將殺奢。奢因説曰:「君於趙爲貴公子,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,法削則國弱,國弱則諸侯加兵,諸侯加兵是無趙也,君安得有此富乎?以君之貴,奉公如法則上下平,上下平則國彊,國彊則趙固,而君爲貴戚,豈輕於天下邪?」平原君以爲賢,言之於王。王用之治國賦,國賦大平,民富而府庫實。
白話趙奢是趙國收取田租的官吏。平原君家不肯交租,趙奢依法處置,殺了平原君家九個管事的人。平原君大怒,要殺趙奢。趙奢勸他說,身為趙國貴公子,若縱容家人不奉公,法令就會削弱,國家變弱就會招來諸侯攻打,那趙國將不存,你哪還有富貴;若奉公守法,上下公平,國家強盛,你身為貴戚更受敬重。平原君認為他有賢才,推薦給趙王。趙王任用他管理全國賦稅,賦稅大平,百姓富裕而府庫充實。
秦伐韓,軍於閼與。王召廉頗而問曰:「可救不?」對曰:「道遠險狹,難救。」又召樂乘而問焉,樂乘對如廉頗言。又召問趙奢,奢對曰:「其道遠險狹,譬之猶兩鼠鬥於穴中,將勇者勝。」王乃令趙奢將,救之。
白話秦伐韓,駐軍閼與。趙王問廉頗能否救援,廉頗說路遠險窄難救;問樂乘,回答相同。問趙奢,趙奢說路雖遠險窄,就像兩鼠在洞中相鬥,勇者獲勝。趙王便命趙奢率軍救援。
兵去邯鄲三十里,而令軍中曰:「有以軍事諫者死。」秦軍軍武安西,秦軍鼓譟勒兵,武安屋瓦盡振。軍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,趙奢立斬之。堅壁,留二十八日不行,復益增壘。秦間來入,趙奢善食而遣之。間以報秦將,秦將大喜曰:「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,乃增壘,閼與非趙地也。」趙奢既已遣秦間,巻甲而趨之,二日一夜至,今善射者去閼與五十裏而軍。軍壘成,秦人聞之,悉甲而至。軍士許暦請以軍事諫,趙奢曰:「內之。」許暦曰:「秦人不意趙師至此,其來氣盛,將軍必厚集其陣以待之。不然,必敗。」趙奢曰:「請受令。」許暦曰:「請就鈇質之誅。」趙奢曰:「胥後令邯鄲。」許暦復請諫,曰:「先據北山上者勝,後至者敗。」趙奢許諾,即發萬人趨之。秦兵後至,爭山不得上,趙奢縱兵撃之,大破秦軍。秦軍解而走,遂解閼與之圍而歸。
白話趙軍離邯鄲三十里停下,趙奢下令軍中敢以軍事進諫者死。秦軍在武安西邊擂鼓吶喊,武安屋瓦都震動。軍中一個斥候建議急救武安,趙奢立刻斬了他。趙軍堅守營壘二十八天不動,還增築堡壘。秦國間諜來,趙奢好酒好飯款待後放走。間諜回報,秦將大喜,以為趙軍不想救閼與。趙奢送走間諜後捲甲急行,兩天一夜趕到,命善射者在距閼與五十里處紮營。營壘築成,秦軍全副武裝趕到。軍士許歷請求進言,趙奢準許。許歷說秦軍沒料到趙軍到此、士氣正盛,將軍務必集中兵力嚴陣以待,否則必敗,並請領死罪;趙奢讓他等邯鄲命令。許歷再建議先佔北山者勝,趙奢派萬人搶佔,秦兵後到爭山不上,趙奢出兵大敗秦軍,解了閼與之圍而回。
趙惠文王賜奢號爲馬服君,以許暦爲國尉。趙奢於是與廉頗、藺相如同位。
白話趙惠文王賜趙奢封號馬服君,任命許歷為國尉。趙奢從此與廉頗、藺相如同位。
後四年,趙惠文王卒,子孝成王立。七年,秦與趙兵相距長平,時趙奢已死,而藺相如病篤,趙使廉頗將攻秦,秦數敗趙軍,趙軍固壁不戰。秦數挑戰,廉頗不肯。趙王信秦之間。秦之間言曰:「秦之所惡,獨畏馬服君趙奢之子趙括爲將耳。」趙王因以括爲將,代廉頗。藺相如曰:「王以名使括,若膠柱而鼓瑟耳。括徒能讀其父書傳,不知合變也。」趙王不聽,遂將之。
白話過四年,趙惠文王去世,孝成王繼位。七年,秦趙兩軍在長平對峙,此時趙奢已死,藺相如病重,趙國派廉頗迎戰,秦軍多次敗趙,趙軍卻堅守不戰。秦軍屢次挑戰,廉頗不肯。趙王聽信秦國間諜的話,間諜說秦國只怕趙奢之子趙括為將。趙王便用趙括代替廉頗。藺相如說大王憑名聲任用趙括,就像膠柱鼓瑟;趙括只會讀父親的兵書,不知變通。趙王不聽,還是命趙括為將。
奢子 括
白話記趙奢之子趙括代將而致長平之敗。
趙括自少時學兵法,言兵事,以天下莫能當。嘗與其父奢言兵事,奢不能難,然不謂善。括母問奢其故,奢曰:「兵,死地也,而括易言之。使趙不將括即已,若必將之,破趙軍者必括也。」及括將行,其母上書言於王曰:「括不可使將。」王曰:「何以?」對曰:「始妾事其父,時爲將,身所奉飯飲而進食者以十數,所友者以百數,大王及宗室所賞賜者盡以予軍吏士大夫,受命之日,不問家事。今括一旦爲將,東向而朝,軍吏無敢仰視之者,王所賜金帛,歸藏於家,而日視便利田宅可買者買之。王以爲何如其父?父子異心,原王勿遣。」王曰:「母置之,吾已決矣。」括母因曰:「王終遣之,即有如不稱,妾得無隨坐乎?」王許諾。
白話趙括從小學兵法、論軍事,自以為天下無人能比。曾與父親趙奢論兵,趙奢難不倒他,卻不認為他高明。趙括母親問原因,趙奢說用兵是生死之地,趙括卻輕易談論,趙國若不用他為將便罷,若一定要用,毀掉趙軍的必是趙括。趙括將出征時,母親上書說不可派趙括為將。趙王問故,她說當初侍奉趙奢,他為將時親自奉養數十位軍吏、結交上百位朋友,賞賜全分給士卒,受命之日不問家事;如今趙括一為將就東向受拜,軍吏無人敢抬頭看他,大王賞賜的金帛都運回家,天天買田宅。父子異心,請大王別派他去。趙王說已決定。趙母說若一定要派,萬一不稱職願不連坐。趙王答應。
趙括既代廉頗,悉更約束,易置軍吏。秦將白起聞之,縱奇兵,詳敗走,而絶其糧道,分斷其軍爲二,士卒離心。四十餘日,軍餓,趙括出鋭卒自博戰,秦軍射殺趙括。括軍敗,數十萬之衆遂降秦,秦悉阬之。趙前後所亡凡四十五萬。明年,秦兵遂圍邯鄲,歳餘,幾不得脫。賴楚、魏諸侯來救,乃得解邯鄲之圍。趙王亦以括母先言,竟不誅也。
白話趙括代替廉頗後,全改軍令、撤換軍吏。秦將白起聽說,派出奇兵假敗引退,切斷趙軍糧道,把趙軍分割為二,士卒離心。四十多天後趙軍餓了,趙括帶精銳出戰,被秦軍射死。趙軍大敗,數十萬人投降,全被秦軍活埋。趙國前後損失共四十五萬人。次年秦軍包圍邯鄲,一年多幾乎撐不住,靠楚、魏等諸侯來救才解圍。趙王因趙母事先說過,最終沒有誅殺她。
廉頗
白話記廉頗晚年的戰功與流亡。
自邯鄲圍解五年,而燕用栗腹之謀,曰「趙壯者盡於長平,其孤未壯」,舉兵撃趙。趙使廉頗將,撃,大破燕軍於鄗,殺栗腹,遂圍燕。燕割五城請和,乃聽之。趙以尉文封廉頗爲信平君,爲假相國。
白話邯鄲解圍五年後,燕國採納栗腹之計,認為趙國壯年人都在長平戰死、孤兒尚未長大,便出兵攻趙。趙派廉頗迎擊,在鄗大敗燕軍,殺栗腹,進而包圍燕國。燕割五城求和,趙才答應。趙王封廉頗為信平君,並任代理相國。
廉頗之免長平歸也,失勢之時,故客盡去。及復用爲將,客又復至。廉頗曰:「客退矣!」客曰:「籲!君何見之晩也?夫天下以市道交,君有勢,我則從君,君無勢則去,此固其理也,有何怨乎?」居六年,趙使廉頗伐魏之繁陽,拔之。
白話廉頗免職回長平、失勢時,舊門客全走光了;等到再被任用為將,門客又回來。廉頗說:『先生們請回吧!』門客說:『唉,您怎麼這麼晚才明白?天下人是以市場之道相交,您有權勢我們就追隨,沒權勢就離去,本來就是這道理,有什麼可怨的?』過六年,趙派廉頗伐魏繁陽,攻克。
趙孝成王卒,子悼襄王立,使樂乘代廉頗。廉頗怒,攻樂乘,樂乘走。廉頗遂奔魏之大梁。其明年,趙乃以李牧爲將而攻燕,拔武遂、方城。
白話趙孝成王去世,子悼襄王繼位,派樂乘代替廉頗。廉頗大怒,攻打樂乘,樂乘逃走。廉頗於是投奔魏國大梁。次年,趙任用李牧為將攻燕,攻克武遂、方城。
廉頗居梁久之,魏不能信用。趙以數困於秦兵,趙王思復得廉頗,廉頗亦思復用於趙。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。廉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,令毀之。趙使者既見廉頗,廉頗爲之一飯斗米,肉十斤,被甲上馬,以示尚可用。趙使還報王曰:「廉將軍雖老,尚善飯,然與臣坐,頃之三遺矢矣。」趙王以爲老,遂不召。
白話廉頗住在魏國很久,魏不能信任重用他。趙國屢被秦軍困擾,趙王想再得廉頗,廉頗也想回趙效力。趙王派使者去看廉頗是否還可用。廉頗的仇人郭開多給使者金錢,要他毀謗廉頗。使者見廉頗時,廉頗一頓飯吃一斗米、十斤肉,披甲上馬,表示自己還能用。使者回報趙王說:『廉將軍雖老,飯量還好,但與我坐著,一會兒就拉了三次屎。』趙王以為他老了,終於不再召用。
楚聞廉頗在魏,陰使人迎之。廉頗一爲楚將,無功,曰:「我思用趙人。」廉頗卒死於壽春。
白話楚國聽說廉頗在魏,暗中派人迎接他。廉頗一做了楚將,卻沒有戰功,說:『我想用趙國人啊。』廉頗最後死在壽春。
附 李牧
白話附記趙國名將李牧守邊破匈奴及抗秦之事。
李牧者,趙之北邊良將也。常居代鴈門,備匈奴。以便宜置吏,市租皆輸入莫府,爲士卒費。日撃數牛饗士,習射騎,謹烽火,多間諜,厚遇戰士。爲約曰:「匈奴即入盜,急入收保,有敢捕虜者斬。」匈奴毎入,烽火謹,輒入收保,不敢戰。如是數歳,亦不亡失。然匈奴以李牧爲怯,雖趙邊兵亦以爲吾將怯。趙王讓李牧,李牧如故。趙王怒,召之,使他人代將。
白話李牧是趙國北部邊防良將,常駐代地鴈門防備匈奴。他自行安排官吏,把市場稅收都送進將軍府作為士卒費用,每天殺牛犒賞士卒,練習射箭騎馬,謹慎烽火、多用間諜,厚待戰士。他立約:匈奴若來侵擾,立即收兵入保,有敢捕虜者斬。匈奴每次來,趙軍都謹守烽火、收兵自保不敢戰,幾年下來也沒損失。但匈奴認為李牧膽怯,連趙國邊兵也覺得自己將領怯懦。趙王責備李牧,李牧依然如故。趙王生氣,召他回國,派別人代將。
歳餘,匈奴毎來,出戰。出戰,數不利,失亡多,邊不得田畜。復請李牧。牧杜門不出,固稱疾。趙王乃復彊起使將兵。牧曰:「王必用臣,臣如前,乃敢奉令。」王許之。
白話一年多裡,匈奴每次來犯,趙軍都出戰,卻屢戰屢敗、損失慘重,邊境無法耕牧。趙王只好再請李牧。李牧閉門不出,堅稱有病。趙王強請他帶兵,李牧說大王一定要用我,得像以前那樣我才敢奉命,趙王答應。
李牧至,如故約。匈奴數歳無所得。終以爲怯。邊士日得賞賜而不用,皆原一戰。於是乃具選車得千三百乘,選騎得萬三千匹,百金之士五萬人,彀者十萬人,悉勒習戰。大縱畜牧,人民滿野。匈奴小入,詳北不勝,以數千人委之。單于聞之,大率衆來入。李牧多爲奇陳,張左右翼撃之,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。滅襜襤,破東胡,降林胡,單于奔走。其後十餘歳,匈奴不敢近趙邊城。
白話李牧到任後,仍照舊約。匈奴幾年都無所獲,始終以為他怯懦。邊境士卒天天受賞賜卻無用武之地,都願一戰。於是李牧挑選戰車一千三百乘、戰騎一萬三千匹、善戰勇士五萬、弓弩手十萬,全部操練。又大舉放牧,人民遍野。匈奴小股來犯,李牧假裝敗退,丟下數千人。單于聽說,率大軍入侵。李牧布下奇陣,展開左右翼夾擊,大破匈奴,斬殺十多萬騎兵,滅襜襤、破東胡、降林胡,單于逃走。此後十多年,匈奴不敢靠近趙國邊城。
趙悼襄王元年,廉頗既亡入魏,趙使李牧攻燕,拔武遂、方城。居二年,龐暖破燕軍,殺劇辛。後七年,秦破殺趙將扈輒於武遂,斬首十萬。趙乃以李牧爲大將軍,撃秦軍於宜安,大破秦軍,走秦將桓齮。封李牧爲武安君。居三年,秦攻番吾,李牧撃破秦軍,南距韓、魏。
白話趙悼襄王元年,廉頗已逃入魏,趙派李牧攻燕,攻克武遂、方城。過兩年,龐暖破燕軍殺劇辛。又七年,秦在武遂破殺趙將扈輒,斬首十萬。趙便任命李牧為大將軍,在宜安大敗秦軍,趕走秦將桓齮,封李牧為武安君。過三年,秦攻番吾,李牧擊破秦軍,向南抵禦韓、魏。
趙王遷七年,秦使王翦攻趙,趙使李牧、司馬尚禦之。秦多與趙王寵臣郭開金,爲反間,言李牧、司馬尚欲反。趙王乃使趙蔥及齊將顏聚代李牧。李牧不受命,趙使人微捕得李牧,斬之。廢司馬尚。後三月,王翦因急撃趙,大破殺趙蔥,虜趙王遷及其將顏聚,遂滅趙。
白話趙王遷七年,秦派王翦攻趙,趙派李牧、司馬尚抵禦。秦多給趙王寵臣郭開金錢,行反間計,說李牧、司馬尚要謀反。趙王便派趙蔥和齊將顏聚代替李牧。李牧不接受命令,趙王派人暗中捕獲李牧並斬殺,廢黜司馬尚。三個月後,王翦乘勢急攻,大破趙軍殺趙蔥,俘虜趙王遷和將領顏聚,終於滅了趙國。
太史公曰:知死必勇,非死者難也,處死者難。方藺相如引璧睨柱,及叱秦王左右,勢不過誅,然士或怯懦而不敢發。相如一奮其氣,威信敵國,退而讓頗,名重太山,其處智勇,可謂兼之矣!
白話太史公說:明知必死仍能奮勇,並非死難,難的是從容赴死。當藺相如持璧怒視庭柱、呵斥秦王左右時,情勢不過是一死,但有人卻怯懦不敢發作。相如一奮其氣,威震敵國,回國後又退讓廉頗,名重如泰山,他的智與勇可以說兼而有之了。
淸梠凜凜,壯氣熊熊。各竭誠義,遞爲雌雄。和璧聘返,澠池好通。負荊知懼,屈節推工。安邊定策,頗、牧之功。
白話清風凜凜,壯氣勃勃。他們各盡誠義,輪流為雌雄。和氏璧去而復返,澠池修好相通。負荊知懼,屈節推重其功。安定邊疆籌策,是廉頗、李牧的功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