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 史記太史公書
卷
六十九

史記 · 列傳

蘇秦列傳第九

列傳 · 第 69 卷 66 段正文 · 太史公曰 1 則

蘇秦

白話本篇記述縱橫家蘇秦的生平與合縱事蹟。

蘇秦者,東周雒陽人也。東事師於齊,而習之於鬼谷先生。

白話蘇秦是東周雒陽人。他曾到東方齊國拜師,向鬼谷先生學習。

出游數歲,大困而歸。兄弟嫂妹妻妾竊皆笑之,曰:「周人之俗,治產業,力工商,逐什二以為務。今子釋本而事口舌,困,不亦宜乎!」蘇秦聞之而慚,自傷,乃閉室不出,出其書遍觀之。曰:「夫士業已屈首受書,而不能以取尊榮,雖多亦奚以為!」於是得周書陰符,伏而讀之。期年,以出揣摩,曰:「此可以說當世之君矣。」求說周顯王。顯王左右素習知蘇秦,皆少之。弗信。

白話蘇秦出外遊歷數年,大為困窘而歸。兄弟嫂妹妻妾都私下笑他,說周人習俗是經營產業、致力工商,他卻放下本業去耍嘴皮子,困窘是活該。蘇秦聽了慚愧自傷,於是閉門不出,把書全翻來讀,得到《周書陰符》後埋頭研讀一年,自認可去遊說當世君主,便去求見周顯王,但顯王左右一向輕視他,不肯相信。

乃西至秦。秦孝公卒。說惠王曰:「秦四塞之國,被山帶渭,東有關河,西有漢中,南有巴蜀,北有代馬,此天府也。以秦士民之衆,兵法之敎,可以吞天下,稱帝而治。」秦王曰:「毛羽未成,不可以高蜚;文理未明,不可以并兼。」方誅商鞅,疾辯士,弗用。

白話蘇秦西行到秦國,秦孝公已死,他便遊說惠王,說秦國四塞險固、沃野千里,憑士民眾多與兵法之教,可吞併天下、稱帝而治。惠王以羽毛未豐、法度未明為由推辭,又正誅商鞅、厭惡辯士,便不任用他。

乃東之趙。趙肅侯令其弟成為相,號奉陽君。奉陽君弗說之。

白話蘇秦轉往東方的趙國,趙肅侯命其弟趙成為相,號奉陽君,奉陽君不喜歡他。

去游燕,歲餘而後得見。說燕文侯曰:「燕東有朝鮮、遼東,北有林胡、樓煩,西有雲中、九原,南有嘑沱、易水,地方二千餘里,帶甲數十萬,車六百乘,騎六千匹,粟支數年。南有碣石、鴈門之饒,北有棗栗之利,民雖不佃作而足於棗栗矣。此所謂天府者也。

白話蘇秦離開趙國去遊說燕國,一年多才得見燕文侯。他說燕國東有朝鮮遼東,北有林胡樓煩,西有雲中九原,南有滹沱易水,地方二千餘里,帶甲數十萬,車六百乘、騎六千匹,糧食可支數年,且有碣石鴈門之饒、棗栗之利,是所謂天府。

「夫安樂無事,不見覆軍殺將,無過燕者。大王知其所以然乎?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,以趙之為蔽其南也。秦趙五戰,秦再勝而趙三勝。秦趙相斃,而王以全燕制其後,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。且夫秦之攻燕也,踰雲中、九原,過代、上谷,彌地數千里,雖得燕城,秦計固不能守也。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。今趙之攻燕也,發號出令,不至十日而數十萬之軍軍於東垣矣。渡嘑沱,涉易水,不至四五日而距國都矣。故曰秦之攻燕也,戰於千里之外;趙之攻燕也,戰於百里之內。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,計無過於此者。是故願大王與趙從親,天下為一,則燕國必無患矣。」

白話蘇秦說燕國所以安樂不受兵禍,是因趙國遮蔽其南面;秦趙交戰互有勝負,燕得以全國制其後。秦攻燕要遠涉千里,得城也守不住;趙攻燕則十日內數十萬軍便抵東垣,四五日至國都。所以不憂百里之患而圖千里之外是失策,希望燕王與趙合縱親善,天下為一,燕便無患。

文侯曰:「子言則可,然吾國小,西迫彊趙,南近齊,齊、趙彊國也。子必欲合從以安燕,寡人請以國從。」

白話燕文侯說你的話有理,但燕國小,西迫強趙、南近齊,齊趙都是強國,若一定要合縱安燕,他願率國相從。

於是資蘇秦車馬金帛以至趙。而奉陽君已死,即因說趙肅侯曰:「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,皆高賢君之行義,皆願奉敎陳忠於前之日久矣。雖然,奉陽君妒而君不任事,是以賓客游士莫敢自盡於前者。今奉陽君捐館舍,君乃今復與士民相親也,臣故敢進其愚慮。

白話燕文侯資助蘇秦車馬金帛前往趙國。此時奉陽君已死,蘇秦便趁機遊說趙肅侯,說天下卿相士人都仰慕趙君行義,只因奉陽君妒忌、君不任事,賓客不敢盡言;如今奉陽君去世,君可再與士民相近,他才敢進獻愚見。

「竊為君計者,莫若安民無事,且無庸有事於民也。安民之本,在於擇交,擇交而得則民安,擇交而不得則民終身不安。請言外患:齊秦為兩敵而民不得安,倚秦攻齊而民不得安,倚齊攻秦而民不得安。故夫謀人之主,伐人之國,常苦出辭斷絕人之交也。願君慎勿出於口。請別白黑所以異,陰陽而已矣。君誠能聽臣,燕必致旃裘狗馬之地,齊必致魚鹽之海,楚必致橘柚之園,韓、魏、中山皆可使致湯沐之奉,而貴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。夫割地包利,五伯之所以覆軍禽將而求也;封侯貴戚,湯武之所以放弒而爭也。今君高拱而兩有之,此臣之所以為君願也。

白話蘇秦為趙肅侯謀劃,說不如使百姓安寧無事;安民之本在於擇交,擇交得當則民安,不得則終身不安。齊秦為兩敵則民不安,倚秦攻齊或倚齊攻秦都不安,所以伐人之國者常苦於斷絕人家的邦交,請君慎勿出口。

「今大王與秦,則秦必弱韓、魏;與齊,則齊必弱楚、魏。魏弱則割河外,韓弱則效宜陽,宜陽效則上郡絕,河外割則道不通,楚弱則無援。此三策者,不可不孰計也。

白話蘇秦說若趙王聽從,燕必獻旃裘狗馬之地,齊獻魚鹽之海,楚獻橘柚之園,韓魏中山皆可致湯沐之奉,貴戚父兄可受封侯。割地包利是五霸所求,封侯貴戚是湯武所爭,如今君高拱而兩者有之,這正是他為君所願。

「夫秦下軹道,則南陽危;劫韓包周,則趙氏自操兵;據衞取卷,則齊必入朝秦。秦欲已得乎山東,則必舉兵而嚮趙矣。秦甲渡河踰漳,據番吾,則兵必戰於邯鄲之下矣。此臣之所為君患也。

白話蘇秦指出趙若親秦,秦必削弱韓魏;魏弱則割河外,韓弱則獻宜陽,楚弱則無援,這三策不可不深思。

「當今之時,山東之建國莫彊於趙。趙地方二千餘里,帶甲數十萬,車千乘,騎萬匹,粟支數年。西有常山,南有河漳,東有清河,北有燕國。燕固弱國,不足畏也。秦之所害於天下者莫如趙,然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,何也?畏韓、魏之議其後也。然則韓、魏,趙之南蔽也。秦之攻韓、魏也,無有名山大川之限,稍蠶食之,傅國都而止。韓、魏不能支秦,必入臣於秦。秦無韓、魏之規,則禍必中於趙矣。此臣之所為君患也。

白話蘇秦說秦若下軹道則南陽危,劫韓包周則趙自操兵,據衛取卷則齊必朝秦;秦得志山東必舉兵向趙,秦軍渡河踰漳據番吾,則兵必戰於邯鄲城下,這是他為君所憂。

「臣聞堯無三夫之分,舜無咫尺之地,以有天下;禹無百人之聚,以王諸侯;湯武之士不過三千,車不過三百乘,卒不過三萬,立為天子:誠得其道也。是故明主外料其敵之彊弱,內度其士卒賢不肖,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之機固已形於胸中矣,豈揜於衆人之言而以冥冥決事哉!

白話蘇秦說當今天下山東諸國以趙最強,地方二千餘里,帶甲數十萬、車千乘、騎萬匹,糧支數年;燕本弱國不足畏。秦最忌趙,卻不敢伐趙,是怕韓魏抄其後路;韓魏是趙南面屏障,秦蠶食韓魏,韓魏不支必臣於秦,則禍必中於趙。

「臣竊以天下之地圖案之,諸侯之地五倍於秦,料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,六國為一,并力西鄉而攻秦,秦必破矣。今西面而事之,見臣於秦。夫破人之與破於人也,臣人之與臣於人也,豈可同日而論哉!

白話蘇秦說堯無三夫之分、舜無咫尺之地而得天下,禹、湯武士卒不多而立為天子,實在得其道。明主外料敵強弱、內度士卒賢否,不必兩軍相當便胸有成算,豈能受眾言矇蔽而暗中決事。

「夫衡人者,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予秦。秦成,則高臺榭,美宮室,聽竽瑟之音,前有樓闕軒轅,後有長姣美人,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。是故夫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愒諸侯以求割地,故願大王孰計之也。

白話蘇秦說以天下地圖衡量,諸侯之地五倍於秦,士卒十倍於秦,六國合一併力西向攻秦,秦必破;如今西面事秦、向秦稱臣,破人與破於人、臣人與臣於人豈可同日而語。

「臣聞明主絕疑去讒,屏流言之跡,塞朋黨之門,故尊主廣地彊兵之計臣得陳忠於前矣。故竊為大王計,莫如一韓、魏、齊、楚、燕、趙以從親,以畔秦。令天下之將相會於洹水之上,通質,刳白馬而盟。要約曰:『秦攻楚,齊、魏各出銳師以佐之,韓絕其糧道,趙涉河漳,燕守常山之北。秦攻韓魏,則楚絕其後,齊出銳師而佐之,趙涉河漳,燕守雲中。秦攻齊,則楚絕其後,韓守城皋,魏塞其道,趙涉河漳、博關,燕出銳師以佐之。秦攻燕,則趙守常山,楚軍武關,齊涉勃海,韓、魏皆出銳師以佐之。秦攻趙,則韓軍宜陽,楚軍武關,魏軍河外,齊涉清河,燕出銳師以佐之。諸侯有不如約者,以五國之兵共伐之。』六國從親以賓秦,則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。如此,則霸王之業成矣。」

白話蘇秦說那些主張連橫的人,都想割諸侯之地給秦;秦事成則他們高臺美室、聲色自娛,國受秦患卻不與其憂,所以他們日夜以秦權恐嚇諸侯以求割地,請大王深思。

趙王曰:「寡人年少,立國日淺,未嘗得聞社稷之長計也。今上客有意存天下,安諸侯。寡人敬以國從。」乃飾車百乘,黃金千溢,白璧百雙,錦繡千純,以約諸侯。

白話蘇秦說明主應絕疑去讒、屏流言塞朋黨,他為趙王謀,不如聯韓魏齊楚燕趙以合縱叛秦,令諸侯將相會於洹水之上,質信歃血為盟,約定秦攻任一國則其餘出兵救援,不守約者五國共伐。

是時周天子致文武之胙於秦惠王。惠王使犀首攻魏,禽將龍賈,取魏之雕陰,且欲東兵。蘇秦恐秦兵之至趙也,乃激怒張儀,入之于秦。

白話趙王說自己年少、立國日淺,未聞社稷長計,如今貴客有意存天下安諸侯,他敬率國相從,於是備車百乘、黃金千鎰、白璧百雙、錦繡千純,用以約結諸侯。

於是說韓宣王曰:「韓北有鞏、成皋之固,西有宜陽、商阪之塞,東有宛、穰、洧水,南有陘山,地方九百餘里,帶甲數十萬,天下之彊弓勁弩皆從韓出。谿子、少府時力、距來者,皆射六百步之外。韓卒超足而射,百發不暇止,遠者括蔽洞胸,近者鏑弇心。韓卒之劍戟皆出於冥山、棠谿、墨陽、合賻、鄧師、宛馮、龍淵、太阿,皆陸斷牛馬,水截鵠鴈,當敵則斬堅甲鐵幕,革抉㕹芮,無不畢具。以韓卒之勇,被堅甲,蹠勁弩,帶利劍,一人當百,不足言也。夫以韓之勁與大王之賢,乃西面事秦,交臂而服,羞社稷而為天下笑,無大於此者矣。是故願大王孰計之。

白話此時周天子把文王武王的祭肉賜給秦惠王。惠王派犀首攻魏,擒將龍賈、取雕陰,且想東進出兵。蘇秦怕秦兵打到趙國,便激怒張儀,送他入秦。

「大王事秦,秦必求宜陽、成皋。今茲效之,明年又復求割地。與則無地以給之,不與則棄前功而受後禍。且大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,以有盡之地而逆無已之求,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,不戰而地已削矣。臣聞鄙諺曰:『寧為雞口,無為牛後。』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,何異於牛後乎?夫以大王之賢,挾彊韓之兵,而有牛後之名,臣竊為大王羞之。」

白話於是蘇秦遊說韓宣王,說韓北有鞏成皋之固,西有宜陽商阪之塞,東有宛穰洧水,南有陘山,地方九百餘里,帶甲數十萬,天下強弓勁弩皆出於韓,韓卒勇猛、劍戟精良,一人當百;以韓之強與王之賢卻西面事秦、交臂而服,是羞辱社稷為天下笑,請大王深思。

於是韓王勃然作色,攘臂瞋目,按劍仰天太息曰;「寡人雖不肖,必不能事秦。今主君詔以趙王之敎,敬奉社稷以從。」

白話蘇秦說大王事秦,秦必求宜陽成皋,今年獻了明年又求割地,給則無地可給、不給則棄前功受後禍,以有限之地逆無已之求是市怨結禍,不戰而地已削。諺語說寧為雞口無為牛後,西面臣事秦與牛後何異,他為大王羞之。

又說魏襄王曰:「大王之地,南有鴻溝、陳、汝南、許、郾、昆陽、召陵、舞陽、新都、新郪,東有淮、潁、煑棗、無胥,西有長城之界,北有河外、卷、衍、酸棗,地方千里。地名雖小,然而田舍廬廡之數,曾無所芻牧。人民之衆,車馬之多,日夜行不絕,輷輷殷殷,若有三軍之衆。臣竊量大王之國不下楚。,然衡人怵王交彊虎狼之秦以侵天下,卒有秦患,不顧其禍。夫挾彊秦之勢以內劫其主,罪無過此者。魏,天下之彊國也;王,天下之賢王也。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,稱東藩,築帝宮,受冠帶,祠春秋,臣竊為大王恥之。

白話韓王聽了變色,攘臂瞋目、按劍仰天長嘆說自己雖不肖也必不事秦,如今主君傳達趙王之教,他敬奉社稷相從。

「臣聞越王句踐戰敝卒三千人,禽夫差於干遂;武王卒三千人,革車三百乘,制紂於牧野:豈其士卒衆哉,誠能奮其威也。今竊聞大王之卒,武士二十萬,蒼頭二十萬,奮擊二十萬,廝徒十萬,車六百乘,騎五千匹。此其過越王句踐、武王遠矣,今乃聽於羣臣之說而欲臣事秦。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實,故兵未用而國已虧矣。凡羣臣之言事秦者,皆姦人,非忠臣也。夫為人臣,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,偷取一時之功而不顧其後,破公家而成私門,外挾彊秦之勢以內劫其主,以求割地,願大王孰察之。

白話蘇秦又遊說魏襄王,說魏國南有鴻溝陳汝南等地,東有淮潁煮棗,西有長城為界,北有河外卷衍酸棗,地方千里;田舍廬舍密集,人民車馬之多日夜不絕,魏國之強不下於楚。但主張連橫的人慫恿王交結虎狼之秦以侵天下,魏是天下強國、王是賢王,如今竟想西面事秦、稱東藩築帝宮,他為大王恥之。

「周書曰:『緜緜不絕,蔓蔓奈何?毫釐不伐,將用斧柯。』前慮不定,後有大患,將奈之何?大王誠能聽臣,六國從親,專心并力壹意,則必無彊秦之患。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,奉明約,在大王之詔詔之。」

白話蘇秦說越王句踐以疲卒三千在干遂擒夫差,武王以卒三千、革車三百在牧野制紂,豈在士卒多,實能奮威。他聽說魏王之卒有武士、蒼頭、奮擊、廝徒共七十萬、車六百乘、騎五千,遠勝句踐武王,如今卻聽群臣之說想臣事秦;事秦必割地效實,兵未用而國已虧,凡言事秦者都是姦臣而非忠臣。

魏王曰:「寡人不肖,未嘗得聞明敎。今主君以趙王之詔詔之,敬以國從。」

白話蘇秦引《周書》『綿綿不絕,蔓蔓奈何;毫釐不伐,將用斧柯』,說事前謀慮不定日後必有大患;大王若聽從,六國合縱專心併力,必無強秦之患,故趙王派他獻愚計、奉明約,在大王詔示。

因東說齊宣王曰:「齊南有泰山,東有琅邪,西有清河,北有勃海,北所謂四塞之國也。齊地方二千餘里,帶甲數十萬,粟如丘山。三軍之良,五家之兵,進如鋒矢,戰如雷霆,解如風雨。即有軍役,未嘗倍泰山,絕清河,涉勃海也。臨菑之中七萬戶,臣竊度之,不下戶三男子,三七二十一萬,不待發於遠縣,而臨菑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。臨菑甚富而實,其民無不吹竽鼓瑟,彈琴擊築,鬬雞走狗,六博蹋鞠者。臨菑之塗,車轂擊,人肩摩,連衽成帷,舉袂成幕,揮汗成雨,家殷人足,志高氣揚。夫以大王之賢與齊之彊,天下莫能當。今乃西面而事秦,臣竊為大王羞之。

白話魏王說自己不肖,未聽過明教,如今主君以趙王之詔相告,他敬率國相從。

「且夫韓、魏之所以重畏秦者,為與秦接境壤界也。兵出而相當,不出十日而戰勝存亡之機決矣。韓、魏戰而勝秦,則兵半折,四境不守;戰而不勝,則國已危亡隨其後。是故韓、魏之所以重與秦戰,而輕為之臣也。今秦之攻齊則不然。倍韓、魏之地,過衞陽晉之道,徑乎亢父之險,車不得方軌,騎不得比行,百人守險,千人不敢過也。秦雖欲深入,則狼顧,恐韓、魏之議其後也。是故恫疑虛猲,驕矜而不敢進,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。

白話蘇秦東行遊說齊宣王,說齊南有泰山、東有琅邪、西有清河、北有勃海,是四塞之國,地方二千餘里、帶甲數十萬、粟如丘山;臨菑七萬戶,每戶至少三男子便有二十一萬卒,臨菑富實,民眾吹竽鼓瑟、鬥雞走狗,車轂相擊、人肩相摩,家殷人足、志高氣揚。以齊之強天下莫能當,如今卻西面事秦,他為大王羞之。

「夫不深料秦之無奈齊何,而欲西面而事之,是羣臣之計過也。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彊國之實,臣是故願大王少留意計之。」

白話蘇秦說韓魏之所以深畏秦,是因與秦接境,出兵十日內勝負便決,戰勝則兵半折、不勝則國危亡,故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。秦攻齊則不同,要借道韓魏、過險隘,車不得並行、騎不得比行,且狼顧怕韓魏抄後,故秦不能害齊甚明。

齊王曰:「寡人不敏,僻遠守海,窮道東境之國也,未嘗得聞餘教。今足下以趙王詔詔之,敬以國從。」

白話蘇秦說不深思秦無奈齊何卻想西面事之,是群臣之計失誤;如今無臣事秦之名而有強國之實,請大王稍加留意計議。

乃西南說楚威王曰:「楚,天下之彊國也;王,天下之賢王也。西有黔中、巫郡,東有夏州、海陽,南有洞庭、蒼梧,北有陘塞、郇陽,地方五千餘里,帶甲百萬,車千乘,騎萬匹,粟支十年。此霸王之資也。夫以楚之彊與王之賢,天下莫能當也。今乃欲西面而事秦,則諸侯莫不西面而朝於章臺之下矣。

白話蘇秦西南行遊說楚威王,說楚是天下強國,西有黔中巫郡、東有夏州海陽、南有洞庭蒼梧、北有陘塞郇陽,地方五千餘里、帶甲百萬、車千乘、騎萬匹、粟支十年,是霸王之資;以楚之強與王之賢天下莫當,如今卻想西面事秦,則諸侯莫不西面朝於章臺之下。

「秦之所害莫如楚,楚彊則秦弱,秦彊則楚弱,其勢不兩立。故為大王計,莫如從親以孤秦。大王不從,秦必起兩軍,一軍出武關,一軍下黔中,則鄢郢動矣。

白話蘇秦說秦所忌莫如楚,楚強則秦弱、秦強則楚弱,勢不兩立;為大王謀,不如合縱以孤秦。大王不從,秦必起兩軍,一軍出武關、一軍下黔中,則鄢郢動搖。

「臣聞治之其未亂也,為之其未有也。患至而後憂之,則無及已。故願大王蚤孰計之。

白話蘇秦說治國要在未亂時治理、事未發時籌備,患至而後憂就來不及了,請大王及早深思。

「大王誠能聽臣,臣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,以承大王之明詔,委社稷,奉宗廟,練士厲兵,在大王之所用之。大王誠能用臣之愚計,則韓、魏、齊、燕、趙、衞之妙音美人必充後宮,燕、代橐駝良馬必實外廄。故從合則楚王,衡成則秦帝。今釋霸王之業,而有事人之名,臣竊為大王不取也。

白話蘇秦說大王若聽從,他請令山東之國奉四時之獻、承大王明詔,委社稷、奉宗廟、練士厲兵聽大王所用;用他的愚計,則韓魏齊燕趙衛的美人良馬必充後宮外廄,合縱則楚王、連橫則秦帝,放下霸王之業而有事人之名,他為大王不取。

「夫秦,虎狼之國也,有吞天下之心。秦,天下之仇讎也。衡人皆欲割諸侯之地以事秦,此所謂養仇而奉讎者也。夫為人臣,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彊虎狼之秦,以侵天下,卒有秦患,不顧其禍。夫外挾彊秦之威以內劫其主,以求割地,大逆不忠,無過此者。故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,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,此兩策者相去遠矣,二者大王何居焉?故敝邑趙王使臣效愚計,奉明約,在大王詔之。」

白話蘇秦說秦是虎狼之國、有吞天下之心,是天下仇讎;主張連橫者都想割諸侯之地事秦,是養仇奉讎。為人臣而割主之地外交強秦以侵天下,是大逆不忠;合縱則諸侯割地事楚、連橫則楚割地事秦,兩策相去甚遠,請大王擇之。趙王派他獻愚計、奉明約,在大王詔示。

楚王曰:「寡人之國西與秦接境,秦有舉巴蜀并漢中之心。秦,虎狼之國,不可親也。而韓、魏迫於秦患,不可與深謀,與深謀恐反人以入於秦,故謀未發而國已危矣。寡人自料以楚當秦,不見勝也;內與羣臣謀,不足恃也。寡人臥不安席,食不甘味,心搖搖然如縣旌而無所終薄。今主君欲一天下,收諸侯,存危國,寡人謹奉社稷以從。」

白話楚王說寡人國西與秦接境,秦有舉巴蜀并漢中之心,秦是虎狼不可親;韓魏迫於秦患不可深謀,深謀恐反被賣入秦,謀未發而國已危。自料以楚當秦不見勝,與群臣謀亦不足恃,臥不安席、食不甘味,如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諸侯存危國,他謹奉社稷相從。

於是六國從合而并力焉。蘇秦為從約長,并相六國。

白話於是六國合縱併力,蘇秦為合縱盟約之長,兼任六國相國。

北報趙王,乃行過雒陽,車騎輜重,諸侯各發使送之甚衆,疑於王者。周顯王聞之恐懼,除道,使人郊勞。蘇秦之昆弟妻嫂側目不敢仰視,俯伏侍取食。蘇秦笑謂其嫂曰:「何前倨而後恭也?」嫂委蛇蒲服,以面掩地而謝曰:「見季子位高金多也。」蘇秦喟然嘆曰:「此一人之身,富貴則親戚畏懼之,貧賤則輕易之,況衆人乎!且使我有雒陽負郭田二頃,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!」於是散千金以賜宗族朋友。初,蘇秦之燕,貸人百錢為資,乃得富貴,以百金償之。遍報諸所嘗見德者。其從者有一人獨未得報,乃前自言。蘇秦曰:「我非忘子。子之與我至燕,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,方是時,我困,故望子深,是以後子,子今亦得之矣。

白話蘇秦北歸報告趙王,路過雒陽,車騎輜重盛大,諸侯各派使者相送甚眾,聲勢疑於王者。周顯王聽了害怕,清道派人郊迎勞問。蘇秦的兄弟妻嫂側目不敢仰視、俯伏侍奉進食。蘇秦笑問嫂子為何前倨後恭,嫂子匍匐謝罪說因見季子位高金多。蘇秦嘆息富貴則親戚畏懼、貧賤則輕易,若當初有雒陽近郊田二頃,豈能佩六國相印,於是散千金賜宗族朋友。

蘇秦既約六國從親,歸趙,趙肅侯封為武安君,乃投從約書於秦。秦兵不敢闚函谷關十五年。

白話蘇秦既約六國合縱歸趙,趙肅侯封他為武安君,便把合縱盟書投遞給秦國。秦兵從此十五年不敢窺函谷關。

其後秦使犀首欺齊、魏,與共伐趙,欲敗從約。齊、魏伐趙,趙王讓蘇秦。蘇秦恐,請使燕,必報齊。蘇秦去趙而從約皆解。

白話後來秦派犀首欺騙齊魏,與共伐趙,想破壞合縱。齊魏伐趙,趙王責備蘇秦。蘇秦害怕,請出使燕國必報齊仇。蘇秦離趙後合縱之約皆解。

秦惠王以其女為燕太子婦。是歲,文侯卒,太子立,是為燕易王。易王初立,齊宣王因燕喪伐燕,取十城。易王謂蘇秦曰:「往日先生至燕,而先王資先生見趙,遂約六國從。今齊先伐趙,次至燕,以先生之故為天下笑,先生能為燕得侵地乎?」蘇秦大慚,曰:「請為王取之。」

白話秦惠王把女兒嫁給燕太子為婦。這年燕文侯死,太子立為燕易王。易王初立,齊宣王趁燕國喪事伐燕,取十城。易王對蘇秦說當初先生至燕,先王資助先生見趙,遂約六國合縱;如今齊先伐趙、次至燕,因先生之故為天下笑,先生能為燕取回侵地嗎?蘇秦大慚,說願為王取回。

蘇秦見齊王,再拜,俯而慶,仰而弔。齊王曰:「是何慶弔相隨之速也?」蘇秦曰:「臣聞飢人所以飢而不食烏喙者,為其愈充腹而與餓死同患也。今燕雖弱小,即秦王之少壻也。大王利其十城而長與彊秦為仇。今使弱燕為鴈行而彊秦敝其後,以招天下之精兵,是食烏喙之類也。」齊王愀然變色曰:「然則奈何?」蘇秦曰:「臣聞古之善制事者,轉禍為福,因敗為功。大王誠能聽臣計,即歸燕之十城。燕無故而得十城,必喜;秦王知以己之故而歸燕之十城,亦必喜。此所謂棄仇讎而得石交者也。夫燕、秦俱事齊,則大王號令天下,莫敢不聽。是王以虛辭附秦,以十城取天下。此霸王之業也。」王曰:「善。」於是乃歸燕之十城。

白話蘇秦見齊王,再拜俯而慶、仰而弔。齊王問何故慶弔相隨如此快。蘇秦說飢人所以餓而不食烏頭,是因它充腹卻與餓死同患;燕雖弱小,卻是秦王少婿,大王得利十城而長與強秦為仇,令弱燕為鴈行、強秦在其後,以招天下精兵,正如食烏頭。齊王變色問奈何,蘇秦說古之善治事者轉禍為福、因敗為功,若聽計便歸還燕十城,燕喜、秦王亦喜,是棄仇讎得石交,燕秦俱事齊則大王號令天下莫不聽,以虛辭附秦、以十城取天下,正是霸王之業。王說善,於是歸還燕十城。

人有毀蘇秦者曰:「左右賣國反覆之臣也,將作亂。」蘇秦恐得罪歸,而燕王不復官也。蘇秦見燕王曰:「臣,東周之鄙人也,無有分寸之功,而王親拜之於廟而禮之於廷。今臣為王卻齊之兵而攻得十城,宜以益親。今來而王不官臣者,人必有以不信傷臣於王者。臣之不信,王之福也。臣聞忠信者,所以自為也;進取者,所以為人也。且臣之說齊王,曾非欺之也。臣棄老母於東周,固去自為而行進取也。今有孝如曾參,廉如伯夷,信如尾生。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,何若?」王曰:「足矣。」蘇秦曰:「孝如曾參,義不離其親一宿於外,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?廉如伯夷,義不為孤竹君之嗣,不肯為武王臣,不受封侯而餓死首陽山下。有廉如此,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行進取於齊哉?信如尾生,與女子期於梁下,女子不來,水至不去,抱柱而死。有信如此,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卻齊之彊兵哉?臣所謂以忠信得罪於上者也。」燕王曰:「若不忠信耳,豈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?」蘇秦曰:「不然。臣聞客有遠為吏而其妻私於人者,其夫將來,其私者憂之,妻曰『勿憂,吾已作藥酒待之矣』。居三日,其夫果至,妻使妾舉藥酒進之。妾欲言酒之有藥,則恐其逐主母也,欲勿言乎,則恐其殺主父也。於是乎詳僵而棄酒。主父大怒,笞之五十。故妾一僵而覆酒,上存主父,下存主母,然而不免於笞,惡在乎忠信之無罪也?夫臣之過,不幸而類是乎!」燕王曰:「先生復就故官。」益厚遇之。

白話有人毀謗蘇秦,說他是左右賣國反覆之臣、將作亂。蘇秦怕得罪歸燕,而燕王不再給他官職。蘇秦見燕王說自己東周鄙人、無分寸之功而王親拜於廟、禮於廷,今為王卻齊兵而取回十城,宜更親近;如今來而王不官,必有人以不信傷臣於王。臣之不信正是王之福。忠信是為自守,進取是為人謀;他說齊王並非欺騙,是棄老母於東周、去自為而行進取。若有孝如曾參、廉如伯夷、信如尾生三人事大王如何?王說足矣。蘇秦說曾參孝不離親,王怎能使他千里事弱燕之危王;伯夷廉不肯為武王臣、餓死首陽,王怎能使他千里進取於齊;尾生與女子期於橋下、水至不去抱柱死,王怎能使他千里卻齊強兵。這便是所謂以忠信得罪於上。燕王說你不過是不忠信,豈有以忠信得罪的?蘇秦說不然,他聽說有客遠為吏而其妻私通,夫將歸,妻備藥酒待之;妾舉酒時欲言酒中有藥恐逐主母、不言恐殺主父,於是詐倒棄酒,主父大怒笞之五十,上存主父下存主母仍不免笞,忠信豈無罪?臣之過不幸類此。燕王說先生復就故官,更厚待他。

易王母,文侯夫人也,與蘇秦私通。燕王知之,而事之加厚。蘇秦恐誅,乃說燕王曰:「臣居燕不能使燕重,而在齊則燕必重。」燕王曰:「唯先生之所為。」於是蘇秦詳為得罪於燕而亡走齊,齊宣王以為客卿。

白話易王的母親是文侯夫人,與蘇秦私通。燕王知道卻待他更厚。蘇秦怕被誅,便說燕王:臣居燕不能使燕重,而在齊則燕必重。燕王說唯先生所為。於是蘇秦詐作得罪於燕而逃亡到齊,齊宣王任他為客卿。

齊宣王卒,湣王即位,說湣王厚葬以明孝,高宮室大苑囿以明得意,欲破敝齊而為燕。燕易王卒,燕噲立為王。其後齊大夫多與蘇秦爭寵者,而使人刺蘇秦,不死,殊而走。齊王使人求賊,不得。蘇秦且死,乃謂齊王曰:「臣即死,車裂臣以徇於市,曰『蘇秦為燕作亂於齊』,如此則臣之賊必得矣。」於是如其言,而殺蘇秦者果自出,齊王因而誅之。燕聞之曰:「甚矣,齊之為蘇生報仇也!」

白話齊宣王死,湣王即位,蘇秦勸湣王厚葬以明孝、高宮室大苑囿以明得意,想破敝齊國而為燕。燕易王死,燕噲立為王。後來齊大夫多與蘇秦爭寵,派人刺蘇秦,未死,重傷逃走。齊王派人捕賊不得。蘇秦將死,對齊王說臣死後請車裂臣徇於市,說『蘇秦為燕作亂於齊』,則賊必得。齊王依言,殺蘇秦者果然自出,齊王誅之。燕聽說:齊為蘇生報仇,太過了。

蘇代、蘇厲

白話本段記述蘇秦之弟蘇代、蘇厲繼承兄業、活躍於諸侯的事蹟。

蘇秦既死,其事大泄。齊後聞之,乃恨怒燕。燕甚恐。蘇秦之弟曰代,代弟蘇厲,見兄遂,亦皆學。及蘇秦死,代乃求見燕王,欲襲故事。曰:「臣,東周之鄙人也。竊聞大王義甚高,鄙人不敏,釋鉏耨而干大王。至於邯鄲,所見者絀於所聞於東周,臣竊負其志。及至燕廷,觀王之羣臣下吏,王,天下之明王也。」燕王曰:「子所謂明王者何如也?」對曰:「臣聞明王務聞其過,不欲聞其善,臣請謁王之過。夫齊、趙者,燕之仇讎也;楚、魏者,燕之援國也。今王奉仇讎以伐援國,非所以利燕也。王自慮之,此則計過,無以聞者,非忠臣也。」王曰:「夫齊者固寡人之讎,所欲伐也,直患國敝力不足也。子能以燕伐齊,則寡人舉國委子。」對曰:「凡天下戰國七,燕處弱焉。獨戰則不能,有所附則無不重。南附楚,楚重;西附秦,秦重;中附韓、魏,韓、魏重。且苟所附之國重,此必使王重矣。今夫齊,長主而自用也。南攻楚五年,畜聚竭;西困秦三年,士卒罷敝;北與燕人戰,覆三軍,得二將。然而以其餘兵南面舉五千乘之大宋,而包十二諸侯。此其君欲得,其民力竭,惡足取乎!且臣聞之,數戰則民勞,久師則兵敝矣。」燕王曰:「吾聞齊有清濟、濁河可以為固,長城、鉅防足以為塞,誠有之乎?」對曰:「天時不與,雖有清濟、濁河,惡足以為固!民力罷敝,雖有長城、鉅防,惡足以為塞!且異日濟西不師,所以備趙也;河北不師,所以備燕也。今濟西河北盡已役矣,封內敝矣。夫驕君必好利,而亡國之臣必貪於財。王誠能無羞從子母弟以為質,寶珠玉帛以事左右,彼將有德燕而輕亡宋,則齊可亡已。」燕王曰:「吾終以子受命於天矣。」燕乃使一子質於齊。而蘇厲因燕質子而求見齊王。齊王怨蘇秦,欲囚蘇厲。燕質子為謝,已遂委質為齊臣。

白話蘇秦死後其事大洩,齊後來聽說便恨怒燕,燕很恐慌。蘇秦之弟蘇代、代弟蘇厲見兄遂志,也都學游說。蘇秦死後,蘇代求見燕王,想承襲舊事,自稱東周鄙人,聞大王義甚高,捨鋤耨來干謁;到邯鄲所見不如所聞於東周,自負其志,至燕廷觀王之群臣下吏,知王是天下明王。燕王問明王何如,蘇代說明王務聞其過不欲聞其善,請揭王之過:齊趙是燕仇讎、楚魏是援國,今王奉仇讎伐援國非利燕;王自慮此是計過,無人敢言非忠臣。王說齊固是寡人讐所願伐,只患國敝力不足,子能以燕伐齊則舉國委子。蘇代說天下七戰國燕處弱,獨戰不能、有所附則重;南附楚、西附秦、中附韓魏皆重。齊長主自用,南攻楚五年畜聚竭、西困秦三年士卒疲、北與燕戰覆三軍得二將,餘兵南舉五千乘大宋、包十二諸侯,君欲得而民力竭,不足取;數戰則民勞、久師則兵敝。燕王問齊有清濟濁河為固、長城鉅防為塞,果有之乎?蘇代說天時不與,雖有清濟濁河惡足為固;民力疲敝,雖有長城鉅防惡足為塞;昔日濟西河北不師以備趙燕,今盡已役、封內敝。驕君好利、亡國之臣貪財,王若能不羞以從子母弟為質、寶珠玉帛事左右,彼將有德燕而輕亡宋,則齊可亡。燕王說吾終以子受命於天,乃使一子質於齊。蘇厲因燕質子求見齊王,齊王怨蘇秦欲囚蘇厲,燕質子為謝,遂委質為齊臣。

燕相子之與蘇代婚,而欲得燕權,乃使蘇代侍質子於齊。齊使代報燕,燕王噲問曰:「齊王其霸乎?」曰:「不能。」曰:「何也?」曰:「不信其臣。」於是燕王專任子之,已而讓位,燕大亂。齊伐燕,殺王噲、子之。燕立昭王,而蘇代、蘇厲遂不敢入燕,皆終歸齊,齊善待之。

白話燕相子之與蘇代聯姻,想得燕權,便使蘇代侍質子於齊。齊派蘇代回報燕,燕王噲問齊王能稱霸嗎?說不能,問何故,說不信其臣。於是燕王專任子之,不久讓位,燕大亂。齊伐燕,殺王噲、子之。燕立昭王,蘇代蘇厲不敢入燕,皆歸齊,齊善待之。

蘇代過魏,魏為燕執代。齊使人謂魏王曰:「齊請以宋地封涇陽君,秦必不受。秦非不利有齊而得宋地也,不信齊王與蘇子也。今齊魏不和如此其甚,則齊不欺秦。秦信齊,齊秦合,涇陽君有宋地,非魏之利也。故王不如東蘇子,秦必疑齊而不信蘇子矣。齊秦不合,天下無變,伐齊之形成矣。」於是出蘇代。代之宋,宋善待之。

白話蘇代過魏,魏為燕拘執蘇代。齊派人對魏王說齊請以宋地封涇陽君,秦必不受,秦非不利有齊得宋地,是不信齊王與蘇子;今齊魏不和如此甚,則齊不欺秦,秦信齊則齊秦合、涇陽君有宋地非魏之利,故王不如放蘇子,秦必疑齊而不信蘇子,齊秦不合則伐齊之形成。於是放出蘇代。蘇代到宋,宋善待他。

齊伐宋,宋急,蘇代乃遺燕昭王書曰:

白話齊伐宋,宋危急,蘇代便致書燕昭王說:

夫列在萬乘而寄質於齊,名卑而權輕;奉萬乘助齊伐宋,民勞而實費;夫破宋,殘楚淮北,肥大齊,讐彊而國害:此三者皆國之大敗也。然且王行之者,將以取信於齊也。齊加不信於王,而忌燕愈甚,是王之計過矣。夫以宋加之淮北,彊萬乘之國也,而齊并之,是益一齊也。北夷方七百里,加之以魯、衞,彊萬乘之國也,而齊并之,是益二齊也。夫一齊之彊,燕猶狼顧而不能支,今以三齊臨燕,其禍必大矣。

白話身為萬乘之國卻送質子於齊,名卑權輕;助齊伐宋,民勞實費;破宋殘楚淮北,肥強齊、讐強而國害,這三者都是國之大敗。然而王仍行之,是為取信於齊;齊反不信於王而忌燕愈甚,是王之計過。以宋加淮北是強萬乘之國而齊并之,是益一齊;北夷方七百里加魯衛,齊并之是益二齊。一齊之強燕猶狼顧不能支,今以三齊臨燕,禍必大。

雖然,智者舉事,因禍為福,轉敗為功。齊紫,敗素也,而賈十倍;越王句踐棲於會稽,復殘彊吳而霸天下:此皆因禍為福,轉敗為功者也。

白話雖然,智者舉事因禍為福、轉敗為功。齊紫是敗素卻價十倍;越王句踐棲於會稽,後殘強吳而霸天下:都是因禍為福、轉敗為功。

今王若欲因禍為福,轉敗為功,則莫若挑霸齊而尊之,使使盟於周室,焚秦符,曰「其大上計,破秦;其次,必長賓之」。秦挾賓以待破,秦王必患之。秦五世伐諸侯,今為齊下,秦王之志苟得窮齊,不憚以國為功。然則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言說秦王曰:「燕、趙破宋肥齊,尊之為之下者,燕、趙非利之也。燕、趙不利而勢為之者,以不信秦王也。然則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、趙,令涇陽君、高陵君先於燕、趙?秦有變,因以為質,則燕、趙信秦。秦為西帝,燕為北帝,趙為中帝,立三帝以令於天下。韓、魏不聽則秦伐之,齊不聽則燕、趙伐之,天下孰敢不聽?天下服聽,因驅韓、魏以伐齊,曰『必反宋地,歸楚淮北』。反宋地,歸楚淮北,燕、趙之所利也;並立三帝,燕、趙之所願也。夫實得所利,尊得所願,燕、趙棄齊如脫躧矣。今不收燕、趙,齊霸必成。諸侯贊齊而王不從,是國伐也;諸侯贊齊而王從之,是名卑也。今收燕、趙,國安而名尊;不收燕、趙,國危而名卑。夫去尊安而取危卑,智者不為也。」秦王聞若說,必若刺心然。則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若言說秦?秦必取,齊必伐矣。

白話今王若欲因禍為福、轉敗為功,莫若尊齊為霸、使使盟於周室、焚秦符,說大上計破秦、其次長賓之;秦挾賓以待破,秦王必患。秦五世伐諸侯,今為齊下,秦王志在窮齊不憚以國為功。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言說秦王:燕趙破宋肥齊、尊之為下,非利之也,是以不信秦王;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趙、令涇陽君高陵君先於燕趙,秦有變以為質,則燕趙信秦。秦為西帝、燕為北帝、趙為中帝,立三帝以令天下,韓魏不聽則秦伐之、齊不聽則燕趙伐之,天下孰敢不聽;既服聽則驅韓魏伐齊,令反宋地歸楚淮北,此燕趙之利與所願,燕趙棄齊如脫鞋。今不收燕趙則齊霸必成,諸侯贊齊而王不從是國伐、從之是名卑,收之則國安名尊、不收則國危名卑,去尊安取危卑智者不為。秦王聞此說必如刺心,王何不使辯士以此說秦,秦必取、齊必伐。

夫取秦,厚交也;伐齊,正利也。尊厚交,務正利,聖王之事也。

白話交結秦是厚交,伐齊是正利,尊厚交、務正利,是聖王之事。

燕昭王善其書,曰:「先人嘗有德蘇氏,子之之亂而蘇氏去燕。燕欲報仇於齊,非蘇氏莫可。」乃召蘇代,復善待之,與謀伐齊。竟破齊,湣王出走。

白話燕昭王贊賞此書,說先人曾對蘇氏有德,子之之亂後蘇氏離燕;燕欲報仇於齊,非蘇氏莫可,乃召蘇代復善待之,與謀伐齊,終破齊,湣王出走。

久之,秦召燕王,燕王欲往,蘇代約燕王曰:「楚得枳而國亡,齊得宋而國亡,齊、楚不得以有枳、宋而事秦者,何也?則有功者,秦之深讐也。秦取天下,非行義也,暴也。秦之行暴,正告天下。

白話過了很久,秦召燕王,燕王想去,蘇代勸止燕王說:楚得枳而國亡、齊得宋而國亡,齊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,何也?則有功者乃秦之深讎。秦取天下非行義,是暴,秦行暴正告天下。

「告楚曰:『蜀地之甲,乘船浮於汶,乘夏水而下江,五日而至郢。漢中之甲,乘船出於巴,乘夏水而下漢,四日而至五渚。寡人積甲宛東下隨,智者不及謀,勇土不及怒,寡人如射隼矣。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,不亦遠乎!』楚王為是故,十七年事秦。

白話秦正告楚說:蜀地之甲乘船浮汶、乘夏水下江,五日到郢;漢中之甲出巴、下漢,四日到五渚;寡人積甲宛東下隨,智者不及謀、勇士不及怒,如射隼。王乃欲待天下攻函谷,不亦遠乎。楚王因此十七年事秦。

「秦正告韓曰:『我起乎少曲,一日而斷大行。我起乎宜陽而觸平陽,二日而莫不盡繇。我離兩周而觸鄭,五日而國舉。』韓氏以為然,故事秦。

白話秦正告韓說:我起少曲一日斷大行,起宜陽觸平陽二日盡搖,離兩周觸鄭五日國舉。韓氏以為然,故事秦。

「秦正告魏曰:『我舉安邑,塞女戟,韓氏太原卷。我下軹,道南陽,封冀,包兩周。乘夏水,浮輕舟,彊弩在前,錟戈在後,決滎口,魏無大梁;決白馬之口,魏無外黃、濟陽;決宿胥之口,魏無虛、頓丘。陸攻則擊河內,水攻則滅大梁。』魏氏以為然,故事秦。

白話秦正告魏說:我舉安邑塞女戟、韓氏太原卷,下軹道南陽封冀包兩周,乘夏水浮輕舟、強弩在前錟戈在後,決滎口則魏無大梁、決白馬口則無外黃濟陽、決宿胥口則無虛頓丘,陸攻河內、水滅大梁。魏氏以為然,故事秦。

「秦欲攻安邑,恐齊救之,則以宋委於齊。曰:『宋王無道,為木人以寫寡人,射其面。寡人地絕兵遠,不能攻也。王苟能破宋有之,寡人如自得之。』已得安邑,塞女戟,因以破宋為齊罪。

白話秦欲攻安邑怕齊救,便以宋委於齊,說宋王無道作木人射其面,寡人地絕兵遠不能攻,王若能破宋有之如自得。既得安邑塞女戟,便以破宋為齊罪。

「秦欲攻韓,恐天下救之,則以齊委於天下。曰:『齊王四與寡人約,四欺寡人,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。有齊無秦,有秦無齊,必伐之,必亡之。』已得宜陽、少曲,致藺、石,因以破齊為天下罪。

白話秦欲攻韓怕天下救,便以齊委於天下,說齊王四與寡人約、四欺寡人,必率天下攻寡人者三,有齊無秦、有秦無齊,必伐必亡。既得宜陽少曲、致藺石,便以破齊為天下罪。

「秦欲攻魏重楚,則以南陽委於楚。曰:『寡人固與韓且絕矣。殘均陵,塞鄳阨,苟利於楚,寡人如自有之。』魏棄與國而合於秦,因以塞鄳阨為楚罪。

白話秦欲攻魏重楚,便以南陽委於楚,說寡人固與韓且絕,殘均陵塞鄳阨,苟利於楚如自有。魏棄與國合於秦,便以塞鄳阨為楚罪。

「兵困於林中,重燕、趙,以膠東委於燕,以濟西委於趙。已得講於魏,至公子延,因犀首屬行而攻趙。

白話兵困於林中,重燕趙,以膠東委燕、以濟西委趙;既得講於魏至公子延,因犀首屬行攻趙。

「兵傷於譙石,而遇敗於陽馬,而重魏,則以葉、蔡委於魏。已得講於趙,則劫魏,不為割。困則使太后弟穰侯為和,嬴則兼欺舅與母。

白話兵傷於譙石、敗於陽馬,重魏則以葉蔡委魏;既得講於趙則劫魏不為割;困則使太后弟穰侯為和,贏則兼欺舅與母。

「適燕者曰『以膠東』,適趙者曰『以濟西』,適魏者曰『以葉、蔡』,適楚者曰『以塞鄳阸』,適齊者曰『以宋』,此必令言如循環,用兵如刺蜚,母不能制,舅不能約。

白話對燕說以膠東、對趙說以濟西、對魏說以葉蔡、對楚說以塞鄳阨、對齊說以宋,此必令言如循環、用兵如刺蜚,母不能制、舅不能約。

「龍賈之戰,岸門之戰,封陵之戰,高商之戰,趙莊之戰,秦之所殺三晉之民數百萬,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。西河之外,上雒之地,三川晉國之禍,三晉之半,秦禍如此其大也。而燕、趙之秦者,皆以爭事秦說其主,此臣之所大患也。」

白話龍賈之戰、岸門之戰、封陵之戰、高商之戰、趙莊之戰,秦所殺三晉之民數百萬,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;西河之外、上雒之地、三川晉國之禍,三晉之半,秦禍如此其大,而燕趙之親秦者皆以爭事秦說其主,此臣之大患。

燕昭王不行。蘇代復重於燕。

白話燕昭王不前往秦國。蘇代在燕再受重用。

燕使約諸侯從親如蘇秦時,或從或不,而天下由此宗蘇氏之從約。代、厲皆以壽死,名顯諸侯。

白話燕派使者約諸侯合縱親善如蘇秦時,或從或不從,天下由此尊崇蘇氏的合縱之約。蘇代蘇厲皆得善終,名顯諸侯。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蘇秦兄弟三人,皆游說諸侯以顯名,其術長於權變。而蘇秦被反間以死,天下共笑之,諱學其術。然世言蘇秦多異,異時事有類之者皆附之蘇秦。夫蘇秦起閭閻,連六國從親,此其智有過人者。吾故列其行事,次其時序,毋令獨蒙惡聲焉。

白話太史公說:蘇秦兄弟三人皆以游說諸侯顯名,其術長於權變。蘇秦遭反間而死,天下共笑,諱學其術。但世間言蘇秦多異,異時事有類似者皆附會於蘇秦。蘇秦起於閭巷,連六國合縱,其智有過人處。故列其行事、次其時序,不令他獨蒙惡聲。

索隱述贊 · 唐 司馬貞

季子周人,師事鬼谷。揣摩既就,陰符伏讀。合從離衡,佩印者六。天王除道,家人扶服。賢哉代、厲,繼榮黨族。

白話季子是周人,師事鬼谷。揣摩既成,伏讀陰符。合縱離橫,佩六國印。天王清道,家人俯伏。賢哉代厲,繼榮宗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