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 史記太史公書
卷
五十八

史記 · 世家

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

世家 · 第 58 卷 25 段正文 · 太史公曰 1 則

梁孝王武者,孝文皇帝子也,而與孝景帝同母。母,竇太后也。

白話梁孝王劉武是孝文皇帝的兒子,和孝景帝同一個母親。母親就是竇太后。

孝文帝凡四男:長子曰太子,是為孝景帝;次子武;次子參;次子勝。孝文帝即位二年,以武為代王,以參為太原王,以勝為梁王。二歲,徙代王為淮陽王。以代盡與太原王,號曰代王。參立十七年,孝文後二年卒,謚為孝王。子登嗣立,是為代共王。立二十九年,元光二年卒。子義立,是為代王。十九年,漢廣關,以常山為限,而徙代王王清河。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。

白話孝文帝共有四個兒子:長子是太子,就是後來的孝景帝;其次是劉武;其次是劉參;其次是劉勝。孝文帝繼位第二年,立劉武為代王,劉參為太原王,劉勝為梁王。兩年後,把代王改封為淮陽王,並把代地全部劃給太原王,仍稱代王。劉參在位十七年,於孝文帝後二年去世,謚為孝王。兒子劉登繼位,這就是代共王。共王在位二十九年,於元光二年去世。兒子劉義繼位,這就是代王。十九年後,漢朝擴展關塞的範圍、以常山為界,就把代王改封到清河為王。清河王的改封是在元鼎三年。

初,武為淮陽王十年,而梁王勝卒,謚為梁懷王。懷王最少子,愛幸異於他子。其明年,徙淮陽王武為梁王。梁王之初王梁,孝文帝之十二年也。梁王自初王通歷已十一年矣。

白話當初劉武做淮陽王第十年時,梁王劉勝去世,謚為梁懷王。懷王是最小的兒子,所受的寵愛與其他兒子不同。第二年,把淮陽王劉武改封為梁王。梁王最初受封梁地,是在孝文帝十二年。梁王從最初封王算起,前後已經歷十一年了。

梁王十四年,入朝。十七年,十八年,比年入朝,留,其明年,乃之國。二十一年,入朝。二十二年,孝文帝崩。二十四年,入朝。二十五年,復入朝。是時上未置太子也。上與梁王燕飲,嘗從容言曰:「千秋萬歲後傳於王。」王辭謝。雖知非至言,然心內喜。太后亦然。

白話梁王十四年,入京朝見。十七年、十八年連年入朝,並留在京城,到第三年才回封國。二十一年入朝。二十二年,孝文帝去世。二十四年入朝。二十五年又入朝。當時皇上還沒有立太子。皇上和梁王私宴飲酒,曾隨口說:我死後把帝位傳給你。梁王推辭道謝。他雖然知道這不是真心話,心裡卻很高興,太后也是這樣。

其春,吳楚齊趙七國反。吳楚先擊梁棘壁,殺數萬人。梁孝王城守睢陽,而使韓安國、張羽等為大將軍,以距吳楚。吳楚以梁為限,不敢過而西,與太尉亞夫等相距三月。吳楚破,而梁所破殺虜略與漢中分。明年,漢立太子。其後梁最親,有功,又為大國,居天下膏腴地。地北界泰山,西至高陽,四十餘城,皆多大縣。

白話那年春天,吳、楚、齊、趙等七國造反。吳楚先攻打梁國的棘壁,殺了幾萬人。梁孝王據守睢陽城,派韓安國、張羽等人為大將軍抵禦吳楚。吳楚被梁國擋住,不敢越過它西進,與太尉周亞夫等人相持三個月。吳楚被打敗,梁國所擊破、殺傷、俘獲的數目大約和漢朝中央軍隊各佔一半。第二年,漢朝立了太子。此後梁王是皇帝最親近的人,又有戰功,封國又大,佔據天下肥沃的土地。其地北界泰山,西到高陽,四十多座城,多半是大縣。

孝王,竇太后少子也,愛之,賞賜不可勝道。於是孝王築東苑,方三百餘里。廣睢陽城七十里。大治宮室,為複道,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里。得賜天子旌旗,出從千乘萬騎。東西馳獵,擬於天子。出言蹕,入言警。招延四方豪桀,自山以東游說之士。莫不畢至,齊人羊勝、公孫詭、鄒陽之屬。公孫詭多奇邪計,初見王,賜千金,官至中尉,梁號之曰公孫將軍,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數十萬,而府庫金錢且百巨萬,珠玉寶器多於京師。

白話孝王是竇太后的小兒子,太后疼愛他,賞賜多到說不完。於是孝王修築東苑,方圓三百多里;把睢陽城擴大到七十里;大規模營造宮室,修建閣道,從王宮一直連到平臺,長三十多里。他獲賜使用天子的旌旗,出行時隨從有千乘萬騎。東西馳騁遊獵,規模比擬天子。出行時清道禁行,回宮時戒備警衛。他招攬四方豪傑,崤山以東的遊說之士無不到來,如齊人羊勝、公孫詭、鄒陽等人。公孫詭多出奇特邪僻的計謀,初次見梁王就得賞千金,官做到中尉,梁國稱他為公孫將軍。梁國大量製造兵器,弩弓、長矛有幾十萬件,府庫的金錢將近百巨萬,珍珠玉器等寶物比京城還多。

解讀「出言蹕,入言警」是天子出入時的清道戒備之禮,諸侯王照此辦,已屬僭越天子的規格。

二十九年十月,梁孝王入朝。景帝使使持節乘輿駟馬,迎梁王於關下。既朝,上疏因留,以太后親故。王入則侍景帝同輦,出則同車游獵,射禽獸上林中。梁之侍中、郎、謁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門,與漢宦官無異。

白話二十九年十月,梁孝王入京朝見。景帝派使者持節、備天子所用的四馬車駕,到關下迎接梁王。朝見之後,梁王上疏請求留下,因為他是太后的親子,就被準許。梁王在宮中就陪景帝同乘一輦,出去就同車遊獵,在上林苑中射獵禽獸。梁國的侍中、郎官、謁者都登記在冊,可以出入天子的殿門,與漢朝的宮廷官員沒有分別。

十一月,上廢栗太子,竇太后心欲以孝王為後嗣。大臣及袁盎等有所關說於景帝,竇太后義格,亦遂不復言以梁王為嗣事由此。以事祕,世莫知。乃辭歸國。

白話十一月,皇上廢掉栗太子,竇太后心裡想讓孝王做繼承人。大臣和袁盎等人向景帝進言分析,竇太后想立梁王為嗣的主張被擋住,此後也就不再提這件事。因為事情保密,世人並不知道。梁王於是辭別回封國。

其夏四月,上立膠東王為太子。梁王怨袁盎及議臣,乃與羊勝、公孫詭之屬陰使人刺殺袁盎及他議臣十餘人。逐其賊,未得也。於是天子意梁王,逐賊,果梁使之。乃遣使冠蓋相望於道,覆按梁,捕公孫詭、羊勝。公孫詭、羊勝匿王後宮。使者責二千石急,梁相軒丘豹及內史韓安國進諫王,王乃令勝、詭皆自殺,出之。上由此怨望於梁王。梁王恐,乃使韓安國因長公主謝罪太后,然后得釋。

白話那年夏天四月,皇上立膠東王為太子。梁王怨恨袁盎和參與議論的大臣,就和羊勝、公孫詭等人暗中派人刺殺袁盎以及其他議論此事的大臣十多人。官府追捕兇手,沒有抓到。於是天子懷疑梁王,繼續追查兇手,果然是梁王派的。朝廷接連派出使者,車蓋在路上一輛接一輛,到梁國反覆查辦,要抓公孫詭、羊勝。公孫詭、羊勝躲在梁王的後宮裡。使者嚴厲責問梁國二千石的官員,梁國的相軒丘豹和內史韓安國向梁王進諫,梁王才命羊勝、公孫詭都自殺,把屍體交出來。皇上從此對梁王心懷不滿。梁王害怕,就派韓安國通過長公主向太后謝罪,然後才得以了結。

上怒稍解,因上書請朝。既至關,茅蘭說王,使乘布車,從兩騎入,匿於長公主園。漢使使迎王,王已入關,車騎盡居外,不知王處。太后泣曰:「帝殺吾子!」景帝憂恐。於是梁王伏斧質於闕下,謝罪,然後太后、景帝大喜,相泣,復如故。悉召王從官入關。然景帝益疏王,不同車輦矣。

白話皇上的怒氣稍稍緩解,梁王就上書請求入朝。到了關口,茅蘭勸梁王改乘普通布篷車,只帶兩名騎從進關,藏在長公主的園子裡。漢朝派使者去迎接梁王,梁王其實已經入關,隨行車騎都留在關外,使者不知道梁王在哪裡。太后哭著說:皇帝殺了我的兒子!景帝又憂又怕。於是梁王伏在宮闕下的斧和砧板旁請罪,這才使太后和景帝大喜,相對而泣,關係恢復如常,並把梁王的隨從官員全都召進關來。然而景帝越發疏遠梁王,不再和他同車同輦了。

解讀「伏斧質」是把自己伏在行刑用的斧與砧板前,表示自認死罪、聽憑處置的極端請罪方式。

三十五年冬,復朝。上疏欲留,上弗許。歸國,意忽忽不樂。北獵良山,有獻牛,足出背上,孝王惡之。六月中,病熱,六日卒,謚曰孝王。

白話三十五年冬天,梁王又入朝。上疏想留下來,皇上不答應。回到封國後,心裡恍恍惚惚很不快樂。他到北邊的良山打獵,有人獻上一頭牛,腳長在背上,孝王覺得這是凶兆而厭惡它。六月間,他發熱病,六天後去世,謚為孝王。

孝王慈孝,每聞太后病,口不能食,居不安寢,常欲留長安侍太后。太后亦愛之。及聞梁王薨,竇太后哭極哀,不食,曰:「帝果殺吾子!」景帝哀懼,不知所為。與長公主計之,乃分梁為五國,盡立孝王男五人為王,女五人皆食湯沐邑。於是奏之太后,太后乃說,為帝加壹湌 。

白話孝王慈愛孝順,每次聽說太后有病,就吃不下飯、睡不安寢,常想留在長安侍奉太后,太后也疼愛他。等到聽說梁王去世,竇太后哭得極為哀痛,不肯吃飯,說:皇帝果然殺了我的兒子!景帝又哀傷又害怕,不知怎麼辦,就和長公主商議,於是把梁國分成五個國,把孝王的五個兒子全都立為王,五個女兒都給湯沐邑。這樣奏報太后,太后才高興,為皇帝多吃了一頓飯。

梁孝王長子買為梁王,是為共王;子明為濟川王;子彭離為濟東王;子定為山陽王;子不識為濟陰王。

白話梁孝王的長子劉買做梁王,這就是共王;兒子劉明做濟川王;兒子劉彭離做濟東王;兒子劉定做山陽王;兒子劉不識做濟陰王。

孝王未死時,財以巨萬計,不可勝數。及死,藏府餘黃金尚四十餘萬斤,他財物稱是。

白話孝王沒死時,財產以巨萬計算,多得無法計數。到他死時,府庫裡剩下的黃金還有四十多萬斤,其他財物也與此相稱。

梁共王三年,景帝崩。共王立七年卒,子襄立,是為平王。

白話梁共王三年,景帝去世。共王在位七年去世,兒子劉襄繼位,這就是平王。

梁平王襄十四年,母曰陳太后。共王母曰李太后。李太后,親平王之大母也。而平王之后姓任,曰任王后。任王后甚有寵於平王襄。初,孝王在時,有罍樽,直千金。孝王誡後世,善保罍樽,無得以與人。任王后聞而欲得罍樽。平王大母李太后曰:「先王有命,無得以罍樽與人。他物雖百巨萬,猶自恣也。」任王后絕欲得之。平王襄直使人開府取罍樽,賜任王后。李太后大怒,漢使者來,欲自言,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,閉門,李太后與爭門,措指,遂不得見漢使者。李太后亦私與食官長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亂,而王與任王后以此使人風止李太后,李太后內有淫行,亦已。後病薨。病時,任后未嘗請病;薨,又不持喪。

白話梁平王劉襄十四年時,他的母親稱陳太后,共王的母親稱李太后,李太后其實是平王的親祖母。平王的王后姓任,稱任王后,很受平王劉襄寵愛。當初孝王在世時,有一個罍形酒樽,價值千金。孝王告誡後代好好保存這件罍樽,不許送給別人。任王后聽說後想要得到它。平王的祖母李太后說:先王有交代,不許把罍樽給人。別的東西就算價值百巨萬,也隨你們拿。任王后偏偏一定要得到它。平王劉襄就直接派人打開府庫取出罍樽,賞給任王后。李太后大怒,遇上漢朝使者前來,想親自去告狀,平王和任王后攔住她,關上門,李太后與他們爭門,手指被夾傷,終於沒能見到漢朝使者。李太后自己也私下和食官長以及郎中尹霸等人有淫亂之事,梁王和任王后便藉此派人暗示制止李太后,李太后自己有淫行在先,也就罷了。後來李太后病故。她生病時,任王后不曾去問候;她去世後,任王后也不去守喪。

元朔中,睢陽人類犴反者,人有辱其父,而與淮陽太守客出同車。太守客出下車,類犴反殺其仇於車上而去。淮陽太守怒,以讓梁二千石。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,執反親戚。反知國陰事,乃上變事,具告知王與大母爭樽狀。時丞相以下見知之,欲以傷梁長吏,其書聞天子。天子下吏驗問,有之。公卿請廢襄為庶人。天子曰:「李太后有淫行,而梁王襄無良師傅,故陷不義。」乃削梁八城,梟任王后首于市。梁餘尚有十城。襄立三十九年卒,謚為平王。子無傷立為梁王也。

白話元朔年間,睢陽人類犴反,有人侮辱過他的父親,而那人和淮陽太守的門客同乘一車出行。太守的門客下車時,類犴反在車上殺了他的仇人然後離去。淮陽太守大怒,責問梁國的二千石官員。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追捕類犴反非常急迫,還抓了他的親屬。類犴反知道梁國的隱祕,就上書告發變亂之事,把梁王與祖母爭奪酒樽的情形一一講出。當時丞相以下都知道這事,想藉此打擊梁國的長吏,那份文書便呈到天子那裡。天子交給官吏查驗詢問,確有其事。公卿請求把劉襄廢為平民。天子說:李太后有淫行,而梁王劉襄沒有好的師傅教導,所以陷於不義。於是削去梁國八座城,把任王后斬首懸掛在街市上。梁國剩下的還有十座城。劉襄在位三十九年去世,謚為平王。兒子劉無傷繼位為梁王。

濟川王明者,梁孝王子,以桓邑侯孝景中六年為濟川王。七歲,坐射殺其中尉,漢有司請誅,天子弗忍誅,廢明為庶人。遷房陵,地入于漢為郡。

白話濟川王劉明是梁孝王的兒子,以桓邑侯的身份在孝景帝中六年當了濟川王。七年後,因為射殺自己的中尉,漢朝有關官署請求處死他,天子不忍殺他,把劉明廢為平民,遷到房陵,土地收歸漢朝改設為郡。

濟東王彭離者,梁孝王子,以孝景中六年為濟東王。二十九年,彭離驕悍,無人君禮,昏暮私與其奴、亡命少年數十人行剽殺人,取財物以為好。所殺發覺者百餘人,國皆知之,莫敢夜行。所殺者子上書言。漢有司請誅,上不忍,廢以為庶人,遷上庸,地入于漢,為大河郡。

白話濟東王劉彭離是梁孝王的兒子,在孝景帝中六年當了濟東王。二十九年間,劉彭離驕橫兇悍,全無做君主的禮法,天黑後私下和自己的奴僕以及亡命少年幾十人出去搶劫殺人,奪取財物來取樂。他所殺的人中被查出來的有一百多個,全國都知道,沒人敢在夜裡出門。被殺者的兒子上書告發。漢朝有關官署請求處死他,皇上不忍,把他廢為平民,遷到上庸,土地收歸漢朝,改設為大河郡。

山陽哀王定者,梁孝王子,以孝景中六年為山陽王。九年卒,無子,國除,地入于漢,為山陽郡。

白話山陽哀王劉定是梁孝王的兒子,在孝景帝中六年當了山陽王。九年後去世,沒有兒子,封國廢除,土地收歸漢朝,改設為山陽郡。

濟陰哀王不識者,梁孝王子,以孝景中六年為濟陰王。一歲卒,無子,國除,地入于漢,為濟陰郡。

白話濟陰哀王劉不識是梁孝王的兒子,在孝景帝中六年當了濟陰王。一年後去世,沒有兒子,封國廢除,土地收歸漢朝,改設為濟陰郡。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梁孝王雖以親愛之故,王膏腴之地,然會漢家隆盛,百姓殷富,故能植其財貨,廣宮室,車服擬於天子。然亦僭矣。

白話太史公說:梁孝王雖然因為受親近寵愛的緣故,得以在肥沃的土地上稱王,可也正逢漢家興隆昌盛、百姓富足的時候,所以能夠積聚財貨、擴建宮室,車馬服飾比擬天子。不過這也確實是僭越了。

褚先生曰:臣為郎時,聞之於宮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稱道之也。竊以為令梁孝王怨望,欲為不善者,事從中生。今太后,女主也,以愛少子故,欲令梁王為太子。大臣不時正言其不可狀,阿意治小,私說意以受賞賜,非忠臣也。齊如魏其侯竇嬰之正言也,何以有後禍?景帝與王燕見,侍太后飲,景帝曰:「千秋萬歲之後傳王。」太后喜說。竇嬰在前,據地言曰:「漢法之約,傳子適孫,今帝何以得傳弟,擅亂高帝約乎!」於是景帝默然無聲。太后意不說。

白話褚先生說:我做郎官時,聽宮殿中一些愛談往事的老郎吏講過這些事。我私下認為,使梁孝王心生怨恨、想做壞事,禍根是從宮廷內部生出來的。當時太后是女主,因為疼愛小兒子,想讓梁王當太子。大臣們不及時把這樣做不可行的道理明白講出來,只知順從心意去處理小事、私下討好以換取賞賜,這不是忠臣。如果都像魏其侯竇嬰那樣正面直言,怎麼會有後來的禍事?景帝與梁王私下相見、陪太后飲酒時,景帝說:我死後把帝位傳給你。太后聽了很高興。竇嬰在旁,手按著地面說:漢家的法度是傳給兒子、傳給嫡孫,如今皇帝憑什麼傳給弟弟、擅自破壞高帝定下的規矩!於是景帝默然無語,太后心裡很不高興。

解讀褚先生指西漢後期補續《史記》的褚少孫,這幾段是他附加的議論,不是司馬遷原文。

故成王與小弱弟立樹下,取一桐葉以與之,曰:「吾用封汝。」周公聞之,進見曰:「天王封弟,甚善。」成王曰:「吾直與戲耳。」周公曰:「人主無過舉,不當有戲言,言之必行之。」於是乃封小弟以應縣。是後成王沒齒不敢有戲言,言必行之。《孝經》曰:「非法不言,非道不行。」此聖人之法言也。今主上不宜出好言於梁王。梁王上有太后之重,驕蹇日久,數聞景帝好言,千秋萬世之後傳王,而實不行。

白話從前周成王和年幼的弟弟站在樹下,摘了一片桐葉給他,說:我用這個封你。周公聽說後,進見成王說:天王封賞弟弟,很好。成王說:我只是和他開玩笑罷了。周公說:君主沒有隨便的舉動,不該有戲言,說了就一定要做到。於是就把應縣封給了小弟。此後成王一輩子不敢再說戲言,說了就一定實行。《孝經》說:不合法度的話不說,不合道義的事不做。這是聖人的至理名言。如今皇上不該對梁王說那種好聽的話。梁王上有太后的分量作依靠,驕縱已久,又屢次聽到景帝說死後傳位給他的好話,而事實上並不實行。

又諸侯王朝見天子,漢法凡當四見耳。始到,入小見;到正月朔旦,奉皮薦璧玉賀正月,法見;後三日,為王置酒,賜金錢財物;後二日,復入小見,辭去。凡留長安不過二十日。小見者,燕見於禁門內,飲於省中,非士人所得入也。今梁王西朝,因留,且半歲。入與人主同輦,出與同車。示風以大言而實不與,令出怨言,謀畔逆,乃隨而憂之,不亦遠乎!非大賢人,不知退讓。今漢之儀法,朝見賀正月者,常一王與四侯俱朝見,十餘歲一至。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見,久留。鄙語曰「驕子不孝」,非惡言也。故諸侯王當為置良師傅,相忠言之士,如汲黯、韓長孺等,敢直言極諫,安得有患害!

白話另外,諸侯王朝見天子,按漢家法度總共只應見四次。剛到時入宮小見;到正月初一,捧著皮墊和璧玉朝賀正月,這是正式的朝見;三天後,為王設酒宴,賞賜金錢財物;再過兩天,再入宮小見,然後辭別離去。前後留在長安不超過二十天。所謂小見,是在禁門之內私下相見、在宮省中飲宴,這不是一般士人所能進去的場合。如今梁王西來朝見,就此留下,將近半年。在宮中和君主同乘一輦,出去和君主同車。用大話去暗示他而實際上並不給,使他說出怨恨的話、圖謀叛逆,然後才跟著為此憂慮,不也太不切實了嗎!不是大賢的人,是不懂得退讓的。如今漢家的禮制,來朝賀正月的,通常是一位王和四位侯一同朝見,十幾年才輪到一次。而梁王卻常年年入朝、久留不去。俗話說「驕縱的兒子不孝」,這不是刻薄的話。所以對諸侯王應當為他們安排好的師傅、配上敢說忠言的人,像汲黯、韓長孺那樣敢於直言極諫,哪裡還會有禍患!

解讀韓長孺即梁國內史韓安國,他和汲黯都以敢於當面直諫聞名。

蓋聞梁王西入朝,謁竇太后,燕見,與景帝俱侍坐於太后前,語言私說。太后謂帝曰:「吾聞殷道親親,周道尊尊,其義一也。安車大駕,用梁孝王為寄。」景帝跪席舉身曰:「諾。」罷酒出,帝召袁盎諸大臣通經術者曰:「太后言如是,何謂也?」皆對曰:「太后意欲立梁王為帝太子。」帝問其狀,袁盎等曰:「殷道親親者,立弟。周道尊尊者,立子。殷道質,質者法天,親其所親,故立弟。周道文,文者法地,尊者敬也,敬其本始,故立長子。周道,太子死,立適孫。殷道。太子死,立其弟。」帝曰:「於公何如?」皆對曰:「方今漢家法周,周道不得立弟,當立子。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。宋宣公死,不立子而與弟。弟受國死,復反之與兄之子。弟之子爭之,以為我當代父後,即刺殺兄子。以故國亂,禍不絕。故春秋曰『君子大居正,宋之禍宣公為之』。臣請見太后白之。」袁盎等入見太后:「太后言欲立梁王,梁王即終,欲誰立?」太后曰:「吾復立帝子。」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,生禍,禍亂後五世不絕,小不忍害大義狀報太后。太后乃解說,即使梁王歸就國。而梁王聞其義出於袁盎諸大臣所,怨望,使人來殺袁盎。袁盎顧之曰:「我所謂袁將軍者也,公得毋誤乎?」刺者曰:「是矣!」刺之,置其劍,劍著身。視其劍,新治。問長安中削厲工,工曰:「梁郎某子來治此劍。」以此知而發覺之,發使者捕逐之。獨梁王所欲殺大臣十餘人,文吏窮本之,謀反端頗見。太后不食,日夜泣不止。景帝甚憂之,問公卿大臣,大臣以為遣經術吏往治之,乃可解。於是遣田叔、呂季主往治之。此二人皆通經術,知大禮。來還,至霸昌廄,取火悉燒梁之反辭,但空手來對景帝。景帝曰:「何如?」對曰:「言梁王不知也。造為之者,獨其幸臣羊勝、公孫詭之屬為之耳。謹以伏誅死,梁王無恙也。」景帝喜說,曰:「急趨謁太后。」太后聞之,立起坐湌,氣平復。故曰,不通經術知古今之大禮,不可以為三公及左右近臣。少見之人,如從管中闚天也。

白話據說梁王西來入朝、謁見竇太后,在私下相見的場合與景帝一同陪坐在太后面前,說些親近的家常話。太后對皇帝說:我聽說殷代的原則是親其所親,周代的原則是尊其所尊,兩者道理是一致的。將來的車駕大位,就託付給梁孝王吧。景帝在席上跪直身子說:是。酒宴散後,皇帝召來袁盎等通曉經術的大臣說:太后這樣講,是什麼意思?大家都回答:太后是想立梁王為皇帝的太子。皇帝問其中的道理,袁盎等人說:殷代親其所親,所以立弟弟;周代尊其所尊,所以立兒子。殷代重質樸,質樸是效法天,親近自己所親的人,所以立弟;周代重文飾,文飾是效法地,尊就是敬,敬重根本源頭,所以立長子。按周代之道,太子死了就立嫡孫;按殷代之道,太子死了就立他的弟弟。皇帝說:那你們的看法如何?大家都回答:當今漢家效法周代,按周道不能立弟弟,應當立兒子。所以《春秋》才批評宋宣公。宋宣公死時不立兒子而傳位給弟弟,弟弟接了君位、臨死時又還給兄長的兒子,結果弟弟的兒子來爭,認為自己該接父親的位,就刺殺了伯父的兒子。因此國家大亂,禍患不斷。所以《春秋》說君子重視守正,宋國的禍亂是宋宣公造成的。我們請求去見太后說明這一點。袁盎等人入見太后,問:太后說想立梁王,那梁王一旦去世,又想立誰?太后說:我再立皇帝的兒子。袁盎等人就把宋宣公不守正統而生禍、禍亂延續五代不絕的事,以及在小事上不忍就會傷害大義的道理報告太后。太后這才想通,隨即讓梁王回自己的封國去。而梁王聽說這套說法出自袁盎等大臣,心懷怨恨,派人來殺袁盎。袁盎回頭對來人說:我就是人們所說的袁將軍,您沒弄錯人吧?刺客說:正是!便刺殺了他,把劍留在現場,劍還插在屍身上。查看那把劍,是新打磨過的。於是查訪長安城裡磨劍的工匠,工匠說:梁國有位郎官某人來磨過這把劍。由此查明並揭發了此案,朝廷派使者追捕兇手。單是梁王想殺的大臣就有十多人,主辦文案的官吏追查到底,謀反的跡象已相當明顯。太后不肯吃飯,日夜哭泣不止。景帝很憂慮,詢問公卿大臣,大臣認為派通曉經術的官吏去查辦,才可以化解。於是派田叔、呂季主前去查辦。這兩人都通經術、懂大禮。他們回來時,到霸昌廄取火把梁國謀反的供辭全部燒掉,空著手回來面見景帝。景帝問:情況怎樣?他們回答:梁王並不知情。策劃這事的只是他寵幸的臣子羊勝、公孫詭那些人罷了,已經依法處死,梁王沒有事。景帝十分高興,說:趕快去稟告太后。太后聽到後,立刻起身進食,氣息也平復了。所以說,不通經術、不明古今大禮的人,不可以擔任三公和君主身邊的近臣。見識淺少的人,就像從竹管裡看天一樣。

索隱述贊 · 唐 司馬貞

文帝少子,徙封於梁。太后鍾愛,廣築睢陽。旌旂警蹕,勢擬天王。功扞吳楚,計醜孫羊。竇嬰正議,袁盎劫傷。漢窮梁獄,冠蓋相望。禍成驕子,致此倡狂。雖分五國,卒亦不昌。

白話索隱述贊:梁孝王是文帝的小兒子,被改封到梁地。竇太后特別鍾愛他,他便大興土木擴建睢陽。旌旗儀衛、清道戒備,氣勢比擬天子。他有抵禦吳楚的功勞,卻有結交公孫詭、羊勝的醜事。竇嬰曾正面直言,袁盎卻遭刺殺受害。漢朝徹查梁國的案子,使者的車蓋在路上絡繹相望。禍患由驕縱的兒子造成,才落到這樣猖狂的地步。雖然後來分成五個封國,最終也沒有興盛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