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 史記太史公書
卷
二十五

史記 · 書

律書第三

書 · 第 25 卷 23 段正文 · 太史公曰 2 則

←卷二十四史記 卷二十五 律書 第三 作者: 司馬遷 西漢卷二十六

王者制事立法,物度軌則,壹稟於六律,六律爲萬事根本焉。

白話王者制定事業、建立法度,各種度量準則都統一稟承於六律,六律是萬事的根本。

其於兵械尤所重,故云「望敵知吉凶,聞聲效勝負」,百王不易之道也。

白話六律對於兵器的關係尤其受到重視,所以說「望敵知吉凶,聞聲效勝負」,這是百代帝王不變的道理。

武王伐紂,吹律聼聲,推孟春以至於季冬,殺氣相並,而音尚宮。同聲相從,物之自然,何足怪哉?

白話武王伐紂,吹律聽聲,從孟春推到季冬,殺氣相併而音尚宮。同聲相從是事物的自然之理,有什麼好奇怪的呢?

兵者,聖人所以討彊暴,平亂世,夷險阻,救危殆。自含齒戴角之獸見犯則校,而況於人懷好惡喜怒之氣?喜則愛心生,怒則毒螫加,情性之理也。

白話戰爭,是聖人用來討伐強暴、平定亂世、夷平險阻、挽救危亡的。連有齒有角的野獸被侵犯都會反擊,何況胸懷好惡喜怒之情的人?喜則生愛心,怒則加毒害,這是情性之理。

昔黃帝有涿鹿之戰,以定火災;顓頊有共工之陳,以平水害;成湯有南巣之伐,以殄夏亂。遞興遞廢,勝者用事,所受於天也。

白話從前黃帝有涿鹿之戰,用以平定火災;顓頊有共工之陳,用以平息水害;成湯有南巢之伐,用以消滅夏亂。興廢相替,勝者當權,這是受命於天。

自是之後,名士迭興,晉用咎犯,呉用孫武,申明軍約,賞罰必信,卒伯諸侯,兼列邦土,雖不及三代之誥誓,然身寵君尊,當世顯揚,可不謂榮焉?豈與世儒闇於大較,不權輕重,猥云德化,不當用兵,大至君辱失守,小乃侵犯削弱,遂執不移等哉!故教笞不可廢於家,刑罰不可捐於國,誅伐不可偃於天下,用之有巧拙,行之有逆順耳。

白話自此之後,名士相繼興起,晉用咎犯、吳用孫武,申明軍約、賞罰必信,終於稱霸諸侯、兼列邦土,雖不及三代的誥誓,但身受寵、君得尊、當世顯揚,能不算榮耀嗎?豈能與那些世儒不明大略、不權輕重、胡說德化不當用兵,終至君辱失守、小則被侵犯削弱,還固執不改的相比!所以教鞭不可廢於家,刑罰不可棄於國,誅伐不可偃於天下,只是用之有巧拙、行之有逆順罷了。

夏桀、殷紂手搏豺狼,足追四馬,勇非微也;百戰克勝,諸侯懾服,權非輕也。秦二世宿軍無用之地,連兵於邊陲,力非弱也;結怨匈奴,絓禍於越,勢非寡也。及其威盡勢極,閭巷之人爲敵國,咎生窮武之不知足,甘得之心不息也。

白話夏桀、殷紂手搏豺狼、足追四馬,勇力不算小;百戰克勝、諸侯懾服,權勢不算輕。秦二世屯兵於無用之地、連兵於邊陲,力量不算弱;結怨匈奴、連禍於越,聲勢不算寡。等到威盡勢極,連閭巷之人也成為敵國,過失生於窮兵不知足、貪得之心不息。

髙祖有天下,三邊外畔;大國之王雖稱蕃輔,臣節未盡。會髙祖厭苦軍事,亦有蕭、張之謀,故偃武一休息,羈縻不備。

白話高祖得天下時,三邊有外叛;大國之王雖稱藩輔,臣節未盡。適逢高祖厭倦軍事,又有蕭何、張良之謀,所以停止武事、休養生息,以羈縻之策不加防備。

歴至孝文即位,將軍陳武等議曰:「南越、朝鮮髙祖時天下新定,人民小安,未可復興兵。今陛下仁惠撫百姓,恩澤加海內,宜及士民樂用,征討逆黨,以一封疆。」孝文曰:「朕能任衣冠,念不到此。會呂氏之亂,功臣宗室共不羞恥,誤居正位,常戰戰慄慄,恐事之不終。且兵凶器,雖克所原,動亦秏病,謂百姓遠方何?又先帝知勞民不可煩,故不以爲意。朕豈自謂能?今匈奴內侵,軍吏無功,邊民父子荷兵日久,朕常爲動心傷痛,無日忘之。今未能銷距,原且堅邊設候,結和通使,休寧北陲,爲功多矣。且無議軍。」故百姓無內外之繇,得息肩於田畝,天下殷富,粟至十餘錢,鳴鷄吠狗,煙火萬里,可謂和樂者乎!

白話到孝文即位,將軍陳武等建議說:南越、朝鮮在高祖時天下新定,人民稍安,不可再興兵;如今陛下仁惠撫育百姓、恩澤加於海內,應趁士民樂於效命,征討逆黨以一統封疆。孝文說:我能擔當衣冠之任,卻未想到此。當呂氏之亂,功臣宗室共不以為恥,誤使我居正位,常戰戰慄慄唯恐事不能終。況且兵是凶器,雖克其所願,動亦耗損疲病,對遠方百姓如何?又先帝知勞民不可煩擾,故不以此為意。朕豈能自謂能?今匈奴內侵、軍吏無功,邊民父子荷兵器日久,朕常為之動心傷痛,無日忘之。今未能禦敵,願且堅邊設候、結和通使、休寧北陲,便是大功,且勿議興軍。所以百姓無內外之徭,得以息肩田畝,天下殷富,粟價低至十餘錢,雞鳴狗吠、煙火萬里,可說是和樂了吧!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文帝時,會天下新去湯火,人民樂業,因其欲然,能不擾亂,故百姓遂安。自年六七十翁亦未嘗至市井,遊敖嬉戲如小兒狀。孔子所稱有德君子者邪!

白話太史公說:文帝時,正逢天下剛脫離戰火,人民樂於本業,因順其願而不加擾亂,所以百姓得以安寧。連六七十歲的老翁也未嘗到過市集,遊戲嬉戲如小兒之狀。這不就是孔子所稱的有德君子嗎!

七正二十八舍

白話這一段解說七正(日月與五星)與二十八宿。

《書》曰:「七正」,二十八舍。律暦,天所以通五行八正之氣,舍者,日月所舍。舍者,舒氣也。

白話《書》說:七正,二十八舍。律曆是天用來通達五行八正之氣的;「舍」是日月所停舍之處,舍也就是舒散之氣。

解讀七正指日、月與金木水火土五星;二十八舍即二十八宿。

不周風居西北,主殺生。東壁居不周風東,主辟生氣至於營室。陽氣而産之。東至於危。危,垝也。言陽氣之垝,故曰:危。十月也,律中應鐘。應鐘者,陽氣之應,不用事也。其於十二子爲亥。亥者,該也。言陽氣藏於下,故該也。

白話不周風居西北,主殺生。東壁居不周風之東,主開闢生氣至於營室,陽氣於此產生。東至於危,危是毀壞之意,言陽氣之垝,所以叫危。這是十月,律應鐘;應鐘是陽氣之應、不主事。其在十二支為亥,亥是藏之意,言陽氣藏於下。

廣莫風居北方。廣莫者,言陽氣在下,陰莫陽廣大也,故曰:廣莫。東至於虚。虚者,能實能虚,言陽氣冬則宛藏於虚,言萬物變動其所,陰陽氣未相離,尚相胥也,故曰:須女。十一月也,律中黃鐘。黃鐘者,陽氣踵黃泉而出也。其於十二子爲子。子者,滋也;滋者,言萬物滋於下也。其於十母爲壬癸。壬之爲言任也,言陽氣任養萬物於下也。癸之爲言揆也,言萬物可揆度,故曰:癸。東至牽牛。牽牛者,言陽氣牽引萬物出之也。牛者,冒也,言地雖凍,能冒而生也。牛者,耕植種萬物也。東至於建星。建星者,建諸生也。十二月也,律中大呂。大呂者。其於十二子爲丑。

白話廣莫風居北方,意謂陽氣在下、陰氣莫能廣大,所以叫廣莫。東至於虛,虛是能實能虛,言陽氣在冬則宛轉藏於虛,萬物變動其所,陰陽氣尚未分離、尚相胥助,所以叫須女。這是十一月,律中黃鐘,黃鐘是陽氣踵黃泉而出。其在十二支為子,子是滋生之意;在十干為壬癸,壬是任養萬物、癸是可揆度。東至牽牛,言陽氣牽引萬物而出,牛是冒(地雖凍而能冒出)、又主耕植;東至建星,是建立眾生。這是十二月,律中大呂,其在十二支為丑。

條風居東北,主出萬物。條之言條治萬物而出之,故曰:條風。南至於箕。箕者,言萬物根棋,故曰:箕。正月也,律中泰蔟。也,故曰:寅。南至於尾,言萬物始生如尾也。南至於心,言萬物始生有華心也。南至於房。房者,言萬物門戸也,至於門則出矣。

白話條風居東北,主出萬物,條是條治萬物而出,所以叫條風。南至於箕,箕是萬物根基,所以叫箕。這是正月,律中泰蔟,其在十二支為寅。南至於尾,言萬物始生如尾;南至於心,言萬物始生有華心;南至於房,房是萬物門戶,至門則出矣。

明庶風居東方。明庶者,明衆物盡出也。二月也,律中夾鐘。而出也;乙者,言萬物生軋軋也。南至於氐者。也。

白話明庶風居東方,明庶是明眾物盡出。這是二月,律中夾鐘,其在十干為乙,乙是萬物生長艱難(軋軋)之意。南至於氐。

淸明風居東南維,主風吹萬物而西之。軫。軫者,言萬物益大而軫軫然。西至於翼。翼者,言萬物皆有羽翼也。四月也,律中中呂。注者,言萬物之始衰,陽氣下注,故曰:注。五月也,律中蕤賓。蕤賓者,言陰氣幼少,故曰:蕤;痿陽不用事,故曰:賓。

白話清明風居東南維,主風吹萬物而西。軫是萬物益大而眾多(軫軫然);西至於翼,翼是萬物皆有羽翼。這是四月,律中中呂。註是萬物始衰、陽氣下注,所以叫註。這是五月,律中蕤賓,蕤賓是陰氣幼少叫蕤、痿陽不用事叫賓。

景風居南方。景者,言陽氣道竟,故曰:景風。其於十二子爲午。午者,陰陽交,故曰:午。其於十母爲丙丁。丙者,言陽道著明,故曰:丙;丁者,言萬物之丁壯也,故曰:丁。西至於弧。弧者,言萬物之呉落且就死也。西至於狼。狼者,言萬物可度量,斷萬物,故曰:狼。

白話景風居南方,景是陽氣通達終了,所以叫景風。其在十二支為午,午是陰陽交;在十干為丙丁,丙是陽道著明、丁是萬物丁壯。西至於弧,弧是萬物凋落且就死;西至於狼,狼是萬物可度量、斷萬物。

凉風居西南維,主地。地者,沈奪萬物氣也。北至於罰。罰者,言萬物氣奪可伐也。北至於參。氣之賊萬物也。其於十二子爲申。申者,言陰用事,申賊萬物,故曰:申。北至於濁。濁者,觸也,言萬物皆觸死也,故曰:濁。北至於留。留者,言陽氣之稽留也,故曰:留。八月也,律中南呂。故曰:酉。

白話涼風居西南維,主地,地是沈奪萬物之氣。北至於罰,罰是萬物氣奪可伐;北至於參,是氣賊萬物。其在十二支為申,申是陰用事、申賊萬物。北至於濁,濁是觸,言萬物皆觸死;北至於留,留是陽氣稽留。這是八月,律中南呂,其在十二支為酉。

閶闔風居西方。閶者,倡也;闔者,藏也。言陽氣道萬物,闔黃泉也。其於十母爲庚辛。庚者,言陰氣庚萬物,故曰:庚;辛者,言萬物之辛生,故曰:辛。北至於胃。胃者,言陽氣就藏,皆胃胃也。北至於婁。婁者,呼萬物且內之也。北至於奎。奎者,主毒螫殺萬物也,奎而藏之。九月也,律中無射。

白話閶闔風居西方,閶是倡、闔是藏,言陽氣倡導萬物、闔藏於黃泉。其在十干為庚辛,庚是陰氣變更萬物、辛是萬物辛生。北至於胃,胃是陽氣就藏;北至於婁,婁是呼萬物且納之;北至於奎,奎是主毒螫殺萬物而藏之。這是九月,律中無射。

算法

白話這一段說明律管的長短算法(律數)。

律數:九九八十一以爲宮。三分去一,五十四以爲徴。三分益一,七十二以爲商。三分去一,四十八以爲羽。三分益一,六十四以爲角。黃鐘長八寸七分一,宮。索隱黃鐘長八寸十分一宮。案:上文云「律九九八十一以爲宮」,故云長八寸十分一宮。而云黃鐘長九寸者,九分之寸也。劉歆、鄭玄等皆以爲長九寸即十分之寸,不依此法也。云宮者,黃鐘爲律之首,宮爲五音之長,十一月以黃鐘爲宮,則聲得其正。舊本多作「七分」,蓋誤也。大呂長七寸五分三分。太蔟長七寸分二,角。夾鐘長六寸分三分一。姑洗長六寸分四,羽。仲呂長五寸九分三分二,徴。蕤賓長五寸六分三分。林鐘長五寸分四,角。夷則長五寸三分二,商。南呂長四寸分八,徴。無射長四寸四分三分二。應鐘長四寸二分三分二,羽。

白話律數:九九八十一以為宮,三分去一得五十四以為徵,三分益一得七十二以為商,三分去一得四十八以為羽,三分益一得六十四以為角。黃鐘長八寸七分一(一說八寸十分一為宮);大呂長七寸五分三分;太蔟長七寸分二(角);夾鐘長六寸分三分一;姑洗長六寸分四(羽);仲呂長五寸九分三分二(徵);蕤賓長五寸六分三分;林鐘長五寸分四(角);夷則長五寸三分二(商);南呂長四寸分八(徵);無射長四寸四分三分二;應鐘長四寸二分三分二(羽)。

生鐘分:丑三分二。寅九分八。辰八十一分六十四。巳二百四十三分一百二十八。午七百二十九分五百一十二。未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一千二十四。申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四千九十六。酉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八千一百九十二。戌五萬九千四十九分三萬二千七百六十八。亥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分六萬五千五百三十六。

白話生鐘分:丑為三分二,寅為九分八,辰為八十一分六十四,巳為二百四十三分一百二十八,午為七百二十九分五百一十二,未為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一千二十四,申為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四千九十六,酉為一萬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八千一百九十二,戌為五萬九千四十九分三萬二千七百六十八,亥為十七萬七千一百四十七分六萬五千五百三十六。

生黃鐘術曰:以下生者,倍其實,三其法。以上生者,四其實,三其法。上九,商八,羽七,角六,宮五,徴九。置一而九三之以爲法。實如法,得長一寸。凡得九寸,命曰:「黃鐘之宮」。故曰:音始於宮,窮於角;數始於一,終於十,成於三;氣始於冬至,周而復生。

白話生黃鐘之術說:以下生者,倍其實、三其法;以上生者,四其實、三其法。上九、商八、羽七、角六、宮五、徵九。置一而九三之以為法,實如法得長一寸,凡得九寸,名為「黃鐘之宮」。所以說:音始於宮、窮於角;數始於一、終於十、成於三;氣始於冬至,周而復生。

神生於無,形成於有,形然後數,形而成聲,故曰:神使氣,氣就形。形理如類有可類。或未形而未類,或同形而同類,類而可班,類而可識。聖人知天地識之別,故從有以至未有,以得細若氣,微若聲。然聖人因神而存之,雖妙必效情,核其華道者明矣。非有聖心以乘聰明,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?神者,物受之而不能知其去來,故聖人畏而欲存之。唯欲存之,神之亦存。其欲存之者,故莫貴焉。

白話神生於無,形成於有;形然後有數,形而成聲,所以說神使氣、氣就形。形理如類有可類:有的未成形而未類,有的同形而同類;類而可分辨、類而可識別。聖人知天地之別,所以從有推至未有,得以見細若氣、微若聲。聖人因神而存之,雖妙必效其情,核其華道者明矣。若無聖心以乘聰明,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?神是物受之而不能知其去來的,所以聖人敬畏而欲存之;唯欲存之,神亦存之。那欲存之者,故莫貴焉。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旋璣玉衡以齊七政,即天地二十八宿。十母,十二子,鐘律調自上古。建律運歴造日度,可據而度也。合符節,通道德,即從斯之謂也。

白話太史公說:旋璣玉衡用以齊整七政,就是天地二十八宿。十干、十二支,鐘律調自於上古。建立律法、運轉曆數、創造日度,都可據以度量。合符節、通道德,就是從這裡說的。

自昔軒后,爰命伶綸。雄雌是聼,厚薄伊均。以調氣候,以軌星辰。軍容取節,樂器斯因。自微知著,測化窮神。大哉虚受,含養生人。

白話從前黃帝,命伶倫製律。聽辨雄雌,均其厚薄。用以調和氣候、軌範星辰。軍容取其節制,樂器賴以為本。自微知著,測化窮神。偉哉虛受,含養生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