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儀
白話本篇記述縱橫家張儀的生平及其連橫事蹟。
張儀者,魏人也。始嘗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,學術,蘇秦自以不及張儀。
白話張儀是魏國人。起初曾與蘇秦一同師事鬼谷先生學術,蘇秦自認不及張儀。
張儀已學游說諸侯。嘗從楚相飲,已而楚相亡璧,門下意張儀,曰:「儀貧無行,必此盜相君之璧。」共執張儀,掠笞數百,不服,醳之。其妻曰:「嘻!子毋讀書游說,安得此辱乎?」張儀謂其妻曰:「視吾舌尚在不?」其妻笑曰:「舌在也。」儀曰:「足矣。」
白話張儀學成後遊說諸侯。曾隨楚相飲酒,楚相丟了璧,門下疑心張儀,說儀貧無行,必是盜相君之璧,便共執張儀笞打數百,不肯認,才放了他。妻說你若不讀書遊說哪得此辱;張儀問妻舌頭還在否,妻笑說在,張儀說那就夠了。
蘇秦已說趙王而得相約從親,然恐秦之攻諸侯,敗約後負,念莫可使用於秦者,乃使人微感張儀曰:「子始與蘇秦善,今秦已當路,子何不往游,以求通子之願?」張儀於是之趙,上謁求見蘇秦。蘇秦乃誡門下人不為通,又使不得去者數日。已而見之,坐之堂下,賜僕妾之食。因而數讓之曰:「以子之材能,乃自令困辱至此。吾寧不能言而富貴子,子不足收也。」謝去之。張儀之來也,自以為故人,求益,反見辱,怒,念諸侯莫可事,獨秦能苦趙,乃遂入秦。
白話蘇秦已說趙王結合縱之約,卻怕秦攻諸侯敗約,想不出可用於秦的人,便使人暗中感動張儀說你與蘇秦舊好,今秦已當路,何不去遊說以通你的願望。張儀到趙,求見蘇秦,蘇秦卻囑門下不為通、又不讓他走數日;後來見他坐堂下、賜僕妾之食,數落說以你材能竟困辱至此,我寧不能言而富貴你,你不足取,便謝絕打發他走。張儀自以故人來求益反受辱,怒而念諸侯無可事、獨秦能苦趙,便入秦。
蘇秦已而告其舍人曰:「張儀,天下賢士,吾殆弗如也。今吾幸先用,而能用秦柄者,獨張儀可耳。然貧,無因以進。吾恐其樂小利而不遂,故召辱之,以激其意。子為我陰奉之。」乃言趙王,發金幣車馬,使人微隨張儀,與同宿舍,稍稍近就之,奉以車馬金錢,所欲用,為取給,而弗告。張儀遂得以見秦惠王。惠王以為客卿,與謀伐諸侯。
白話蘇秦後告舍人說張儀天下賢士,我恐不如;今我先得用,能用秦柄者唯張儀。但他貧無因進,我怕他樂小利不遂,故召辱他以激其意,你替我暗中資助他。乃言趙王,發金幣車馬,使人微隨張儀同舍,漸近就之、奉以車馬金錢,所需皆給而不告。張儀遂得見秦惠王,惠王以為客卿,與謀伐諸侯。
蘇秦之舍人乃辭去。張儀曰:「賴子得顯,方且報德,何故去也?」舍人曰:「臣非知君,知君乃蘇君。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,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,故感怒君,使臣陰奉給君資,盡蘇君之計謀。今君已用,請歸報。」張儀曰:「嗟乎,此在吾術中而不悟,吾不及蘇君明矣!吾又新用,安能謀趙乎?為吾謝蘇君,蘇君之時,儀何敢言。且蘇君在,儀寧渠能乎!」張儀既相秦,為文檄告楚相曰:「始吾從若飲,我不盜而璧,若笞我。若善守汝國,我顧且盜而城!」
白話蘇秦的舍人辭去,張儀說賴你得顯,方要報德何故去。舍人說我非知君,知君的是蘇君;蘇君憂秦伐趙敗合縱,以為非君莫能得秦柄,故激怒君、使我暗中資給,盡是蘇君之計。今君已用,請歸報。張儀嘆此在我術中而不悟,我不及蘇君明;我又新用,安能謀趙,為我謝蘇君,蘇君在時儀何敢言。張儀既相秦,作檄文告楚相說始我從你飲,我不盜你璧你笞我,你好守你國,我且要盜你城。
苴蜀相攻擊,各來告急於秦。秦惠王欲發兵以伐蜀,以為道險狹難至,而韓又來侵秦,秦惠王欲先伐韓,後伐蜀,恐不利,欲先伐蜀,恐韓襲秦之敝。猶豫未能決。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惠王之前,司馬錯欲伐蜀,張儀曰:「不如伐韓。」王曰:「請聞其說。」
白話苴蜀互相攻擊,各來向秦告急。秦惠王想發兵伐蜀,以道險狹難至,而韓又來侵秦,想先伐韓後伐蜀怕不利、先伐蜀怕韓襲其敝,猶豫未決。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惠王前,司馬錯欲伐蜀,張儀說不如伐韓,王請聞其說。
儀曰:「親魏善楚,下兵三川,塞什谷之口,當屯留之道,魏絕南陽,楚臨南鄭,秦攻新城、宜陽,以臨二周之郊,誅周王之罪,侵楚、魏之地。周自知不能救,九鼎寶器必出。據九鼎,案圖籍,挾天子以令於天下,天下莫敢不聽,此王業也。今夫蜀,西僻之國而戎翟之倫也,敝兵勞眾不足以成名,得其地不足以為利。臣聞爭名者於朝,爭利者於市。今三川、周室,天下之朝市也,而王不爭焉,顧爭於戎翟,去王業遠矣。」
白話張儀說親魏善楚、下兵三川、塞什谷口、當屯留道,魏絕南陽、楚臨南鄭,秦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、誅周王之罪、侵楚魏之地;周自知不能救,九鼎寶器必出,據九鼎案圖籍、挾天子令天下,莫敢不聽,此王業。今蜀是西僻戎翟之倫,敝兵勞眾不足成名、得地不足為利;爭名者於朝、爭利者於市,今三川周室是天下朝市,王不爭而顧爭戎翟,去王業遠。
司馬錯曰:「不然。臣聞之,欲富國者務廣其地,欲彊兵者務富其民,欲王者務博其德,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。今王地小民貧,故臣願先從事於易。夫蜀,西僻之國也,而戎翟之長也,有桀紂之亂。以秦攻之,譬如使豺狼逐群羊。得其地足以廣國,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,不傷眾而彼已服焉。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,利盡西海而天下不以為貪,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,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。今攻韓,劫天子,惡名也,而未必利也,又有不義之名,而攻天下所不欲,危矣。臣請謁其故:周,天下之宗室也;齊,韓之與國也。周自知失九鼎,韓自知亡三川,將二國并力合謀,以因乎齊、趙而求解乎楚、魏,以鼎與楚,以地與魏,王弗能止也。此臣之所謂危也。不如伐蜀完。」
白話司馬錯說不然,欲富國務廣其地、強兵務富民、王者務博其德,三資備而王隨之。今王地小民貧,故願先從易。蜀是西僻戎翟之長,有桀紂之亂,以秦攻之如豺狼逐羊,得地廣國、取財富民繕兵,不傷眾而彼已服,拔一國天下不以為暴、利盡西海不以為貪,一舉名實附又有禁暴止亂之名。今攻韓劫天子是惡名未必利、有不義之名攻天下所不欲則危;周是天下宗室、齊是韓與國,周知失九鼎、韓知亡三川,必二國并力合謀因齊趙求解楚魏,以鼎與楚、以地與魏,王不能止,此所謂危,不如伐蜀完。
惠王曰:「善,寡人請聽子。」卒起兵伐蜀,十月,取之,遂定蜀,貶蜀王更號為侯,而使陳莊相蜀。蜀既屬秦,秦以益彊,富厚,輕諸侯。
白話惠王說善,聽你的,終起兵伐蜀,十月取之,遂定蜀,貶蜀王更號為侯,使陳莊相蜀。蜀既屬秦,秦益強富厚、輕諸侯。
秦惠王十年,使公子華與張儀圍蒲陽,降之。儀因言秦復與魏,而使公子繇質於魏。儀因說魏王曰:「秦王之遇魏甚厚,魏不可以無禮。」魏因入上郡、少梁,謝秦惠王。惠王乃以張儀為相,更名少梁曰夏陽。
白話秦惠王十年,使公子華與張儀圍蒲陽降之。張儀因言秦復與魏好,使公子繇質於魏。張儀說魏王秦王遇魏甚厚,魏不可無禮,魏因入上郡少梁謝秦惠王。惠王乃以張儀為相,更名少梁為夏陽。
儀相秦四歲,立惠王為王。居一歲,為秦將,取陜。築上郡塞。
白話張儀相秦四歲,立惠王為王。居一歲,為秦將取陜、築上郡塞。
其後二年,使與齊、楚之相會齧桑。東還而免相,相魏以為秦,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。魏王不肯聽儀。秦王怒,伐取魏之曲沃、平周,復陰厚張儀益甚。張儀慚,無以歸報。留魏四歲而魏襄王卒,哀王立。張儀復說哀王,哀王不聽。於是張儀陰令秦伐魏。魏與秦戰,敗。
白話其後二年,使與齊楚之相會齧桑,東還免相,相魏以為秦,想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。魏王不聽。秦王怒,伐取魏之曲沃平周,復陰厚張儀更甚。張儀慚無以歸報。留魏四歲而魏襄王卒、哀王立。張儀復說哀王,哀王不聽。於是張儀陰令秦伐魏,魏與秦戰敗。
明年,齊又來敗魏於觀津。秦復欲攻魏,先敗韓申差軍,斬首八萬,諸侯震恐。而張儀復說魏王曰:「魏地方不至千里,卒不過三十萬。地四平,諸侯四通輻湊,無名山大川之限。從鄭至梁二百餘里,車馳人走,不待力而至。梁南與楚境,西與韓境,北與趙境,東與齊境,卒戍四方,守亭鄣者不下十萬。梁之地勢,固戰場也。梁南與楚而不與齊,則齊攻其東;東與齊而不與趙,則趙攻其北;不合於韓,則韓攻其西;不親於楚,則楚攻其南:此所謂四分五裂之道也。
白話明年齊又敗魏於觀津。秦復欲攻魏,先敗韓申差軍、斬首八萬,諸侯震恐。張儀復說魏王說魏地不到千里、卒不過三十萬,地四平無名山大川之限,從鄭至梁二百餘里車馳人走不待力而至,梁南楚西韓北趙東齊,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萬,梁之地勢固戰場,南與楚不與齊則齊攻其東、東與齊不與趙則趙攻其北、不合韓則韓攻其西、不親楚則楚攻其南,此所謂四分五裂之道。
「且夫諸侯之為從者,將以安社稷尊主彊兵顯名也。今從者一天下,約為昆弟,刑白馬以盟洹水之上,以相堅也。而親昆弟同父母,尚有爭錢財,而欲恃詐偽反覆蘇秦之餘謀,其不可成亦明矣。
白話張儀說諸侯為從者,將以安社稷尊主強兵顯名;今從者一天下約為昆弟、刑白馬盟洹水之上以相堅,而親昆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,欲恃詐偽反覆蘇秦之餘謀,其不可成亦明。
「大王不事秦,秦下兵攻河外,據卷、衍、[燕]、酸棗,劫衛取陽晉,則趙不南,趙不南而梁不北,梁不北則從道絕,從道絕則大王之國欲毋危不可得也。秦折韓而攻梁,韓怯於秦,秦韓為一,梁之亡可立而須也。此臣之所為大王患也。
白話張儀說大王不事秦,秦下兵攻河外、據卷衍酸棗、劫衛取陽晉,則趙不南、梁不北、從道絕,大王之國欲不危不可得;秦折韓攻梁,韓怯於秦、秦韓為一,梁之亡立可待,此為大王所患。
「為大王計,莫如事秦。事秦則楚、韓必不敢動;無楚、韓之患,則大王高枕而臥,國必無憂矣。
白話張儀為大王謀,莫如事秦;事秦則楚韓不敢動,無楚韓之患則大王高枕而臥、國必無憂。
「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,而能弱楚者莫如梁。楚雖有富大之名而實空虛;其卒雖多,然而輕走易北,不能堅戰。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,勝之必矣。割楚而益梁,虧楚而適秦,嫁禍安國,此善事也。大王不聽臣,秦下甲士而東伐,雖欲事秦,不可得矣。
白話張儀說秦所欲弱莫如楚、能弱楚莫如梁;楚雖有富大名而實空虛,卒雖多而輕走易北不能堅戰,悉梁之兵南伐楚必勝,割楚益梁、虧楚適秦、嫁禍安國是善事;大王不聽,秦下甲士東伐,雖欲事秦不可得。
「且夫從人多奮辭而少可信,說一諸侯而成封侯,是故天下之游談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齒以言從之便,以說人主。人主賢其辯而牽其說,豈得無眩哉。
白話張儀說從人多奮辭少可信,說一諸侯而成封侯,故天下游談士莫不日夜扼腕瞋目切齒言從之便以說人主,人主賢其辯而牽其說,豈能不眩。
「臣聞之,積羽沈舟,群輕折軸,眾口鑠金,積毀銷骨,故願大王審定計議,且賜骸骨辟魏。」
白話張儀引『積羽沈舟、群輕折軸、眾口鑠金、積毀銷骨』,願大王審定計議,且賜骸骨辟魏。
哀王於是乃倍從約而因儀請成於秦。張儀歸,復相秦。三歲而魏復背秦為從。秦攻魏,取曲沃。明年,魏復事秦。
白話哀王於是背合縱之約,因張儀請成於秦。張儀歸復相秦。三歲而魏復背秦為從,秦攻魏取曲沃;明年魏復事秦。
秦欲伐齊,齊楚從親,於是張儀往相楚。楚懷王聞張儀來,虛上舍而自館之。曰:「此僻陋之國,子何以教之?」儀說楚王曰:「大王誠能聽臣,閉關絕約於齊,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,使秦女得為大王箕帚之妾,秦楚娶婦嫁女,長為兄弟之國。此北弱齊而西益秦也,計無便此者。」楚王大說而許之。群臣皆賀,陳軫獨弔之。楚王怒曰:「寡人不興師發兵得六百里地,群臣皆賀,子獨弔,何也?」陳軫對曰:「不然,以臣觀之,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齊秦合,齊秦合則患必至矣。」楚王曰:「有說乎?」陳軫對曰:「夫秦之所以重楚者,以其有齊也。今閉關絕約於齊,則楚孤。秦奚貪夫孤國,而與之商於之地六百里?張儀至秦,必負王,是北絕齊交,西生患於秦也,而兩國之兵必俱至。善為王計者,不若陰合而陽絕於齊,使人隨張儀。茍與吾地,絕齊未晚也;不與吾地,陰合謀計也。」楚王曰:「願陳子閉口毋復言,以待寡人得地。」乃以相印授張儀,厚賂之。於是遂閉關絕約於齊,使一將軍隨張儀。
白話秦欲伐齊,齊楚合縱親善,於是張儀往相楚。楚懷王聞張儀來,空上舍親自館之,說此僻陋之國子何以教之。張儀說大王若聽臣、閉關絕約於齊,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、使秦女為大王箕帚妾,秦楚娶婦嫁女長為兄弟之國,此北弱齊而西益秦,計無便此。楚王大悅許之。群臣皆賀,陳軫獨弔。楚王怒說寡人不興師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賀子獨弔何也。陳軫說不然,以臣觀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齊秦合、齊秦合則患必至。楚王問有說嗎,陳軫說秦之所以重楚以其有齊,今絕約於齊則楚孤,秦奚貪孤國而與商於六百里,張儀至秦必負王,是北絕齊交西生患於秦、兩國兵必俱至;善為王計不如陰合而陽絕於齊、使人隨張儀,苟與吾地絕齊未晚、不與則陰合謀。楚王說願陳子閉口毋復言以待寡人得地,乃以相印授張儀厚賂之,遂閉關絕約於齊,使一將軍隨張儀。
張儀至秦,詳失綏墮車,不朝三月。楚王聞之,曰:「儀以寡人絕齊未甚邪?」乃使勇士至宋,借宋之符,北罵齊王。齊王大怒,折節而下秦。秦齊之交合,張儀乃朝,謂楚使者曰:「臣有奉邑六里,願以獻大王左右。」楚使者曰:「臣受令於王,以商於之地六百里,不聞六里。」還報楚王,楚王大怒,發兵而攻秦。陳軫曰:「軫可發口言乎?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賂秦,與之并兵而攻齊,是我出地於秦,取償於齊也,王國尚可存。」楚王不聽,卒發兵而使將軍屈丐擊秦。秦齊共攻楚,斬首八萬,殺屈丐,遂取丹陽、漢中之地。楚又復益發兵而襲秦,至藍田,大戰,楚大敗,於是楚割兩城以與秦平。
白話張儀至秦,詐失綏墮車不朝三月。楚王聞之說儀以寡人絕齊未甚邪,乃使勇士至宋借宋符北罵齊王。齊王大怒折節而下秦。秦齊交合,張儀乃朝,對楚使者說臣有奉邑六里願獻大王左右。楚使者說受令以商於六百里不聞六里,還報楚王,楚王大怒發兵攻秦。陳軫說攻之不如割地反賂秦、與之并兵攻齊,是我出地於秦取償於齊、王國尚可存。楚王不聽,卒發兵使將軍屈丐擊秦。秦齊共攻楚,斬首八萬、殺屈丐,遂取丹陽漢中之地。楚又益發兵襲秦至藍田大戰,楚大敗,於是楚割兩城與秦平。
秦要楚欲得黔中地,欲以武關外易之。楚王曰:「不願易地,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地。」秦王欲遣之,口弗忍言。張儀乃請行。惠王曰:「彼楚王怒子之負以商於之地,是且甘心於子。」張儀曰:「秦彊楚弱,臣善靳尚,尚得事楚夫人鄭袖,袖所言皆從。且臣奉王之節使楚,楚何敢加誅。假令誅臣而為秦得黔中之地,臣之上願。」遂使楚。楚懷王至則囚張儀,將殺之。靳尚謂鄭袖曰:「子亦知子之賤於王乎?」鄭袖曰:「何也?」靳尚曰:「秦王甚愛張儀而不欲出之,今將以上庸之地六縣賂楚,美人聘楚,以宮中善歌謳者為媵。楚王重地尊秦,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。不若為言而出之。」於是鄭袖日夜言懷王曰:「人臣各為其主用。今地未入秦,秦使張儀來,至重王。王未有禮而殺張儀,秦必大怒攻楚。妾請子母俱遷江南,毋為秦所魚肉也。」懷王後悔,赦張儀,厚禮之如故。
白話秦要楚欲得黔中地,欲以武關外易之。楚王說不願易地,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地。秦王欲遣之口不忍言。張儀請行,惠王說彼楚王怒子負商於之地,是且甘心於子。張儀說秦強楚弱,臣善靳尚,尚得事楚夫人鄭袖、袖所言皆從,且臣奉王節使楚楚何敢加誅,假令誅臣而為秦得黔中,是臣上願,遂使楚。楚懷王至則囚張儀將殺之。靳尚謂鄭袖說子亦知子賤於王乎,鄭袖問何也,靳尚說秦王甚愛張儀不欲出之,今將以上庸六縣賂楚、美人聘楚、以宮中善歌謳者為媵,楚王重地尊秦、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,不若為言而出之。於是鄭袖日夜言懷王說人臣各為其主用,今地未入秦而秦使張儀來至重王,王未禮而殺張儀秦必大怒攻楚,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為秦所魚肉。懷王後悔赦張儀厚禮如故。
張儀既出,未去,聞蘇秦死,乃說楚王曰:「秦地半天下,兵敵四國,被險帶河,四塞以為固。虎賁之士百餘萬,車千乘,騎萬匹,積粟如丘山。法令既明,士卒安難樂死,主明以嚴,將智以武,雖無出甲,席卷常山之險,必折天下之脊,天下有後服者先亡。且夫為從者,無以異於驅群羊而攻猛虎,虎之與羊不格明矣。今王不與猛虎而與群羊,臣竊以為大王之計過也。
白話張儀既出未去,聞蘇秦死,乃說楚王說秦地半天下、兵敵四國、被險帶河四塞以固,虎賁百餘萬、車千乘、騎萬匹、積粟如丘山,法令明、士卒安難樂死、主明以嚴將智以武,雖無出甲席捲常山之險必折天下脊,後服者先亡;為從者無異驅群羊攻猛虎,虎羊不格明,今王不與猛虎而與群羊,臣竊以為計過。
「凡天下彊國,非秦而楚,非楚而秦,兩國交爭,其勢不兩立。大王不與秦,秦下甲據宜陽,韓之上地不通。下河東,取成皋,韓必入臣,梁則從風而動。秦攻楚之西,韓、梁攻其北,社稷安得毋危?
白話張儀說凡天下強國非秦而楚、非楚而秦,兩國交爭勢不兩立;大王不與秦,秦下甲據宜陽、韓上地不通,下河東取成皋、韓必入臣、梁則從風而動,秦攻楚之西、韓梁攻其北,社稷安得毋危。
「且夫從者聚群弱而攻至彊,不料敵而輕戰,國貧而數舉兵,危亡之術也。臣聞之,兵不如者勿與挑戰,粟不如者勿與持久。夫從人飾辯虛辭,高主之節,言其利不言其害,卒有秦禍,無及為已。是故願大王之孰計之。
白話張儀說從者聚群弱攻至強、不料敵輕戰、國貧數舉兵,是危亡之術;兵不如者勿挑戰、粟不如者勿持久,從人飾辯虛辭高主之節、言利不言害,卒有秦禍無及為已,願大王孰計。
「秦西有巴蜀,大船積粟,起於汶山,浮江已下,至楚三千餘里。舫船載卒,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食,下水而浮,一日行三百餘里,里數雖多,然而不費牛馬之力,不至十日而距扜關。扜關驚,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,黔中、巫郡非王之有。秦舉甲出武關,南面而伐,則北地絕。秦兵之攻楚也,危難在三月之內,而楚待諸侯之救,在半歲之外,此其勢不相及也。夫(待)[恃]弱國之救,忘彊秦之禍,此臣所以為大王患也。
白話張儀說秦西有巴蜀大船積粟,起汶山浮江而下至楚三千餘里,舫船載卒一舫五十人與三月食,下水而浮一日三百餘里,不費牛馬之力、不至十日距扜關;扜關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、黔中巫郡非王有。秦舉甲出武關南面伐則北地絕。秦攻楚危難在三月內,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外,勢不相及;恃弱國之救忘強秦之禍,此為大王所患。
「大王嘗與吳人戰,五戰而三勝,陣卒盡矣;偏守新城,存民苦矣。臣聞功大者易危,而民敝者怨上。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彊秦之心,臣竊為大王危之。
白話張儀說大王嘗與吳人戰五戰三勝、陣卒盡矣,偏守新城存民苦矣;功大者易危、民敝者怨上,守易危之功而逆強秦之心,臣竊為大王危。
「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齊、趙者,陰謀有合天下之心。楚嘗與秦構難,戰於漢中,楚人不勝,列侯執珪死者七十餘人,遂亡漢中。楚王大怒,興兵襲秦,戰於藍田。此所謂兩虎相搏者也。夫秦楚相敝而韓魏以全制其後,計無危於此者矣。願大王孰計之。
白話張儀說秦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齊趙,是陰謀有合天下之心;楚嘗與秦構難戰於漢中,楚人不勝、列侯執珪死者七十餘人遂亡漢中,楚王大怒興兵襲秦戰於藍田,此兩虎相搏;秦楚相敝而韓魏以全制其後,計無危於此,願大王孰計。
「秦下甲攻衛陽晉,必大關天下之匈。大王悉起兵以攻宋,不至數月而宋可舉,舉宋而東指,則泗上十二諸侯盡王之有也。
白話張儀說秦下甲攻衛陽晉必大關天下匈,大王悉起兵攻宋不至數月可舉,舉宋而東指則泗上十二諸侯盡王之有。
「凡天下而以信約從親相堅者蘇秦,封武安君,相燕,即陰與燕王謀伐破齊而分其地;乃詳有罪出走入齊,齊王因受而相之;居二年而覺,齊王大怒,車裂蘇秦於市。夫以一詐偽之蘇秦,而欲經營天下,混一諸侯,其不可成亦明矣。
白話張儀說凡天下以信約從親相堅者蘇秦,封武安君相燕,即陰與燕王謀伐破齊分其地,乃詐有罪出走入齊、齊王受而相之,居二年而覺、齊王大怒車裂蘇秦於市,以一詐偽之蘇秦而欲經營天下混一諸侯,其不可成亦明。
「今秦與楚接境壤界,固形親之國也。大王誠能聽臣,臣請使秦太子入質於楚,楚太子入質於秦,請以秦女為大王箕帚之妾,效萬室之都以為湯沐之邑,長為昆弟之國,終身無相攻伐。臣以為計無便於此者。」
白話張儀說今秦與楚接境壤界固形親之國,大王若聽臣,臣請使秦太子入質於楚、楚太子入質於秦,以秦女為大王箕帚妾、效萬室之都為湯沐邑,長為昆弟之國終身無相攻伐,臣以為計無便於此。
於是楚王已得張儀而重出黔中地與秦,欲許之。屈原曰:「前大王見欺於張儀,張儀至,臣以為大王烹之;今縱弗忍殺之,又聽其邪說,不可。」懷王曰:「許儀而得黔中,美利也。後而倍之,不可。」故卒許張儀,與秦親。
白話於是楚王已得張儀而重出黔中地與秦,欲許之。屈原說前大王見欺於張儀,張儀至臣以為大王烹之,今縱弗忍殺之又聽其邪說不可。懷王說許儀而得黔中美利也,後而倍之不可,故卒許張儀與秦親。
張儀去楚,因遂之韓,說韓王曰:「韓地險惡山居,五穀所生,非菽而麥,民之食大抵[飯]菽[飯]藿羹。一歲不收,民不饜糟糠。地不過九百里,無二歲之食。料大王之卒,悉之不過三十萬,而廝徒負養在其中矣。除守徼亭鄣塞,見卒不過二十萬而已矣。秦帶甲百餘萬,車千乘,騎萬匹,虎賁之士跿跔科頭貫頤奮戟者,至不可勝計。秦馬之良,戎兵之眾,探前趹後蹄閒三尋騰者,不可勝數。山東之士被甲蒙胄以會戰,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,左挈人頭,右挾生虜。夫秦卒與山東之卒,猶孟賁之與怯夫;以重力相壓,猶烏獲之與嬰兒。夫戰孟賁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,無異垂千鈞之重於鳥卵之上,必無幸矣。
白話張儀去楚,遂之韓,說韓王說韓地險惡山居、五穀非菽而麥、民食大抵菽藿羹,一歲不收民不饜糟糠,地不過九百里無二歲之食;料大王之卒悉之不過三十萬而廝徒負養在其中,除守徼亭鄣塞見卒不過二十萬。秦帶甲百餘萬、車千乘、騎萬匹,虎賁之士跿跔科頭貫頤奮戟不可勝計,秦馬之良戎兵之眾不可勝數,山東之士被甲蒙胄以會戰、秦人捐甲徒裼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。秦卒與山東卒猶孟賁之與怯夫、以重力相壓猶烏獲之與嬰兒,以孟賁烏獲之士攻不服弱國,無異垂千鈞重於鳥卵之上,必無幸。
「夫群臣諸侯不料地之寡,而聽從人之甘言好辭,比周以相飾也,皆奮曰『聽吾計可以彊霸天下』。夫不顧社稷之長利而聽須臾之說,詿誤人主,無過此者。
白話張儀說群臣諸侯不料地寡而聽從人甘言好辭、比周相飾,皆奮說聽吾計可以強霸天下;不顧社稷長利而聽須臾之說、詿誤人主,無過此。
「大王不事秦,秦下甲據宜陽,斷韓之上地,東取成皋、滎陽,則鴻臺之宮、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。夫塞成皋,絕上地,則王之國分矣。先事秦則安,不事秦則危。夫造禍而求其福報,計淺而怨深,逆秦而順楚,雖欲毋亡,不可得也。
白話張儀說大王不事秦,秦下甲據宜陽斷韓上地、東取成皋滎陽,則鴻臺之宮桑林之苑非王有;塞成皋絕上地則王之國分。先事秦則安、不事秦則危;造禍而求其福報、計淺而怨深、逆秦而順楚,雖欲毋亡不可得。
「故為大王計,莫如為秦。秦之所欲莫如弱楚,而能弱楚者如韓。非以韓能彊於楚也,其地勢然也。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,秦王必喜。夫攻楚以利其地,轉禍而說秦,計無便於此者。」
白話張儀為大王謀莫如為秦;秦所欲莫如弱楚、能弱楚者莫如韓,非以韓強於楚、地勢然也。今王西面事秦以攻楚,秦王必喜;攻楚以利其地、轉禍而說秦,計無便於此。
韓王聽儀計。張儀歸報,秦惠王封儀五邑,號曰武信君。使張儀東說齊湣王曰:「天下彊國無過齊者,大臣父兄殷眾富樂。然而為大王計者,皆為一時之說,不顧百世之利。從人說大王者,必曰『齊西有彊趙,南有韓與梁。齊,負海之國也,地廣民眾,兵彊士勇,雖有百秦,將無柰齊何』。大王賢其說而不計其實。夫從人朋黨比周,莫不以從為可。臣聞之,齊與魯三戰而魯三勝,國以危亡隨其後,雖有戰勝之名,而有亡國之實。是何也?齊大而魯小也。今秦之與齊也,猶齊之與魯也。秦趙戰於河漳之上,再戰而趙再勝秦;戰於番吾之下,再戰又勝秦。四戰之後,趙之亡卒數十萬,邯鄲僅存,雖有戰勝之名而國已破矣。是何也?秦彊而趙弱。
白話韓王聽儀計。張儀歸報,秦惠王封儀五邑號武信君。使張儀東說齊湣王說天下強國無過齊者,大臣父兄殷眾富樂,然為大王計者皆一時之說不顧百世之利;從人說大王必曰齊西有強趙、南有韓與梁,齊負海之國地廣民眾兵強士勇,雖有百秦將無奈齊何,大王賢其說不計其實。從人朋黨比周莫不以從為可。臣聞齊與魯三戰而魯三勝、國以危亡隨其後,雖有戰勝之名而有亡國之實,是何也齊大而魯小。今秦之與齊猶齊之與魯;秦趙戰於河漳再戰趙再勝秦、戰於番吾再戰又勝秦,四戰之後趙亡卒數十萬、邯鄲僅存,雖有戰勝之名而國已破,是何也秦強而趙弱。
「今秦楚嫁女娶婦,為昆弟之國。韓獻宜陽;梁效河外;趙入朝澠池,割河閒以事秦。大王不事秦,秦驅韓梁攻齊之南地,悉趙兵渡清河,指博關,臨菑、即墨非王之有也。國一日見攻,雖欲事秦,不可得也。是故願大王孰計之也。」
白話張儀說今秦楚嫁女娶婦為昆弟之國,韓獻宜陽、梁效河外、趙入朝澠池割河閒事秦;大王不事秦,秦驅韓梁攻齊南地、悉趙兵渡清河指博關,臨菑即墨非王有,國一日見攻雖欲事秦不可得,願大王孰計。
齊王曰:「齊僻陋,隱居東海之上,未嘗聞社稷之長利也。」乃許張儀。
白話齊王說齊僻陋隱居東海之上未嘗聞社稷長利,乃許張儀。
張儀去,西說趙王曰:「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計於大王。大王收率天下以賓秦,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。大王之威行於山東,敝邑恐懼懾伏,繕甲厲兵,飾車騎,習馳射,力田積粟,守四封之內,愁居懾處,不敢動搖,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。
白話張儀去,西說趙王說敝邑秦王使臣效愚計於大王,大王收率天下以賓秦,秦兵不敢出函谷關十五年,大王威行山東、敝邑恐懼懾伏、繕甲厲兵飾車騎習馳射力田積粟守四封之內愁居懾處不敢動搖,唯大王有意督過之。
「今以大王之力,舉巴蜀,并漢中,包兩周,遷九鼎,守白馬之津。秦雖僻遠,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。今秦有敝甲凋兵,軍於澠池,願渡河踰漳,據番吾,會邯鄲之下,願以甲子合戰,以正殷紂之事,敬使使臣先聞左右。
白話張儀說今以大王之力舉巴蜀、并漢中、包兩周、遷九鼎、守白馬之津,秦雖僻遠而心忿含怒日久;今秦有敝甲凋軍於澠池,願渡河踰漳據番吾會邯鄲之下,願以甲子合戰以正殷紂之事,敬使使臣先聞左右。
「凡大王之所信為從者恃蘇秦。蘇秦熒惑諸侯,以是為非,以非為是,欲反齊國,而自令車裂於市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。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,而韓梁稱為東藩之臣,齊獻魚鹽之地,此斷趙之右臂也。夫斷右臂而與人鬬,失其黨而孤居,求欲毋危,豈可得乎?
白話張儀說凡大王所信為從者恃蘇秦,蘇秦熒惑諸侯以是為非、以非為是,欲反齊國而自令車裂於市;天下不可一亦明。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、韓梁稱東藩之臣、齊獻魚鹽之地,此斷趙之右臂;斷右臂而與人鬥、失其黨而孤居,求欲毋危豈可得。
「今秦發三將軍:其一軍塞午道,告齊使興師渡清河,軍於邯鄲之東;一軍軍成皋,驅韓梁軍於河外;一軍軍於澠池。約四國為一以攻趙,趙(服)[破],必四分其地。是故不敢匿意隱情,先以聞於左右。臣竊為大王計,莫如與秦王遇於澠池,面相見而口相結,請案兵無攻。願大王之定計。」
白話張儀說今秦發三將軍,一軍塞午道告齊興師渡清河軍邯鄲東,一軍軍成皋驅韓梁軍河外,一軍軍澠池,約四國為一以攻趙,趙破必四分其地;故不敢匿意隱情先聞左右,為大王謀莫如與秦王遇於澠池面相見口相結、案兵無攻,願大王定計。
趙王曰:「先王之時,奉陽君專權擅勢,蔽欺先王,獨擅綰事,寡人居屬師傅,不與國謀計。先王棄群臣,寡人年幼,奉祀之日新,心固竊疑焉,以為一從不事秦,非國之長利也。乃且願變心易慮,割地謝前過以事秦。方將約車趨行,適聞使者之明詔。」趙王許張儀,張儀乃去。
白話趙王說先王時奉陽君專權擅勢蔽欺先王、獨擅綰事,寡人居屬師傅不與國謀;先王棄群臣寡人年幼、奉祀日新,心固竊疑,以為一從不事秦非國長利,乃且願變心易慮、割地謝前過以事秦,方將約車趨行適聞使者明詔。趙王許張儀,張儀乃去。
北之燕,說燕昭王曰:「大王之所親莫如趙。昔趙襄子嘗以其姊為代王妻,欲并代,約與代王遇於句注之塞。乃令工人作為金斗,長其尾,令可以擊人。與代王飲,陰告廚人曰:『即酒酣樂,進熱啜,反鬬以擊之。』於是酒酣樂,進熱啜,廚人進斟,因反鬬以擊代王,殺之,王腦塗地。其姊聞之,因摩笄以自刺,故至今有摩笄之山。代王之亡,天下莫不聞。
白話張儀北之燕,說燕昭王說大王所親莫如趙;昔趙襄子以其姊為代王妻欲并代,約與代王遇於句注之塞,令工人作金斗長其尾可擊人,與代王飲陰告廚人酒酣樂進熱啜反鬥擊之,廚人進斟因反鬥擊殺代王、王腦塗地,其姊聞之摩笄自刺,故至今有摩笄之山,代王之亡天下莫不聞。
「夫趙王之很戾無親,大王之所明見,且以趙王為可親乎?趙興兵攻燕,再圍燕都而劫大王,大王割十城以謝。今趙王已入朝澠池,效河閒以事秦。今大王不事秦,秦下甲雲中、九原,驅趙而攻燕,則易水、長城非大王之有也。
白話張儀說趙王很戾無親大王明見,且以趙王為可親乎;趙興兵攻燕再圍燕都劫大王、大王割十城以謝,今趙王已入朝澠池效河閒事秦,今大王不事秦,秦下甲雲中九原驅趙攻燕,則易水長城非大王有。
「且今時趙之於秦猶郡縣也,不敢妄舉師以攻伐。今王事秦,秦王必喜,趙不敢妄動,是西有彊秦之援,而南無齊趙之患,是故願大王孰計之。」
白話張儀說今趙之於秦猶郡縣不敢妄舉師攻伐,今王事秦秦王必喜、趙不敢妄動,是西有強秦之援而南無齊趙之患,願大王孰計。
燕王曰:「寡人蠻夷僻處,雖大男子裁如嬰兒,言不足以采正計。今上客幸教之,請西面而事秦,獻恆山之尾五城。」燕王聽儀。儀歸報,未至咸陽而秦惠王卒,武王立。武王自為太子時不說張儀,及即位,群臣多讒張儀曰:「無信,左右賣國以取容。秦必復用之,恐為天下笑。」諸侯聞張儀有卻武王,皆畔衡,復合從。
白話燕王說寡人蠻夷僻處、雖大男子裁如嬰兒、言不足采正計,今上客幸教之請西面事秦獻恆山之尾五城。燕王聽儀。儀歸報未至咸陽而秦惠王卒、武王立。武王自為太子時不說張儀,及即位群臣多讒張儀說無信左右賣國取容、秦必復用之恐為天下笑。諸侯聞張儀有卻武王皆畔衡復合從。
秦武王元年,群臣日夜惡張儀未已,而齊讓又至。張儀懼誅,乃因謂秦武王曰:「儀有愚計,願效之。」王曰:「柰何?」對曰:「為秦社稷計者,東方有大變,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也。今聞齊王甚憎儀,儀之所在,必興師伐之。故儀願乞其不肖之身之梁,齊必興師而伐梁。梁齊之兵連於城下而不能相去,王以其閒伐韓,入三川,出兵函谷而毋伐,以臨周,祭器必出。挾天子,按圖籍,此王業也。」秦王以為然,乃具革車三十乘,入儀之梁。齊果興師伐之。梁哀王恐。張儀曰:「王勿患也,請令罷齊兵。」乃使其舍人馮喜之楚,借使之齊,謂齊王曰:「王甚憎張儀;雖然,亦厚矣王之託儀於秦也!」齊王曰:「寡人憎儀,儀之所在,必興師伐之,何以託儀?」對曰:「是乃王之託儀也。夫儀之出也,固與秦王約曰:『為王計者,東方有大變,然後王可以多割得地。今齊王甚憎儀,儀之所在,必興師伐之。故儀願乞其不肖之身之梁,齊必興師伐之。齊梁之兵連於城下而不能相去,王以其閒伐韓,入三川,出兵函谷而無伐,以臨周,祭器必出。挾天子,案圖籍,此王業也。』秦王以為然,故具革車三十乘而入之梁也。今儀入梁,王果伐之,是王內罷國而外伐與國,廣鄰敵以內自臨,而信儀於秦王也。此臣之所謂『託儀』也。」齊王曰:「善。」乃使解兵。
白話秦武王元年,群臣日夜惡張儀未已,齊讓又至。張儀懼誅,謂秦武王說儀有愚計願效之,王問奈何,對說為秦社稷計者東方有大變然後王可多割得地;今聞齊王甚憎儀,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,故儀願乞不肖之身之梁,齊必興師伐梁,梁齊之兵連於城下不能相去,王以其間伐韓入三川、出兵函谷毋伐以臨周、祭器必出,挾天子案圖籍此王業。秦王以為然,具革車三十乘入儀之梁。齊果興師伐之。梁哀王恐。張儀說王勿患,請令罷齊兵,乃使其舍人馮喜之楚借使之齊,謂齊王說王甚憎張儀,雖然亦厚矣王之託儀於秦。齊王說寡人憎儀、儀所在必興師伐之何以託儀。對說是乃王之託儀:儀之出固與秦王約為王計者東方有大變然後王可多割得地,今齊王甚憎儀、儀所在必興師伐之,故儀願乞身之梁、齊必伐之,齊梁兵連城下不能相去、王以其間伐韓入三川出兵函谷無伐以臨周祭器必出、挾天子案圖籍此王業,秦王以為然故具革車三十乘入之梁;今儀入梁王果伐之,是王內罷國而外伐與國、廣鄰敵以內自臨而信儀於秦王,此所謂託儀。齊王說善乃使解兵。
張儀相魏一歲,卒於魏也。
白話張儀相魏一歲,卒於魏。
陳軫
白話本段記述游說之士陳軫的事蹟。
陳軫者,游說之士。與張儀俱事秦惠王,皆貴重,爭寵。張儀惡陳軫於秦王曰:「軫重幣輕使秦楚之閒,將為國交也。今楚不加善於秦而善軫者,軫自為厚而為王薄也。且軫欲去秦而之楚,王胡不聽乎?」王謂陳軫曰:「吾聞子欲去秦之楚,有之乎?」軫曰:「然。」王曰:「儀之言果信矣。」軫曰:「非獨儀知之也,行道之士盡知之矣。昔子胥忠於其君而天下爭以為臣,曾參孝於其親而天下願以為子。故賣僕妾不出閭巷而售者,良僕妾也;出婦嫁於鄉曲者,良婦也。今軫不忠其君,楚亦何以軫為忠乎?忠且見棄,軫不之楚何歸乎?」王以其言為然,遂善待之。
白話陳軫是游說之士,與張儀俱事秦惠王,皆貴重爭寵。張儀惡陳軫於秦王說軫重幣輕使秦楚之間將為國交,今楚不加善於秦而善軫者軫自為厚而為王薄,且軫欲去秦之楚王胡不聽。王謂陳軫說吾聞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,軫說然,王說儀之言果信矣。軫說非獨儀知之、行道之士盡知之;昔子胥忠於其君而天下爭以為臣、曾參孝於其親而天下願以為子,故賣僕妾不出閭巷而售者良僕妾、出婦嫁於鄉曲者良婦,今軫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軫為忠,忠且見棄軫不之楚何歸。王以其言為然遂善待之。
居秦期年,秦惠王終相張儀,而陳軫奔楚。楚未之重也,而使陳軫使於秦。過梁,欲見犀首。犀首謝弗見。軫曰:「吾為事來,公不見軫,軫將行,不得待異日。」犀首見之。陳軫曰:「公何好飲也?」犀首曰:「無事也。」曰:「吾請令公厭事可乎?」曰:「柰何?」曰:「田需約諸侯從親,楚王疑之,未信也。公謂於王曰:『臣與燕、趙之王有故,數使人來,曰:「無事何不相見」,願謁行於王。』王雖許公,公請毋多車,以車三十乘,可陳之於庭,明言之燕、趙。」燕、趙客聞之,馳車告其王,使人迎犀首。楚王聞之大怒,曰:「田需與寡人約,而犀首之燕、趙,是欺我也。」怒而不聽其事。齊聞犀首之北,使人以事委焉。犀首遂行,三國相事皆斷於犀首。軫遂至秦。
白話陳軫居秦期年,秦惠王終相張儀,陳軫奔楚。楚未重之,使陳軫使於秦。過梁欲見犀首,犀首謝弗見。軫說吾為事來公不見軫、軫將行不得待異日,犀首見之。陳軫說公何好飲,犀首說無事。軫說吾請令公厭事可乎,曰奈何,軫說田需約諸侯從親、楚王疑之未信,公謂於王說臣與燕趙之王有故數使人來曰無事何不相見、願謁行於王,王雖許公請毋多車以車三十乘可陳之庭明言之燕趙;燕趙客聞之馳車告其王使人迎犀首,楚王聞之大怒說田需與寡人約而犀首之燕趙是欺我,怒而不聽其事,齊聞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,犀首遂行、三國相事皆斷於犀首。軫遂至秦。
韓魏相攻,期年不解。秦惠王欲救之,問於左右。左右或曰救之便,或曰勿救便,惠王未能為之決。陳軫適至秦,惠王曰:「子去寡人之楚,亦思寡人不?」陳軫對曰:「王聞夫越人莊舄乎?」王曰:「不聞。」曰:「越人莊舄仕楚執珪,有頃而病。楚王曰:『舄故越之鄙細人也,今仕楚執珪,貴富矣,亦思越不?』中謝對曰:『凡人之思故,在其病也。彼思越則越聲,不思越則楚聲。』使人往聽之,猶尚越聲也。今臣雖棄逐之楚,豈能無秦聲哉!」惠王曰:「善。今韓魏相攻,期年不解,或謂寡人救之便,或曰勿救便,寡人不能決,願子為子主計之餘,為寡人計之。」陳軫對曰:「亦嘗有以夫卞莊子刺虎聞於王者乎?莊子欲刺虎,館豎子止之,曰:『兩虎方且食牛,食甘必爭,爭則必鬬,鬬則大者傷,小者死,從傷而刺之,一舉必有雙虎之名。』卞莊子以為然,立須之。有頃,兩虎果鬬,大者傷,小者死。莊子從傷者而刺之,一舉果有雙虎之功。今韓魏相攻,期年不解,是必大國傷,小國亡,從傷而伐之,一舉必有兩實。此猶莊子刺虎之類也。臣主與王何異也。」惠王曰:「善。」卒弗救。大國果傷,小國亡,秦興兵而伐,大剋之。此陳軫之計也。
白話韓魏相攻期年不解。秦惠王欲救之問於左右,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,惠王未能決。陳軫適至秦,惠王說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。陳軫對說王聞夫越人莊舄乎,王說不聞,軫說越人莊舄仕楚執珪有頃而病,楚王說舄故越鄙細人今仕楚執珪貴富矣亦思越不,中謝對說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,彼思越則越聲不思越則楚聲,使人往聽之猶尚越聲;今臣雖棄逐之楚豈能無秦聲。惠王說善。今韓魏相攻期年不解,或謂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決,願子為子主計之餘為寡人計。陳軫對說亦嘗有以卞莊子刺虎聞於王者乎,莊子欲刺虎館豎子止之說兩虎方且食牛、食甘必爭、爭則必鬥、鬥則大者傷小者死,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,卞莊子以為然立須之,有頃兩虎果鬥大者傷小者死,莊子從傷者刺之一舉果有雙虎之功;今韓魏相攻期年不解必大國傷小國亡、從傷而伐之一舉必有兩實,此猶莊子刺虎之類,臣主與王何異。惠王說善卒弗救,大國果傷小國亡、秦興兵伐之大剋,此陳軫之計。
公孫衍
白話本段記述號稱犀首的公孫衍的事蹟。
犀首者,魏之陰晉人也,名衍,姓公孫氏,與張儀不善。
白話犀首是魏之陰晉人,名衍、姓公孫氏,與張儀不善。
張儀為秦之魏,魏王相張儀。犀首弗利,故令人謂韓公叔曰:「張儀已合秦魏矣,其言曰:『魏攻南陽,秦攻三川。』魏王所以貴張子者,欲得韓地也。且韓之南陽已舉矣,子何不少委焉以為衍功,則秦魏之交可錯矣。然則魏必圖秦而棄儀,收韓而相衍。」公叔以為便,因委之犀首以為功,果相魏。張儀去。
白話張儀為秦之魏、魏王相張儀。犀首弗利,故令人謂韓公叔說張儀已合秦魏,其言曰魏攻南陽、秦攻三川,魏王所以貴張子者欲得韓地,且韓之南陽已舉矣,子何不少委焉以為衍功,則秦魏之交可錯,魏必圖秦而棄儀、收韓而相衍。公叔以為便因委之犀首以為功、果相魏,張儀去。
義渠君朝於魏。犀首聞張儀復相秦,害之。犀首乃謂義渠君曰:「道遠不得復過,請謁事情。」曰:「中國無事,秦得燒掇焚杅君之國;有事,秦將輕使重幣事君之國。」其後五國伐秦。會陳軫謂秦王曰:「義渠君者,蠻夷之賢君也,不如賂之以撫其志。」秦王曰:「善。」乃以文繡千純,婦女百人遺義渠君。義渠君致群臣而謀曰:「此公孫衍所謂邪?」乃起兵襲秦,大敗秦人李伯之下。
白話義渠君朝於魏。犀首聞張儀復相秦害之,乃謂義渠君說道遠不得復過請謁事情:中國無事秦得燒掇焚杅君之國,有事則秦將輕使重幣事君之國。其後五國伐秦,會陳軫謂秦王說義渠君蠻夷之賢君不如賂之以撫其志,秦王說善乃以文繡千純婦女百人遺義渠君。義渠君致群臣而謀說此公孫衍所謂邪,乃起兵襲秦大敗秦人於李伯之下。
張儀已卒之後,犀首入相秦。嘗佩五國之相印,為約長。
白話張儀既卒之後,犀首入相秦,嘗佩五國之相印為約長。
太史公曰:三晉多權變之士,夫言從衡彊秦者大抵皆三晉之人也。夫張儀之行事甚於蘇秦,然世惡蘇秦者,以其先死,而儀振暴其短以扶其說,成其衡道。要之,此兩人真傾危之士哉!
白話太史公說:三晉多權變之士,言合縱連橫以強秦者大抵皆三晉之人。張儀行事甚於蘇秦,然世間惡蘇秦以其先死,而儀振暴其短以扶其說、成其連橫之道。要之,此兩人真傾危之士。
儀未遭時,頻被困辱。及相秦惠,先韓後蜀。連衡齊魏,傾危誑惑。陳軫挾權,犀首騁欲。如何三晉,繼有斯德。
白話張儀未遭時頻被困辱,及相秦惠先韓後蜀,連橫齊魏傾危誑惑;陳軫挾權、犀首騁欲,如何三晉繼有斯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