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 史記太史公書
卷
四十二

史記 · 世家

鄭世家第十二

世家 · 第 42 卷 59 段正文 · 太史公曰 2 則

鄭桓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國開國君主桓公友的身世,以及他未雨綢繆、東遷其民的經過。

鄭桓公友者,周厲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。宣王立二十二年,友初封于鄭。封三十三歳,百姓皆便愛之。幽王以爲司徒。和集周民,周民皆説,河雒之閒,人便思之。爲司徒一歳,幽王以褒后故,王室治多邪,諸侯或畔之。於是桓公問太史伯曰:「王室多故,予安逃死乎?」太史伯對曰:「獨雒之東土,河濟之南可居。」公曰:「何以?」對曰:「地近虢、鄶,虢、鄶之君貪而好利,百姓不附。今公爲司徒,民皆愛公,公誠請居之,虢、鄶之君見公方用事,輕分公地。公誠居之,虢、鄶之民皆公之民也。」公曰:「吾欲南之江上,何如?」對曰:「昔祝融爲髙辛氏火正,其功大矣,而其於周未有興者,楚其後也。周衰,楚必興。興,非鄭之利也。」公曰:「吾欲居西方,何如?」對曰:「其民貪而好利,難久居。」公曰:「周衰,何國興者?」對曰:「齊、秦、晉、楚乎?夫齊,姜姓,伯夷之後也,伯夷佐堯典禮。秦,嬴姓,伯翳之後也,伯翳佐舜懷柔百物。及楚之先,皆嘗有功於天下。而周武王克紂後,成王封叔虞于唐,其地阻險,以此有德與周衰并,亦必興矣。」桓公曰:「善。」於是卒言王,東徙其民雒東,而虢、鄶果獻十邑,竟國之。

白話鄭桓公友,是周厲王的小兒子、周宣王的庶弟。宣王二十二年,友初次受封於鄭。封了三十三年,百姓都安於他的治理、愛戴他。周幽王任他為司徒。他調和安撫周朝百姓,百姓都高興,黃河、洛水一帶的人思念他。做司徒一年後,幽王因為褒姒的緣故,王室多行邪僻,諸侯有的背叛。於是桓公問太史伯說:「王室多難,我哪裡可以逃過一死?」太史伯回答說:「只有洛水以東、黃河濟水以南可以居住。」桓公說:「為什麼?」回答說:「那裡靠近虢、鄶兩國,兩國君主貪財好利,百姓不歸附。現在您做司徒,百姓都愛戴您,您若誠心請求居住那裡,虢、鄶的君主見您正當權,會輕易分給您土地。您若真去那裡,虢、鄶的百姓就都是您的百姓了。」桓公說:「我想往南到長江邊,怎麼樣?」回答說:「從前祝融做高辛氏的火正,功勞很大,但他在周朝還沒有興起的後代,楚國就是他的後代。周室衰微,楚國必興。楚興,對鄭不利。」桓公說:「我想住在西方,怎麼樣?」回答說:「那裡百姓貪財好利,難以久居。」桓公說:「周室衰微,哪國會興起?」回答說:「齊、秦、晉、楚吧?齊國是姜姓,伯夷的後代,伯夷輔佐堯制定禮儀。秦國是嬴姓,伯翳的後代,伯翳輔佐舜招撫百物。至於楚國的祖先,也都曾對天下有功。而周武王滅紂後,成王封叔虞於唐,那裡地勢險要,因此有德者與周室衰微同時,也必興起。」桓公說:「好。」於是終於向王進言,把百姓東遷到洛水以東,而虢、鄶果然獻出十座城邑,桓公終於在那一帶立國。

二歳,犬戎殺幽王於驪山下,并殺桓公。鄭人共立其子掘突,是爲武公。

白話兩年後,犬戎在驪山之下殺了周幽王,也殺了桓公。鄭人共同擁立他的兒子掘突,這就是鄭武公。

鄭武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武公即位及其家庭之事。

武公十年,娶申侯女爲夫人,曰武姜。生太子寤生,生之難,及生,夫人弗愛。後生少子叔段,段生易,夫人愛之。二十七年,武公疾。夫人請公,欲立段爲太子,公弗聽。是歳,武公卒,寤生立,是爲莊公。

白話武公十年,娶申侯的女兒為夫人,叫武姜。生太子寤生,生產時艱難,生下後夫人不愛他。後來生小兒子叔段,生產容易,夫人愛他。二十七年,武公生病。夫人請求武公,想立叔段為太子,武公不聽。這一年武公去世,寤生繼位,這就是鄭莊公。

鄭莊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莊公與其弟叔段、其母武姜的恩怨,以及他與周王、諸侯的爭霸糾葛。

莊公元年,封弟段於京,號太叔。祭仲曰:「京大於國,非所以封庶也。」莊公曰:「武姜欲之,我弗敢奪也。」段至京,繕治甲兵,與其母武姜謀襲鄭。二十二年,段果襲鄭,武姜爲內應。莊公發兵伐段,段走。伐京,京人畔段,段出走鄢。鄢潰,段出奔共。於是莊公遷其母武姜於城潁,誓言曰:「不至黃泉,毋相見也。」居歳餘,已悔思母。潁谷之考叔有獻於公,公賜食。考叔曰:「臣有母,請君食賜臣母。」莊公曰:「我甚思母,惡負盟,柰何?」考叔曰:「穿地至黃泉,則相見矣。」於是遂從之,見母。

白話莊公元年,把弟弟叔段封在京城,號稱太叔。祭仲說:「京城比國都還大,不應該封給庶子。」莊公說:「武姜想要這樣,我不敢違拗。」叔段到了京城,整治鎧甲兵器,與母親武姜謀劃偷襲鄭國。二十二年,叔段果然偷襲鄭國,武姜做內應。莊公發兵討伐叔段,叔段逃走。莊公攻打京城,京城的百姓背叛叔段,叔段出逃到鄢。鄢地潰散,叔段逃奔共國。於是莊公把母親武姜遷到城潁,發誓說:「不到黃泉,不再相見。」過了一年多,莊公後悔,思念母親。潁谷的潁考叔有東西獻給莊公,莊公賞他飯吃。考叔說:「我有母親,請把君王賞的飯賜給我母親。」莊公說:「我很想母親,但討厭違背誓言,怎麼辦?」考叔說:「挖地直到看見地下水,就可以相見了。」於是就照做,母子相見。

二十四年,宋繆公卒,公子馮奔鄭。鄭侵周地,取禾。二十五年,衞州吁弒其君桓公自立,與宋伐鄭,以馮故也。二十七年,始朝周桓王。桓王怒其取禾,弗禮也。二十九年,莊公怒周弗禮,與魯易祊、許田。三十三年,宋殺孔父。三十七年,莊公不朝周,周桓王率陳、蔡、虢、衞伐鄭。莊公與祭仲、髙渠彌發兵自救,王師大敗。祝聸射中王臂。祝聸請從之,鄭伯止之,曰:「犯長且難之,況敢陵天子乎?」乃止。夜令祭仲問王疾。

白話二十四年,宋繆公去世,公子馮逃奔鄭國。鄭國侵擾周地,割取禾稼。二十五年,衛國州吁殺了衛桓公自立,與宋國一起討伐鄭國,是為了馮的緣故。二十七年,鄭國初次朝見周桓王。桓王因鄭取禾而惱怒,不以禮相待。二十九年,莊公惱恨周王不以禮相待,與魯國交換祊、許的田地。三十三年,宋國殺了孔父。三十七年,莊公不去朝見周王,周桓王率領陳、蔡、虢、衛四國伐鄭。莊公與祭仲、高渠彌發兵自救,王師大敗。祝聃射中桓王的肩膀。祝聃請求追擊,鄭伯制止他,說:「冒犯尊長已經難辭其咎,何況敢欺陵天子?」於是作罷。夜裡派祭仲去探望桓王的傷勢。

三十八年,北戎伐齊,齊使求救,鄭遣太子忽將兵救齊。齊釐公欲妻之,忽謝曰:「我小國,非齊敵也。」時祭仲與倶,勸使取之,曰:「君多內寵,太子無大援將不立,三公子皆君也。」所謂三公子者,太子忽,其弟突,次弟子亹也。

白話三十八年,北戎攻打齊國,齊國派人求救,鄭國派太子忽率兵救齊。齊釐公想把女兒嫁給他,忽推辭說:「我們是小國,配不上齊國。」當時祭仲同行,勸他娶下,說:「君王寵愛的姬妾多,太子若沒有強援,將立不住,三位公子都有資格為君。」所說的三公子,指太子忽、他的弟弟突、排行再小的子亹。

四十三年,鄭莊公卒。初,祭仲甚有寵於莊公,莊公使爲卿;公使娶鄧女,生太子忽,故祭仲立之,是爲昭公。

白話四十三年,鄭莊公去世。起初,祭仲很受莊公寵信,莊公任他為卿;莊公命他娶鄧國女子,生太子忽,所以祭仲擁立忽,這就是昭公。

莊公又娶宋雍氏女,生厲公突。雍氏有寵於宋。宋莊公聞祭仲之立忽,乃使人誘召祭仲而執之,曰:「不立突,將死。」亦執突以求賂焉。祭仲許宋,與宋盟。以突歸,立之。昭公忽聞祭仲以宋要立其弟突,九月(辛)[丁]亥,忽出奔衞。己亥,突至鄭,立,是爲厲公。

白話莊公又娶宋國雍氏的女兒,生厲公突。雍氏受宋國寵信。宋莊公聽說祭仲立了忽,就派人誘召祭仲並囚禁他,說:「不立突,就殺你。」也扣留突來索取賄賂。祭仲答應宋國,與宋國立盟。帶著突回國,立他為君。昭公忽聽說祭仲受宋國要挾而立他弟弟突,九月丁亥,忽出逃到衛國。己亥,突到鄭國,繼位,這就是厲公。

鄭厲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厲公與權臣祭仲的鬥爭,以及他一度失位、後來復位的曲折。

厲公四年,祭仲專國政。厲公患之,陰使其婿雍糾欲殺祭仲。糾妻,祭仲女也,知之,謂其母曰:「父與夫孰親?」母曰:「父一而已,人盡夫也。」女乃告祭仲,祭仲反殺雍糾,戮之於市。厲公無柰祭仲何,怒糾曰:「謀及婦人,死固宜哉!」夏,厲公出居邊邑櫟。祭仲迎昭公忽,六月乙亥,復入鄭,卽位。

白話厲公四年,祭仲獨攬國政。厲公引以為患,暗中派他的女婿雍糾去殺祭仲。雍糾的妻子是祭仲的女兒,知道這事,對母親說:「父親與丈夫誰親?」母親說:「父親只有一個,丈夫卻人人可為。」女兒就把此事告訴祭仲,祭仲反過來殺了雍糾,在市集上陳屍示眾。厲公對雍糾無可奈何,惱怒地說:「謀事與婦人商量,死是活該!」夏天,厲公出居邊邑櫟。祭仲迎回昭公忽,六月乙亥,忽再入鄭國,即位。

秋,鄭厲公突因櫟人殺其大夫單伯,遂居之。諸侯聞厲公出奔,伐鄭,弗克而去。宋頗予厲公兵,自守於櫟,鄭以故亦不伐櫟。

白話秋天,鄭厲公突借櫟地人殺了鄭國大夫單伯,於是佔據櫟地。諸侯聽說厲公出奔,討伐鄭國,沒攻下而離去。宋國給厲公不少兵馬,讓他自守於櫟,鄭國因此也不攻打櫟。

鄭昭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昭公忽被高渠彌射殺,以及鄭國接連發生的君位之變。

昭公二年,自昭公爲太子時,父莊公欲以髙渠彌爲卿,太子忽惡之,莊公弗聽,卒用渠彌爲卿。及昭公卽位,懼其殺己,冬十月辛卯,渠彌與昭公出獵,射殺昭公於野。祭仲與渠彌不敢入厲公,乃更立昭公弟子亹爲君,是爲子亹也,無謚號。

白話昭公二年,從昭公做太子時起,父親莊公想用高渠彌為卿,太子忽討厭他,莊公不聽,終於用渠彌為卿。等到昭公即位,渠彌怕他殺自己,冬十月辛卯,渠彌與昭公出獵,在野外射殺昭公。祭仲與渠彌不敢迎厲公回來,就改立昭公的弟弟子亹為君,這就是子亹,沒有諡號。

子亹元年七月,齊襄公會諸侯於首止,鄭子亹往會,髙渠彌相,從,祭仲稱疾不行。所以然者,子亹自齊襄公爲公子之時,嘗會鬬,相仇,及會諸侯,祭仲請子亹無行。子亹曰:「齊彊,而厲公居櫟,卽不往,是率諸侯伐我,內厲公。我不如往,往何遽必辱,且又何至是!」卒行。於是祭仲恐齊并殺之,故稱疾。子亹至,不謝齊侯,齊侯怒,遂伏甲而殺子亹。髙渠彌亡歸,歸與祭仲謀,召子亹弟公子嬰於陳而立之,是爲鄭子。是歳,齊襄公使彭生醉拉殺魯桓公。

白話子亹元年七月,齊襄公在首止會盟諸侯,鄭子亹前往參加,高渠彌做相隨行,祭仲稱病不去。之所以如此,是因為子亹在齊襄公還是公子時,曾經會面相鬥結仇;到了會盟諸侯,祭仲請子亹不要去。子亹說:「齊國強大,而厲公住在櫟,若不去,齊國就會率諸侯伐我,引厲公回國。我不如去,去了何至於一定受辱,而且又哪裡會到這地步!」終於成行。祭仲怕齊國一併殺了他,所以稱病。子亹到了,不向齊侯謝罪,齊侯惱怒,就埋伏甲士殺了子亹。高渠彌逃回,回來與祭仲商量,從陳國召回子亹的弟弟公子嬰立為君,這就是鄭子。這一年,齊襄公派彭生灌醉魯桓公,把他拉殺。

鄭子八年,齊人管至父等作亂,弒其君襄公。十二年,宋人長萬弒其君湣公。鄭祭仲死。

白話鄭子八年,齊國管至父等人作亂,殺了齊襄公。十二年,宋國人長萬殺了宋湣公。鄭國祭仲去世。

十四年,故鄭亡厲公突在櫟者使人誘劫鄭大夫甫假,要以求入。假曰:「捨我,我爲君殺鄭子而入君。」厲公與盟,乃捨之。六月甲子,假殺鄭子及其二子而迎厲公突,突自櫟復入卽位。初,內蛇與外蛇鬬於鄭南門中,內蛇死。居六年,厲公果復入。入而讓其伯父原曰:「我亡國外居,伯父無意入我,亦甚矣。」原曰:「事君無二心,人臣之職也。原知罪矣。」遂自殺。厲公於是謂甫假曰:「子之事君有二心矣。」遂誅之。假曰:「重德不報,誠然哉!」

白話十四年,原來流亡在櫟地的鄭厲公突派人誘捕鄭國大夫甫假,要挾他幫自己回國。甫假說:「放了我,我替您殺了鄭子、迎您回國。」厲公與他立盟,就放了他。六月甲子,甫假殺了鄭子及其二子,迎接厲公突,突從櫟地再入國即位。起初,有內蛇與外蛇在鄭國南門中相鬥,內蛇死。過了六年,厲公果然回國。回國後責備他的伯父原說:「我亡國在外,伯父無意迎我回國,也太過分了。」原說:「事奉君主沒有二心,是人臣的本分。原知道有罪了。」於是自殺。厲公於是對甫假說:「你事奉君主有兩心了。」就殺了他。甫假說:「厚德不被報答,果然如此!」

厲公突後元年,齊桓公始霸。

白話厲公突復位後元年,齊桓公開始稱霸。

五年,燕、衞與周惠王弟穨伐王,王出奔溫,立弟穨爲王。六年,惠王告急鄭,厲公發兵撃周王子穨,弗勝,於是與周惠王歸,王居于櫟。七年春,鄭厲公與虢叔襲殺王子穨而入惠王于周。

白話五年,燕國、衛國與周惠王的弟弟穨討伐周惠王,惠王出奔溫地,立弟弟穨為王。六年,惠王向鄭國告急,厲公發兵攻打周王子穨,沒勝,於是帶周惠王回國,惠王住在櫟地。七年春天,鄭厲公與虢叔襲殺王子穨,把惠王送回周朝。

鄭文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文公在位期間,鄭國在晉、楚、周之間周旋的種種事端。

秋,厲公卒,子文公踕立。厲公初立四歳,亡居櫟,居櫟十七歳,復入,立七歳,與亡凡二十八年。

白話秋天,厲公去世,兒子文公踕繼位。厲公起初即位四年,逃亡住在櫟,在櫟住了十七年,再回國,又立七年,加上逃亡共二十八年。

二十四年,文公之賤妾曰燕姞,夢天與之蘭,曰:「余爲伯鯈。余,爾祖也。以是爲而子,蘭有國香。」以夢告文公,文公幸之,而予之草蘭爲符。遂生子,名曰蘭。

白話二十四年,文公的賤妾叫燕姞,夢到天賜給她一株蘭,說:「我是伯鯈。我是你的祖先。用這來作你的兒子,蘭有國香。」她把夢告訴文公,文公寵幸她,並給她一支蘭草作信物。於是生下兒子,取名蘭。

解讀鄭穆公名蘭,傳說其母夢見祖先賜蘭而生下他,這是司馬遷筆下常見的感生神異記述。

三十六年,晉公子重耳過,文公弗禮。文公弟叔詹曰:「重耳賢,且又同姓,窮而過君,不可無禮。」文公曰:「諸侯亡公子過者多矣,安能盡禮之!」詹曰:「君如弗禮,遂殺之;弗殺,使卽反國,爲鄭憂矣。」文公弗聽。

白話三十六年,晉公子重耳經過鄭國,文公不以禮相待。文公的弟弟叔詹說:「重耳賢明,又同姓,窮困而過境,不可無禮。」文公說:「諸侯逃亡的公子經過這裡的多了,怎能都禮待!」叔詹說:「您若不禮待,就殺了他;不殺,讓他回國,會成鄭國的憂患。」文公不聽。

三十七年春,晉公子重耳反國,立,是爲文公。秋,鄭入滑,滑聽命,已而反與衞,於是鄭伐滑。周襄王使伯服請滑。鄭文公怨惠王之亡在櫟,而文公父厲公入之,而惠王不賜厲公爵祿,又怨襄王之與衞滑,故不聽襄王請而囚伯服。王怒,與翟人伐鄭,弗克。冬,翟攻伐襄王,襄王出奔鄭,鄭文公居王于氾。三十八年,晉文公入襄王成周。

白話三十七年春天,晉公子重耳回國,繼位,這就是晉文公。秋天,鄭國侵入滑國,滑國聽命,不久又倒向衛國,於是鄭國討伐滑國。周襄王派伯服來請求放過滑國。鄭文公怨恨惠王當年逃亡在櫟時,文公的父親厲公迎他回國,而惠王不賜厲公爵祿,又怨恨襄王偏向衛、滑,所以不聽襄王的請求,反而囚禁伯服。襄王惱怒,與翟人討伐鄭國,沒能取勝。冬天,翟人攻打襄王,襄王出奔鄭國,鄭文公讓襄王住在氾地。三十八年,晉文公送襄王回成周。

四十一年,助楚撃晉。自晉文公之過無禮,故背晉助楚。四十三年,晉文公與秦穆公共圍鄭,討其助楚攻晉者,及文公過時之無禮也。初,鄭文公有三夫人,寵子五人,皆以罪蚤死。公怒,溉逐群公子。子蘭奔晉,從晉文公圍鄭。時蘭事晉文公甚謹,愛幸之,乃私於晉,以求入鄭爲太子。晉於是欲得叔詹爲僇。鄭文公恐,不敢謂叔詹言。詹聞,言於鄭君曰:「臣謂君,君不聽臣,晉卒爲患。然晉所以圍鄭,以詹,詹死而赦鄭國,詹之願也。」乃自殺。鄭人以詹尸與晉。晉文公曰:「必欲一見鄭君,辱之而去。」鄭人患之,乃使人私於秦曰:「破鄭益晉,非秦之利也。」秦兵罷。晉文公欲入蘭爲太子,以告鄭。鄭大夫石癸曰:「吾聞姞姓乃后稷之元妃,其後當有興者。子蘭母,其後也。且夫人子盡已死,餘庶子無如蘭賢。今圍急,晉以爲請,利孰大焉!」遂許晉,與盟,而卒立子蘭爲太子,晉兵乃罷去。

白話四十一年,鄭國幫助楚國攻打晉國。因為晉文公經過時曾無禮,所以背叛晉國、幫助楚國。四十三年,晉文公與秦穆公共同圍攻鄭國,討伐它幫楚攻晉,以及當年對文公無禮之罪。起初,鄭文公有三位夫人,五個受寵的兒子都因罪早死。文公惱怒,一概驅逐眾公子。兒子蘭逃奔晉國,跟隨晉文公圍攻鄭國。當時蘭事奉晉文公很謹慎,文公喜愛他,就私下與晉國聯絡,請求讓蘭回鄭做太子。晉國於是想要得到叔詹並殺了他。鄭文公害怕,不敢對叔詹說。叔詹聽說,對鄭君說:「我勸過君上,君上不聽,晉國終於成為禍患。然而晉國所以圍鄭,是為了我,詹死而能赦鄭國,是詹的願望。」於是自殺。鄭人把叔詹的屍體交給晉國。晉文公說:「一定要見鄭君一面,羞辱他後再走。」鄭人憂慮,就派人私下對秦國說:「攻破鄭國對晉有利,對秦不利。」秦兵撤去。晉文公想立蘭為太子,告訴鄭國。鄭大夫石癸說:「我聽說姞姓是后稷的正妃,她的後代該有興起的。子蘭的母親,就是她的後代。況且夫人的兒子都已死,其餘庶子沒有比蘭更賢的。現在圍城危急,晉國以此為請,還有什麼比這更有利!」於是答應晉國,與之立盟,終於立子蘭為太子,晉兵才撤去。

四十五年,文公卒,子蘭立,是爲繆公。

白話四十五年,文公去世,兒子蘭繼位,這就是繆公。

鄭繆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繆公時期,秦襲鄭被弦高機智化解,以及鄭參與晉秦之戰。

繆公元年春,秦繆公使三將將兵欲襲鄭,至滑,逢鄭賈人絃髙詐以十二牛勞軍,故秦兵不至而還,晉敗之於崤。初,往年鄭文公之卒也,鄭司城繒賀以鄭情賣之,秦兵故來。三年,鄭發兵從晉伐秦,敗秦兵於汪。

白話繆公元年春天,秦繆公派三位將領帶兵想偷襲鄭國,到了滑國,遇到鄭國商人弦高,弦高假稱奉鄭君之命,用十二頭牛勞軍,秦兵因此沒到鄭國就回去了,晉國在崤山打敗秦軍。起初,往年鄭文公去世時,鄭司城繒賀出賣鄭國情況,秦兵所以來犯。三年,鄭國發兵跟隨晉國討伐秦國,在汪地打敗秦軍。

往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。二十一年,與宋華元伐鄭。華元殺羊食士,不與其御羊斟,怒以馳鄭,鄭囚華元。宋贖華元,元亦亡去。晉使趙穿以兵伐鄭。

白話早先楚太子商臣殺了父親成王自立。二十一年,宋國的華元來討伐鄭國。華元殺羊犒賞士卒,卻沒分給他的車夫羊斟,羊斟惱怒,駕車直奔鄭軍,鄭國便俘虜了華元。宋國贖回華元,華元也逃了回去。晉國派趙穿帶兵討伐鄭國。

鄭靈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靈公因一盤黿羹被弒,以及隨後的子堅繼位。

靈公元年春,楚獻黿於靈公。子家、子公將朝靈公,子公之食指動,謂子家曰:「佗日指動,必食異物。」及入,見靈公進黿羹,子公笑曰:「果然!」靈公問其笑故,具告靈公。靈公召之,獨弗予羹。子公怒,染其指,嘗之而出。公怒,欲殺子公。子公與子家謀先。夏,弒靈公。鄭人欲立靈公弟去疾,去疾讓曰:「必以賢,則去疾不肖;必以順,則公子堅長。」堅者,靈公庶弟,去疾之兄也。於是乃立子堅,是爲襄公。

白話靈公元年春天,楚國獻大鱉給靈公。子家、子公將要朝見靈公,子公的食指抖動,對子家說:「往日食指動,必能吃到異味。」進去後,看見靈公進獻黿羹,子公笑說:「果然!」靈公問他笑的原因,他全告訴了靈公。靈公召見他,卻獨獨不給他羹。子公惱怒,把手指蘸進羹裡嘗了嘗,然後出去。靈公怒,想殺子公。子公與子家謀劃先下手。夏天,殺了靈公。鄭人想立靈公的弟弟去疾,去疾推讓說:「若必以賢,則去疾不肖;若必以長幼,則公子堅年長。」堅是靈公的庶弟、去疾的哥哥。於是立子堅,這就是襄公。

鄭襄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襄公在位時,鄭國在楚、晉之間反覆周旋的戰事。

襄公立,將盡去繆氏。繆氏者,殺靈公、子公之族家也。去疾曰:「必去繆氏,我將去之。」乃止。皆以爲大夫。

白話襄公即位,打算盡除繆氏。繆氏是殺靈公、子公那一族。去疾說:「一定要除去繆氏,我就離開。」於是作罷,都任他們為大夫。

襄公元年,楚怒鄭受宋賂縱華元,伐鄭。鄭背楚,與晉親。五年,楚復伐鄭,晉來救之。六年,子家卒,國人復逐其族,以其弒靈公也。

白話襄公元年,楚國惱怒鄭國接受宋國賄賂放走華元,討伐鄭國。鄭國背叛楚國,與晉國親近。五年,楚國又伐鄭,晉國來救。六年,子家去世,國人又驅逐他的族人,因為他殺了靈公。

七年,鄭與晉盟鄢陵。八年,楚莊王以鄭與晉盟,來伐,圍鄭三月,鄭以城降楚。楚王入自皇門,鄭襄公肉袒掔羊以迎,曰:「孤不能事邊邑,使君王懷怒以及獘邑,孤之罪也。敢不惟命是聽。君王遷之江南,及以賜諸侯,亦惟命是聽。若君王不忘厲、宣王,桓、武公,哀不忍絶其社稷,錫不毛之地,使復得改事君王,孤之願也,然非所敢望也。敢布腹心,惟命是聽。」莊王爲卻三十里而後舍。楚群臣曰:「自郢至此,士大夫亦久勞矣。今得國捨之,何如?」莊王曰:「所爲伐,伐不服也。今已服,尚何求乎?」卒去。晉聞楚之伐鄭,發兵救鄭。其來持兩端,故遲,比至河,楚兵已去。晉將率或欲渡,或欲還,卒渡河。莊王聞,還撃晉。鄭反助楚,大破晉軍於河上。十年,晉來伐鄭,以其反晉而親楚也。

白話七年,鄭國與晉國在鄢陵結盟。八年,楚莊王因鄭與晉盟,前來討伐,包圍鄭國三個月,鄭國獻城向楚投降。楚王從皇門入城,鄭襄公袒露上身、牽著羊迎接,說:「孤不能治理邊邑,使君王懷怒以致敝邑,是孤的罪。豈敢不唯命是聽。君王把我遷到江南,或把我賜給諸侯,也都唯命是聽。若君王不忘厲王、宣王、桓公、武公,哀憐不忍斷絕鄭國的祭祀,賜給不毛之地,讓我能改過事奉君王,是孤的願望,但非所敢奢望。斗膽說出真心,唯命是聽。」莊王為此退兵三十里才駐紮。楚國群臣說:「從郢都到這裡,士大夫也勞苦很久了。如今得到一國卻放棄,怎麼行?」莊王說:「所以討伐,是討伐不服。現在已經降服,還求什麼?」終於離去。晉國聽說楚伐鄭,發兵救鄭。晉軍舉棋不定,所以遲緩,等到了黃河,楚兵已經退去。晉國將領有的想渡河,有的想回,最後渡過河。莊王聽說,回軍擊晉。鄭國反過來幫楚,在黃河邊大敗晉軍。十年,晉國來伐鄭,因為鄭反晉而親楚。

十一年,楚莊王伐宋,宋告急于晉。晉景公欲發兵救宋,伯宗諫晉君曰:「天方開楚,未可伐也。」乃求壯士得霍人解揚,字子虎,誆楚,令宋毋降。過鄭,鄭與楚親,乃執解揚而獻楚。楚王厚賜與約,使反其言,令宋趣降,三要乃許。於是楚登解揚樓車,令呼宋。遂負楚約而致其晉君命曰:「晉方悉國兵以救宋,宋雖急,愼毋降楚,晉兵今至矣!」楚莊王大怒,將殺之。解揚曰:「君能制命爲義,臣能承命爲信。受吾君命以出,有死無隕。」莊王曰:「若之許我,已而背之,其信安在?」解揚曰:「所以許王,欲以成吾君命也。」將死,顧謂楚軍曰:「爲人臣無忘盡忠得死者!」楚王諸弟皆諫王赦之,於是赦解揚使歸。晉爵之爲上卿。

白話十一年,楚莊王討伐宋國,宋國向晉國告急。晉景公想發兵救宋,伯宗勸諫晉君說:「上天正助楚國開拓,不可討伐。」於是找得壯士、霍人解揚,字子虎,去欺騙楚國,讓宋國不要投降。經過鄭國,鄭與楚親近,就扣留解揚獻給楚國。楚王厚加賞賜並與他立約,要他反過來傳話,叫宋國趕快投降,再三要挾他才答應。於是楚國把解揚放上樓車,叫他向宋國喊話。解揚卻違背楚約,傳達晉君的命令說:「晉國正調集全國兵力來救宋,宋國雖危急,千萬別降楚,晉兵現在就到了!」楚莊王大怒,要殺他。解揚說:「君能頒布命令就是義,臣能接受命令就是信。受我君之命出使,寧死不辱使命。」莊王說:「你答應了我,又背叛,信在哪裡?」解揚說:「所以答應大王,是想藉此完成我君的命令。」將死時,回頭對楚軍說:「做人臣的,不要忘記盡忠而死的!」楚王的幾個弟弟都勸王赦免他,於是赦了解揚放他回國。晉國封他為上卿。

十八年,襄公卒,子悼公沸立。

白話十八年,襄公去世,兒子悼公沸繼位。

鄭悼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悼公短暫在位,以及其弟睔的遭際。

悼公元年,鄦公惡鄭於楚,悼公使弟睔於楚自訟。訟不直,楚囚睔。於是鄭悼公來與晉平,遂親。睔私於楚子反,子反言歸睔於鄭。

白話悼公元年,許公在楚國說鄭國的壞話,悼公派弟弟睔到楚國替自己申辯。申辯不公,楚國囚禁了睔。於是鄭悼公來與晉國講和,結為親好。睔私下結交楚國的子反,子反說要把睔放回鄭國。

二年,楚伐鄭,晉兵來救。是歳,悼公卒,立其弟睔,是爲成公。

白話二年,楚國討伐鄭國,晉國出兵來救。這一年,悼公去世,立他的弟弟睔,這就是成公。

鄭成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成公在晉、楚之間周旋,兩度被立被執的經過。

成公三年,楚共王曰「鄭成公孤有德焉」,使人來與盟。成公私與盟。秋,成公朝晉,晉曰「鄭私平於楚」,執之。使欒書伐鄭。四年春,鄭患晉圍,公子如乃立成公庶兄繻爲君。其四月,晉聞鄭立君,乃歸成公。鄭人聞成公歸,亦殺君繻,迎成公。晉兵去。

白話成公三年,楚共王說「鄭成公曾對我有德」,派人來與鄭結盟。成公私下與楚結盟。秋天,成公朝見晉國,晉國說「鄭私下降服於楚」,扣留了他。派欒書討伐鄭國。四年春天,鄭國擔心晉國包圍,公子如就立成公的庶兄繻為君。到了四月,晉國聽說鄭立了新君,就放回成公。鄭人聽說成公回來,也殺了繻君,迎接成公。晉兵撤去。

十年,背晉盟,盟於楚。晉厲公怒,發兵伐鄭。楚共王救鄭。晉楚戰鄢陵,楚兵敗,晉射傷楚共王目,倶罷而去。十三年,晉悼公伐鄭,兵於洧上。鄭城守,晉亦去。

白話十年,鄭國背叛與晉的盟約,與楚結盟。晉厲公惱怒,發兵伐鄭。楚共王救鄭。晉楚在鄢陵交戰,楚兵敗,晉射傷楚共王的眼睛,雙方都疲憊而退。十三年,晉悼公伐鄭,駐兵於洧水之上。鄭國據城防守,晉國也退去。

十四年,成公卒,子惲立。是爲釐公。

白話十四年,成公去世,兒子惲繼位。這就是釐公。

鄭釐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釐公被權臣子駟毒殺,幼子嘉繼位。

釐公五年,鄭相子駟朝釐公,釐公不禮。子駟怒,使廚人藥殺釐公,赴諸侯曰「釐公暴病卒」。立釐公子嘉,嘉時年五歳,是爲簡公。

白話釐公五年,鄭相子駟朝見釐公,釐公不以禮相待。子駟惱怒,派廚人下毒殺了釐公,向諸侯報喪說「釐公暴病去世」。立釐公的兒子嘉,嘉當時五歲,這就是簡公。

鄭簡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簡公時期的內亂,以及賢相子產的登場與執政。

簡公元年,諸公子謀欲誅相子駟,子駟覺之,反盡誅諸公子。二年,晉伐鄭,鄭與盟,晉去。冬,又與楚盟。子駟畏誅,故兩親晉、楚。三年,相子駟欲自立爲君,公子子孔使尉止殺相子駟而代之。子孔又欲自立。子産曰:「子駟爲不可,誅之,今又效之,是亂無時息也。」於是子孔從之而相鄭簡公。

白話簡公元年,眾公子謀劃要殺相國子駟,子駟察覺,反過來把眾公子全殺了。二年,晉國伐鄭,鄭與晉結盟,晉退去。冬天,又與楚國結盟。子駟怕被殺,所以兩邊討好晉、楚。

四年,晉怒鄭與楚盟,伐鄭,鄭與盟。楚共王救鄭,敗晉兵。簡公欲與晉平,楚又囚鄭使者。

白話四年,晉國惱怒鄭與楚結盟,討伐鄭國,鄭與晉結盟。楚共王救鄭,打敗晉軍。簡公想與晉講和,楚國又囚禁鄭國使者。

十二年,簡公怒相子孔專國權,誅之,而以子産爲卿。十九年,簡公如晉請衞君還,而封子産以六邑。子産讓,受其三邑。二十二年,呉使延陵季子於鄭,見子産如舊交,謂子産曰:「鄭之執政者侈,難將至,政將及子。子爲政,必以禮;不然,鄭將敗。」子産厚遇季子。二十三年,諸公子爭寵相殺,又欲殺子産。公子或諫曰:「子産仁人,鄭所以存者子産也,勿殺!」乃止。

白話十二年,簡公惱怒相國子孔獨攬國權,殺了他,任用子產為卿。十九年,簡公到晉國請求放回衛君,並把六個城邑封給子產。子產推讓,接受了其中三邑。二十二年,吳國派延陵季子到鄭國,見子產如舊交,對子產說:「鄭國的執政者奢侈,災禍將至,政權會落到您手上。您執政,一定要依禮;不然,鄭國將敗。」子產厚待季子。二十三年,眾公子爭寵互相殘殺,又想殺子產。有人勸諫說:「子產是仁人,鄭國之所以能存,靠的是子產,別殺!」於是作罷。

二十五年,鄭使子産於晉,問平公疾。平公曰:「卜而曰實沈、臺駘爲祟,史官莫知,敢問?」對曰:「髙辛氏有二子,長曰閼伯,季曰實沈,居曠林,不相能也,日操干戈以相征伐。后帝弗臧,遷閼伯于商丘,主辰,商人是因,故辰爲商星。遷實沈于大夏,主參,唐人是因,服事夏、商,其季世曰唐叔虞。當武王邑姜方娠大叔,夢帝謂己:『余命而子曰虞,乃與之唐,屬之參而蕃育其子孫。』及生有文在其掌曰『虞』,遂以命之。及成王滅唐而國大叔焉。故參爲晉星。由是觀之,則實沈,參神也。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,爲玄冥師,生允格、臺駘。臺駘能業其官,宣汾、洮,障大澤,以處太原。帝用嘉之,國之汾川。沈、姒、蓐、黃實守其祀。今晉主汾川而滅之。由是觀之,則臺駘,汾、洮神也。然是二者不害君身。山川之神,則水旱之菑禜之;日月星辰之神,則雪霜風雨不時禜之;若君疾,飲食哀樂女色所生也。」平公及叔向曰:「善,博物君子也!」厚爲之禮於子産。

白話二十五年,鄭國派子產到晉國,探問晉平公的病。平公說:「占卜說是實沈、臺駘作祟,史官都不知是誰,請問是什麼?」子產回答:「高辛氏有兩個兒子,長的叫閼伯,小的叫實沈,住在曠林,互不相容,天天拿著干戈互相攻伐。上古之帝不高興,把閼伯遷到商丘,主掌辰星,商人依從他,所以辰星是商星。把實沈遷到大夏,主掌參星,唐人依從他,服事夏、商,他的末世叫唐叔虞。當武王夫人邑姜懷叔虞時,夢到天帝對自己說:『我命你兒子叫虞,把唐地給他,屬於參星,繁衍他的子孫。』等到生下,掌中有文『虞』,就以此命名。到成王滅唐,把叔虞封在那裡。所以參星是晉星。由此看來,實沈就是參星之神。從前金天氏有個後代叫昧,做水官之長,生允格、臺駘。臺駘能繼承其父的官職,疏通汾、洮二水,築堤障阻大澤,使人們安居太原。帝因此嘉獎他,把汾川封給他。沈、姒、蓐、黃四國守護他的祭祀。現在晉國主掌汾川卻滅了它們。由此看來,臺駘就是汾、洮之神。但這兩位都不會危害君王自身。山川之神,用水旱之災禜祭;日月星辰之神,用雪霜風雨不時之災禜祭;至於君王的病,是飲食哀樂女色所生。」平公與叔向說:「好,真是博學的君子!」厚禮待子產。

解讀實沈是參星之神、臺駘是汾洮之水神,都是古代星曆與山川崇拜的傳說;子產藉此說明晉侯之病與鬼神無關。

二十七年夏,鄭簡公朝晉。冬,畏楚靈王之彊,又朝楚,子産從。二十八年,鄭君病,使子産會諸侯,與楚靈王盟於申,誅齊慶封。

白話二十七年夏天,鄭簡公朝見晉國。冬天,畏懼楚靈王強大,又朝見楚國,子產隨行。二十八年,鄭君生病,派子產會盟諸侯,與楚靈王在申地結盟,誅殺齊國慶封。

三十六年,簡公卒,子定公寧立。秋,定公朝晉昭公。

白話三十六年,簡公去世,兒子定公寧繼位。秋天,定公朝見晉昭公。

鄭定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定公時期,楚國內亂、晉室衰微,以及子產的政績。

定公元年,楚公子棄疾弒其君靈王而自立,爲平王。欲行德諸侯。歸靈王所侵鄭地于鄭。

白話定公元年,楚公子棄疾殺了楚靈王自立,就是平王。想對諸侯施行恩德,把靈王侵佔鄭國的土地歸還鄭國。

四年,晉昭公卒,其六卿彊,公室卑。子産謂韓宣子曰:「爲政必以德,毋忘所以立。」六年,鄭火,公欲禳之。子産曰:「不如修德。」

白話四年,晉昭公去世,他的六卿強盛,公室衰微。子產對韓宣子說:「執政一定要用德,不要忘記立國的根本。」六年,鄭國發生火災,定公想禳災。子產說:「不如修德。」

八年,楚太子建來奔。十年,太子建與晉謀襲鄭。鄭殺建,建子勝奔呉。

白話八年,楚太子建來投奔。十年,太子建與晉國謀劃偷襲鄭國。鄭國殺了建,建的兒子勝逃奔吳國。

十一年,定公如晉。晉與鄭謀,誅周亂臣,入敬王于周。

白話十一年,定公到晉國。晉國與鄭國謀劃,誅殺周朝作亂的臣子,把周敬王送回周朝。

十三年,定公卒,子獻公蠆立。

白話十三年,定公去世,兒子獻公蠆繼位。

鄭獻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獻公短暫在位,及鄭國在晉卿壓迫下日漸衰弱。

獻公十三年卒,子聲公勝立。當是時,晉六卿彊,侵奪鄭,鄭遂弱。

白話獻公十三年去世,兒子聲公勝繼位。當時,晉國六卿強盛,侵奪鄭國,鄭國於是衰落。

鄭聲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聲公時期,賢相子產之死與諸侯紛爭,鄭國進一步衰微。

聲公五年,鄭相子産卒,鄭人皆哭泣,悲之如亡親戚。子産者,鄭成公少子也。爲人仁愛人,事君忠厚。孔子嘗過鄭,與子産如兄弟云。及聞子産死,孔子爲泣曰:「古之遺愛也!」

白話聲公五年,鄭相子產去世,鄭人都哭泣,悲傷得像死了親戚。子產是鄭成公的小兒子。為人仁愛待人,事君忠厚。孔子曾經經過鄭國,與子產親如兄弟。聽到子產死,孔子為他流淚說:「這是古人遺下的仁愛啊!」

八年,晉范、中行氏反晉,告急於鄭,鄭救之。晉伐鄭,敗鄭軍於鐵。

白話八年,晉國范氏、中行氏背叛晉國,向鄭國告急,鄭國救援他們。晉國討伐鄭國,在鐵地打敗鄭軍。

十四年,宋景公滅曹。二十年,齊田常弒其君簡公,而常相於齊。二十二年,楚惠王滅陳。孔子卒。

白話十四年,宋景公滅了曹國。二十年,齊國田常殺了齊簡公,而田常任齊國相。二十二年,楚惠王滅了陳國。孔子去世。

三十六年,晉知伯伐鄭,取九邑。

白話三十六年,晉國知伯討伐鄭國,奪取九座城邑。

三十七年,聲公卒,子哀公易立。

白話三十七年,聲公去世,兒子哀公易繼位。

鄭哀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哀公被弒,以及其後君位幾度更易,終至韓國滅鄭。

哀公八年,鄭人弒哀公而立聲公弟丑,是爲共公。共公三年,三晉滅知伯。三十一年,共公卒,子幽公已立。幽公元年,韓武子伐鄭,殺幽公。鄭人立幽公弟駘,是爲繻公。

白話哀公八年,鄭人殺了哀公,立聲公的弟弟丑,這就是共公。共公三年,三家分晉後的韓、趙、魏滅了知伯。三十一年,共公去世,兒子幽公已繼位。幽公元年,韓武子討伐鄭國,殺了幽公。鄭人立幽公的弟弟駘,這就是繻公。

鄭繻公

白話這一節記述鄭繻公時期,鄭與韓的攻伐,以及鄭國終為韓所滅。

繻公十五年,韓景侯伐鄭,取雍丘。鄭城京。

白話繻公十五年,韓景侯討伐鄭國,奪取雍丘。鄭國修築京城。

十六年,鄭伐韓,敗韓兵於負黍。二十年,韓、趙、魏列爲諸侯。二十三年,鄭圍韓之陽翟。

白話十六年,鄭國討伐韓國,在負黍打敗韓軍。二十年,韓、趙、魏被列為諸侯。二十三年,鄭國包圍韓國的陽翟。

二十五年,鄭君殺其相子陽。二十七,子陽之黨共弒繻公駘而立幽公弟乙爲君,是爲鄭君。鄭君乙立二年,鄭負黍反,復歸韓。十一年,韓伐鄭,取陽城。

白話二十五年,鄭君殺了他的相國子陽。二十七年,子陽的黨羽共同殺了繻公駘,立幽公的弟弟乙為君,這就是鄭君。鄭君乙立二年,鄭國的負黍反叛,重新歸附韓國。十一年,韓國討伐鄭國,奪取陽城。

二十一年,韓哀侯滅鄭,并其國。

白話二十一年,韓哀侯滅了鄭國,兼併其國。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

白話太史公的評論如下: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語有之,「以權利合者,權利盡而交疎」,甫瑕是也。甫瑕雖以劫殺鄭子內厲公,厲公終背而殺之,此與晉之裏克何異?守節如荀息,身死而不能存奚齊。變所從來,亦多故矣!

白話太史公說:俗語有云,「因權勢利益而結合的人,權勢利益沒了,交情就疏遠」,甫瑕就是這樣。甫瑕雖然用劫持殺死鄭子的方式迎厲公回國,厲公最終背棄而殺了他,這與晉國的里克有什麼不同?像荀息那樣守節的人,身死卻也不能保全奚齊。世事的變化,原因本就很多啊!

厲王之子,得封於鄭。代職司徒,緇衣在詠。虢、鄶獻邑,祭祝專命。莊既犯王,厲亦奔命。居櫟克入,夢蘭毓慶。伯服生囚,叔瞻屍聘。釐、簡之後,公室不競。負黍雖還,韓哀日盛。

白話厲王的兒子,得以封在鄭國。代職做司徒,有《緇衣》詩歌被歌詠。虢、鄶獻出城邑,祭仲專擅命令。莊公既冒犯王師,厲公也奔走救命。居櫟能再入國,夢蘭預示福慶。伯服被囚,叔詹獻屍。釐公、簡公之後,公室不再強盛。負黍雖收回,韓哀卻日漸興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