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平
白話這一節記述陳丞相陳平的生平與事蹟:他出身貧寒,靠奇謀屢救危局,歷仕魏、楚而終歸劉邦,最後官至丞相並參與誅滅呂氏。
陳丞相平者,陽武戸牖鄕人也。少時家貧,好讀書,有田三十畝,獨與兄伯居。伯常耕田,縱平使遊學。平爲人長美色。人或謂陳平曰:「貧何食而肥若是?」其嫂嫉平之不視家生產,曰:「亦食糠覈耳。有叔如此,不如無有。」伯聞之,逐其婦而棄之。
白話陳丞相陳平是陽武縣戶牖鄉人。年輕時家裡貧窮,喜歡讀書,家有三十畝田,只和哥哥陳伯住在一起。陳伯常年耕田,放手讓陳平出去遊學。陳平身材高大、容貌俊美。有人對陳平說:家裡窮,你吃什麼吃得這麼壯實?他嫂子怨恨陳平不管家裡的生產,說:也就是吃糠皮罷了。有這樣的小叔子,不如沒有。陳伯聽到這話,就把妻子趕出家門、與她斷絕了關係。
及平長,可娶妻,富人莫肯與者,貧者平亦恥之。久之,戸牖富人有張負,張負女孫五嫁而夫輒死,人莫敢娶。平欲得之。邑中有喪,平貧,侍喪,以先往後罷爲助。張負既見之喪所,獨視偉平,平亦以故後去。負隨平至其家,家乃負郭窮巷,以弊席爲門,然門外多有長者車轍。張負歸,謂其子仲曰:「吾欲以女孫予陳平。」張仲曰:「平貧不事事,一縣中盡笑其所爲,獨奈何予女乎?」負曰:「人固有好美如陳平而長貧賤者乎?」卒與女。爲平貧,乃假貸幣以聘,予酒肉之資以內婦。負誡其孫曰:「毋以貧故,事人不謹。事兄伯如事父,事嫂如母。」平既娶張氏女,齎用益饒,遊道日廣。
白話等陳平長大到可以娶妻的年紀,富人家沒有肯把女兒嫁給他的,貧家的女兒陳平自己又覺得丟臉。過了很久,戶牖有個富人叫張負,他的孫女嫁過五次、每次丈夫都死了,沒人再敢娶。陳平想娶她。當時鄉里有喪事,陳平家窮,就去幫著辦喪事,靠早到晚走多出力來換取報酬。張負在喪家見到他,特別看重陳平的儀表,陳平也因此故意最後才走。張負跟著陳平回到他家,發現他家在靠城牆的窮巷裡,用破席當門,可是門外卻有很多有身份的人的車輪印。張負回家對兒子張仲說:我想把孫女嫁給陳平。張仲說:陳平窮又不做正事,全縣的人都笑他的作為,怎麼偏要把女兒嫁給他?張負說:哪有像陳平這樣儀表出眾的人會長久貧賤的呢?最終還是把孫女嫁給了他。因為陳平窮,張負還借錢給他作聘禮,又給他置辦酒肉的費用來迎娶新婦。張負告誡孫女說:不要因為他家窮,就侍奉人不夠謹慎。侍奉兄長陳伯要像侍奉父親,侍奉嫂子要像侍奉母親。陳平娶了張家的女兒之後,用度日漸寬裕,交遊也一天天廣闊起來。
里中社,平爲宰,分肉食甚均。父老曰:「善,陳孺子之爲宰!」平曰:「嗟乎,使平得宰天下,亦如是肉矣!」
白話鄉里祭社神時,陳平擔任主持分配的人,分肉分得很均勻。父老們說:好啊,陳家這小子當主事的!陳平說:唉,要是讓我來主持天下的事,也會像分這些肉一樣!
解讀「社」是鄉里祭土地神的集會,祭後分肉給眾人,主持分配的人叫「宰」,陳平借這個字說到治理天下。
陳渉起而王陳,使周市略定魏地,立魏咎爲魏王,與秦軍相攻於臨濟。陳平固已前謝其兄伯,從少年往事魏王咎於臨濟。魏王以爲太僕。説魏王不聽,人或讒之,陳平亡去。
白話陳涉起兵、在陳地稱王,派周市攻取平定魏地,立魏咎為魏王,與秦軍在臨濟一帶交戰。陳平早已向哥哥陳伯辭別,帶著一批年輕人前往臨濟去事奉魏王咎。魏王任他為太僕。他向魏王進言不被採納,又有人在背後說他壞話,陳平就逃走了。
久之,項羽略地至河上,陳平往歸之,從入破秦,賜平爵卿。項羽之東王彭城也,漢王還定三秦而東,殷王反楚。項羽乃以平爲信武君,將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,擊降殷王而還。項王使項悍拜平爲都尉,賜金二十溢。居無何,漢王攻下殷。項王怒,將誅定殷者將吏。陳平懼誅,乃封其金與印,使使歸項王,而平身間行杖劎亡。渡河,船人見其美丈夫獨行,疑其亡將,要中當有金玉寶器,目之,欲殺平。平恐,乃解衣躶而佐刺船。船人知其無有,乃止。
白話過了一段時間,項羽攻取地盤到了黃河邊,陳平前去投奔他,隨他入關擊破秦朝,被賜卿的爵位。項羽東歸、在彭城稱王時,漢王已回師平定三秦並向東進兵,殷王反叛楚國。項羽便任陳平為信武君,讓他率領原魏王咎的部屬中留在楚國的人前往,擊敗並收降殷王後回來。項王派項悍拜陳平為都尉,賞黃金二十溢。沒過多久,漢王攻下了殷地。項王大怒,要殺掉當初平定殷地的將領和官吏。陳平怕被殺,就把賞金和官印封好,派人送還項王,自己抄小路、帶著劍逃走。渡黃河時,船夫見他是個獨行的美男子,懷疑他是逃亡的將領、腰間必有金玉寶器,就盯著他看,想殺了他。陳平察覺危險,便脫掉衣服光著身子去幫著撐船。船夫看出他身上什麼也沒有,才罷手。
平遂至修武降漢,因魏無知求見漢王,漢王召入。是時萬石君奮爲漢王中涓,受平謁,入見平。平等七人俱進,賜食。王曰:「罷,就舍矣。」平曰:「臣爲事來,所言不可以過今日。」於是漢王與語而説之,問曰:「子之居楚何官?」曰:「爲都尉。」是日乃拜平爲都尉,使爲參乘,典護軍。諸將盡讙,曰:「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,未知其高下,而即與同載,反使監護軍長者!」漢王聞之,愈益幸平。遂與東伐項王。至彭城,爲楚所敗。引而還,收散兵至滎陽,以平爲亞將,屬於韓王信,軍廣武。
白話陳平於是到修武投降漢軍,通過魏無知求見漢王,漢王召他進去。當時後來被稱為萬石君的石奮任漢王的中涓,接了陳平的求見帖,進去引陳平覲見。陳平等七人一同進見,漢王賜給他們飯食,說:吃完就到住處去吧。陳平說:我是為正事而來,要說的話不能拖過今天。於是漢王和他交談,很喜歡他,問道:你在楚國做什麼官?回答:做都尉。當天就任陳平為都尉,讓他做參乘,掌管監護諸將。將領們都吵嚷起來,說:大王一天之內收了個楚國的逃兵,還不知道他能力高低,就和他同乘一車,反倒讓他來監護我們這些資歷長的人!漢王聽到後,越發寵信陳平。於是帶他東征項王。到彭城,被楚軍打敗。撤兵回來,收攏散兵到滎陽,任陳平為亞將,隸屬韓王信,駐軍廣武。
解讀「參乘」是與君主同車、陪坐在旁的隨從,是極親近的位置。
絳侯、灌嬰等咸讒陳平曰:「平雖美丈夫,如冠玉耳,其中未必有也。臣聞平居家時,盜其嫂;事魏不容,亡歸楚;歸楚不中,又亡歸漢。今日大王尊官之,令護軍。臣聞平受諸將金,金多者得善處,金少者得惡處。平,反覆亂臣也,願王察之。」漢王疑之,召讓魏無知。無知曰:「臣所言者,能也;陛下所問者,行也。今有尾生、孝己之行而無益處於勝負之數,陛下何暇用之乎?楚漢相距,臣進奇謀之士,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不耳。且盜嫂受金又何足疑乎?」漢王召讓平曰:「先生事魏不中,遂事楚而去,今又從吾遊,信者固多心乎?」平曰:「臣事魏王,魏王不能用臣説,故去事項王。項王不能信人,其所任愛,非諸項即妻之昆弟,雖有奇士不能用,平乃去楚。聞漢王之能用人,故歸大王。臣躶身來,不受金無以爲資。誠臣計畫有可采者,顧大王用之;使無可用者,金具在,請封輸官,得請骸骨。」漢王乃謝,厚賜,拜爲護軍中尉,盡護諸將。諸將乃不敢復言。
白話絳侯周勃、灌嬰等人都在漢王面前中傷陳平說:陳平雖是個美男子,可就像帽子上的玉飾,中看而未必有真東西。我們聽說陳平在家時和嫂子有私情;事奉魏王不被容納,逃去投楚;投楚也不合意,又逃來投漢。如今大王給他高官、讓他監護諸將。我們聽說陳平收受各位將領的錢,錢多的就給好位置,錢少的就給差位置。陳平是反覆無常的亂臣,希望大王明察。漢王起了疑心,召魏無知來責問。魏無知說:我推薦的是他的才能,陛下追問的是他的品行。如今如果有尾生、孝己那樣的品行,卻對勝負的大局沒有益處,陛下哪有閒工夫去用他呢?楚漢相持,我推薦有奇謀的人,只看他的計謀是不是真對國家有利罷了。至於和嫂子有私、收受錢財,又何足懷疑呢?漢王召陳平來責問說:先生事奉魏王不合意,接著事奉楚王又離去,如今又來跟我共事,講信義的人本來就這麼多心多變嗎?陳平說:我事奉魏王,魏王不能採用我的意見,所以離開去事奉項王。項王不能信任人,他所任用寵愛的,不是項氏族人就是妻家的兄弟,即使有奇才也不能任用,所以我離開楚國。聽說漢王能夠用人,所以來投奔大王。我是光著身子來的,不收錢就沒有用度。如果我的計謀真有可採用的,希望大王採用;如果沒有可用之處,錢都還在,請封存交給官府,並準許我辭職還鄉。漢王於是向他道歉,重加賞賜,任他為護軍中尉,總管監護諸將。將領們這才不敢再說什麼。
解讀尾生、孝己是古代傳說中守信與孝行的典型人物,這裡用來代表無可指摘的品行。
其後,楚急攻,絶漢甬道,圍漢王於滎陽城。久之,漢王患之,請割滎陽以西以和。項王不聽。漢王謂陳平曰:「天下紛紛,何時定乎?」陳平曰:「項王爲人,恭敬愛人,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。至於行功爵邑,重之,士亦以此不附。今大王慢而少禮,士廉節者不來;然大王能饒人以爵邑,士之頑鈍嗜利無恥者亦多歸漢。誠各去其兩短,襲其兩長,天下指麾則定矣。然大王恣侮人,不能得廉節之士。顧楚有可亂者,彼項王骨鯁之臣亞父、鍾離眛、龍且、周殷之屬,不過數人耳。大王誠能出捐數萬斤金,行反間,間其君臣,以疑其心,項王爲人意忌信讒,必內相誅。漢因舉兵而攻之,破楚必矣。」漢王以爲然,乃出黃金四萬斤,與陳平,恣所爲,不問其出入。
白話後來楚軍猛攻,切斷漢軍的糧道,把漢王圍在滎陽城裡。時間一久,漢王很憂慮,請求割讓滎陽以西的地方求和,項王不答應。漢王對陳平說:天下這樣紛亂,什麼時候才能安定?陳平說:項王為人恭敬愛護別人,士人中清廉守節、講究禮數的多歸附他;但到了論功封爵賜邑時,他又很吝惜,士人也因此不願依附。如今大王待人隨便、少講禮數,清廉守節的士人不來;然而大王肯用爵位封邑優厚待人,那些粗率、貪利而不顧廉恥的士人也多歸附漢方。如果能各去掉雙方的短處、兼取雙方的長處,天下一揮手就能平定。可是大王一味輕慢侮辱人,得不到清廉守節的士人。不過楚國有可以攪亂的地方:項王手下剛直硬骨的臣子只有亞父范增、鍾離眛、龍且、周殷等幾個人而已。大王如果真能拿出幾萬斤黃金去施行反間,離間他們的君臣關係、使彼此起疑,項王為人多疑忌又輕信讒言,內部必定互相誅殺。漢軍趁機出兵進攻,一定能打敗楚國。漢王認為有理,就撥出黃金四萬斤交給陳平,任他隨意使用,不追問收支。
陳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,宣言諸將鍾離眛等爲項王將,功多矣,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,欲與漢爲一,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。項羽果意不信鍾離眛等。項王既疑之,使使至漢。漢王爲太牢具,舉進。見楚使,即詳驚曰:「吾以爲亞父使,乃項王使!」復持去,更以惡草具進楚使。楚使歸,具以報項王。項王果大疑亞父。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,項王不信,不肯聽。亞父聞項王疑之,乃怒曰:「天下事大定矣,君王自爲之!願請骸骨歸!」歸未至彭城,疽發背而死。陳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滎陽城東門,楚因擊之,陳平乃與漢王從城西門夜出去。遂入關,收散兵復東。
白話陳平大量用金錢在楚軍中施行反間,四處放話說鍾離眛等諸將替項王打仗、功勞很多,卻始終得不到割地封王,所以想與漢方聯合,滅掉項氏、分割他的土地稱王。項羽果然起了疑心、不再信任鍾離眛等人。項王既然生疑,便派使者到漢方來。漢王準備了最豐盛的酒席端上去,見到楚國使者,卻裝作驚訝地說:我以為是亞父的使者,原來是項王的使者!又把酒席端走,改用粗劣的飯菜招待楚使。楚使回去,把情況一一報告項王。項王果然大大懷疑亞父。亞父想趕快攻下滎陽城,項王不信他,不肯聽。亞父聽說項王疑他,就發怒說:天下的事大體已定,君王自己去辦吧!請準我告老回鄉!他回去還沒到彭城,背上生瘡發作而死。陳平又在夜裡放兩千名女子出滎陽東門,楚軍趁機去攻擊她們,陳平便和漢王從城西門趁夜逃出。於是進入關中,收攏散兵再度東進。
其明年,淮陰侯破齊,自立爲齊王,使使言之漢王。漢王大怒而罵,陳平躡漢王。漢王亦悟,乃厚遇齊使,使張子房卒立信爲齊王。封平以戸牖鄕。用其奇計策,卒滅楚。常以護軍中尉從定燕王臧荼。
白話第二年,淮陰侯韓信攻破齊國、自立為齊王,派使者向漢王報告。漢王大怒開口罵人,陳平在旁踩了他的腳。漢王也就醒悟過來,於是厚待齊國使者,並派張良最終正式立韓信為齊王。漢王把戶牖鄉封給陳平。採用他的奇計,終於滅掉楚國。陳平又常以護軍中尉的身份隨軍平定燕王臧荼。
漢六年,人有上書告楚王韓信反。高帝問諸將,諸將曰:「亟發兵阬豎子耳。」高帝默然。問陳平,平固辭謝,曰:「諸將云何?」上具告之。陳平曰:「人之上書言信反,有知之者乎?」曰:「未有。」曰:「信知之乎?」曰:「不知。」陳平曰:「陛下精兵孰與楚?」上曰:「不能過。」平曰:「陛下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?」上曰:「莫及也。」平曰:「今兵不如楚精,而將不能及,而舉兵攻之,是趣之戰也,竊爲陛下危之。」上曰:「爲之奈何?」平曰:「古者天子巡狩,會諸侯。南方有雲夢,陛下弟出僞遊雲夢,會諸侯於陳。陳,楚之西界,信聞天子以好出遊,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。謁,而陛下因禽之,此特一力士之事耳。」高帝以爲然,乃發使告諸侯會陳,「吾將南遊雲夢」。上因隨以行。行未至陳,楚王信果郊迎道中。高帝豫具武士,見信至,即執縛之,載後車。信呼曰:「天下已定,我固當烹!」高帝顧謂信曰:「若毋聲!而反,明矣!」武士反接之。遂會諸侯於陳,盡定楚地。還至雒陽,赦信以爲淮陰侯,而與功臣剖符定封。
白話漢六年,有人上書告發楚王韓信謀反。高帝問各位將領,將領們說:趕快發兵把那小子活埋了。高帝沉默不語。他問陳平,陳平先再三推辭,然後說:各位將領怎麼說?皇上把情況全告訴他。陳平問:有人上書說韓信謀反,還有別人知道這件事嗎?皇上說:沒有。陳平問:韓信自己知道嗎?皇上說:不知道。陳平說:陛下的精兵比得上楚國嗎?皇上說:比不過。陳平說:陛下手下用兵的將領有能超過韓信的嗎?皇上說:沒有人趕得上。陳平說:如今兵不如楚精、將領又比不上他,卻要發兵去攻打,這等於逼他決戰,我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險。皇上說:那該怎麼辦?陳平說:古時天子出巡視察,會見諸侯。南方有雲夢澤,陛下只要假裝出巡雲夢,在陳地會見諸侯。陳地是楚國的西界,韓信聽說天子是為遊覽而來,勢必以為沒事而到郊外迎接朝見。他一來朝見,陛下就趁機把他抓住,這只需要一個力士就能辦到。高帝認為有理,就派使者通告諸侯到陳地會合,說我要南遊雲夢。皇上隨後就出發。還沒到陳地,楚王韓信果然在半路郊迎。高帝事先安排好武士,一見韓信到來,立刻把他抓住綁起來,押在後面的車上。韓信喊道:天下已經平定,我本來就該被烹殺!高帝回頭對韓信說:你不要喊了!你謀反,事情很明白!武士把他反綁起來。於是在陳地會見諸侯,完全平定楚地。回到洛陽後,赦免韓信、降為淮陰侯,並與功臣們剖符定封。
於是與平剖符,世世勿絶,爲戸牖侯。平辭曰:「此非臣之功也。」上曰:「吾用先生謀計,戰勝剋敵,非功而何?」平曰:「非魏無知臣安得進?」上曰;「若子可謂不背本矣。」乃復賞魏無知。其明年,以護軍中尉從攻反者韓王信於代。卒至平城,爲匈奴所圍,七日不得食。高帝用陳平奇計,使單于閼氏,圍以得開。高帝既出,其計祕,世莫得聞。
白話於是與陳平剖符為信、世代不絕,封他為戶牖侯。陳平推辭說:這不是我的功勞。皇上說:我用先生的謀略,才能戰勝敵人,不是功勞是什麼?陳平說:要不是魏無知,我怎麼能被引進?皇上說:像你這樣可算是不忘根本了。於是又賞了魏無知。第二年,陳平以護軍中尉的身份隨軍到代地攻打反叛的韓王信。大軍到平城,被匈奴圍住,七天沒有飯吃。高帝採用陳平的奇計,設法從單于的閼氏那裡下手,包圍才得以打開。高帝脫身之後,那條計策一直保密,世人無從得知。
解讀「閼氏」是匈奴單于正妻的稱號;陳平這條解圍之計因保密而失傳,是《史記》中著名的懸案。
高帝南過曲逆,上其城,望見其屋室甚大,曰:「壯哉縣!吾行天下,獨見洛陽與是耳。」顧問御史曰:「曲逆戸口幾何?」對曰:「始秦時三萬餘戸,間者兵數起,多亡匿,今見五千戸。」於是乃詔御史,更以陳平爲曲逆侯,盡食之,除前所食戸牖。
白話高帝南下經過曲逆,登上城樓,望見那裡的房屋十分高大,說:這縣真氣派!我走遍天下,只見過洛陽和這裡有這樣的規模。回頭問御史:曲逆有多少戶人口?回答說:當初秦朝時三萬多戶,近來屢屢用兵,很多人逃亡藏匿,現在剩下五千戶。於是皇上下詔給御史,改封陳平為曲逆侯,整個縣都歸他食邑,撤除原先所食的戶牖。
其後常以護軍中尉從攻陳豨及黥布。凡六出奇計,輒益邑,凡六益封。奇計或頗祕,世莫能聞也。
白話此後陳平常以護軍中尉的身份隨軍攻打陳豨和黥布。他總共出過六次奇計,每次都給他增加封邑,共加封六次。那些奇計有的相當機密,世人無從知曉。
高帝從破布軍還,病創,徐行至長安。燕王盧綰反,上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攻之。既行,人有短惡噲者。高帝怒曰:「噲見吾病,乃冀我死也。」用陳平謀而召絳侯周勃受詔牀下,曰:「陳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,平至軍中即斬噲頭!」二人既受詔,馳傳未至軍,行計之曰:「樊噲,帝之故人也,功多,且又乃呂后弟呂嬃之夫,有親且貴,帝以忿怒故,欲斬之,則恐後悔。寧囚而致上,上自誅之。」未至軍,爲壇,以節召樊噲。噲受詔,即反接載檻車,傳詣長安,而令絳侯勃代將,將兵定燕反縣。
白話高帝討平黥布的軍隊回來,因傷病在身,慢慢行進到長安。燕王盧綰反叛,皇上派樊噲以相國的身份領兵去攻打。樊噲出發後,有人說他的壞話。高帝大怒說:樊噲見我病了,竟盼著我死。他採用陳平的計謀,召絳侯周勃到床前接受詔命,說:陳平立刻乘傳車載著周勃去接替樊噲領兵,陳平一到軍中就把樊噲的頭砍下來!兩人接了詔命,乘傳車還沒到軍中,一邊走一邊商量說:樊噲是皇帝的舊交,功勞多,而且又是呂后的妹妹呂嬃的丈夫,既是親戚又地位顯貴,皇帝因為一時忿怒才要殺他,恐怕以後會後悔。不如把他囚送到皇上那裡,由皇上自己處置。他們還沒到軍中,就築起壇臺,用符節召樊噲來。樊噲接了詔命,立刻被反綁裝進囚車,押送往長安,同時讓絳侯周勃代他領兵,率軍平定燕地反叛的各縣。
平行聞高帝崩,平恐呂太后及呂嬃讒怒,乃馳傳先去。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於滎陽。平受詔,立復馳至宮,哭甚哀,因奏事喪前。呂太后哀之,曰:「君勞,出休矣。」平畏讒之就,因固請得宿衞中。太后乃以爲郎中令,曰:「傅敎孝惠。」是後呂嬃讒乃不得行。樊噲至,則赦復爵邑。
白話陳平在路上聽說高帝去世,怕呂太后和呂嬃因讒言而發怒,就乘傳車先趕回去。半路遇到使者傳詔,命陳平與灌嬰駐守滎陽。陳平接了詔命,卻立刻又飛馬趕到宮中,哭得非常哀切,並趁機在靈前奏報公事。呂太后憐惜他,說:您辛苦了,出去休息吧。陳平怕讒言得逞,就堅決請求留下擔任宮中宿衛。太后便任他為郎中令,說:去輔導教誨孝惠帝。此後呂嬃的讒言就無法施行了。樊噲押到後,被赦免並恢復爵位封邑。
孝惠帝六年,相國曹參卒,以安國侯王陵爲右丞相,陳平爲左丞相。
白話孝惠帝六年,相國曹參去世,朝廷任安國侯王陵為右丞相,陳平為左丞相。
王陵者,故沛人,始爲縣豪,高祖微時,兄事陵。陵少文,任氣,好直言。及高祖起沛,入至咸陽,陵亦自聚黨數千人,居南陽,不肯從沛公。及漢王之還攻項籍,陵乃以兵屬漢。項羽取陵母置軍中,陵使至,則東鄕坐陵母,欲以招陵。陵母既私送使者,泣曰:「爲老妾語陵,謹事漢王。漢王,長者也,無以老妾故,持二心。妾以死送使者。」遂伏劍而死。項王怒,烹陵母。陵卒從漢王定天下。以善雍齒,雍齒,高帝之仇,而陵本無意從高帝,以故晩封,爲安國侯。
白話王陵原是沛縣人,起初是縣裡的豪強。高祖卑微時,把王陵當兄長看待。王陵文化不高,任性使氣,喜歡直言。等到高祖在沛縣起兵、進軍到咸陽,王陵也自己聚集了幾千人的隊伍,駐在南陽,不肯歸從沛公。等到漢王回師攻打項羽,王陵才率兵歸附漢方。項羽把王陵的母親抓來放在軍中,王陵的使者到了,項羽讓王陵的母親朝東坐在尊位上,想藉此招降王陵。王陵的母親私下送使者出來時,哭著說:替我告訴王陵,好好事奉漢王。漢王是有德的長者,不要因為我這老婦人的緣故而懷有二心。我用死來送使者上路。說完就伏劍自殺。項王大怒,把王陵的母親烹殺。王陵終於跟隨漢王平定天下。因為他和雍齒交好,而雍齒是高帝的仇人,加上王陵本來無意跟從高帝,所以封賞得晚,封為安國侯。
解讀讓客人「東鄉坐」是把對方安置在上座,項羽用尊禮款待王陵之母,目的是誘使王陵歸降。
安國侯既爲右丞相,二歳,孝惠帝崩。高后欲立諸呂爲王,問王陵,王陵曰:「不可。」問陳平,陳平曰:「可。」呂太后怒,乃詳遷陵爲帝太傅,實不用陵。陵怒,謝疾免,杜門竟不朝請,七年而卒。
白話安國侯做了右丞相兩年,孝惠帝去世。呂后想立呂氏族人為王,問王陵,王陵說:不行。問陳平,陳平說:可以。呂太后大怒,就假意把王陵升為皇帝的太傅,實際上不再用他。王陵發怒,藉病辭職免官,閉門不出、始終不再上朝問候,七年後去世。
陵之免丞相,呂太后乃徙平爲右丞相,以辟陽侯審食其爲左丞相。左丞相不治,常給事於中。
白話王陵被免去丞相之後,呂太后就把陳平改任右丞相,任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。左丞相不管日常政務,經常在宮中辦事。
食其亦沛人。漢王之敗彭城西,楚取太上皇、呂后爲質,食其以舍人侍呂后。其後從破項籍爲侯,幸於呂太后。及爲相,居中,百官皆因決事。
白話審食其也是沛縣人。漢王在彭城以西戰敗時,楚軍抓走太上皇和呂后作人質,審食其以舍人的身份侍奉呂后。後來他隨軍擊破項羽而封侯,很得呂太后寵信。等當上丞相,就留在宮中,百官都要通過他來裁決事情。
呂嬃常以前陳平爲高帝謀執樊噲,數讒曰:「陳平爲相非治事,日飲醇酒,戲婦女。」陳平聞,日益甚。呂太后聞之,私獨喜。面質呂嬃於陳平曰:「鄙語曰『兒婦人口不可用』,顧君與我何如耳。無畏呂嬃之讒也。」
白話呂嬃一直記著陳平當年替高帝出謀抓捕樊噲的事,屢次進讒說:陳平做丞相不辦正事,天天喝醇酒、和婦女嬉戲。陳平聽說了,反而一天比一天更放縱。呂太后聽到這些,私下獨自高興。她讓呂嬃當著陳平的面對質,對陳平說:俗話說小孩和婦人的話不能當真,只看您和我之間怎麼樣罷了。不必怕呂嬃的讒言。
呂太后立諸呂爲王,陳平僞聽之。及呂太后崩,平與太尉勃合謀,卒誅諸呂,立孝文皇帝,陳平本謀也。審食其免相。
白話呂太后立呂氏族人為王,陳平假意順從。等到呂太后去世,陳平與太尉周勃合謀,終於誅滅呂氏,擁立孝文皇帝,這本來就是陳平的謀劃。審食其被免去丞相。
孝文帝立,以爲太尉勃親以兵誅呂氏,功多;陳平欲讓勃尊位,乃謝病。孝文帝初立,怪平病,問之。平曰:「高祖時,勃功不如臣平。及誅諸呂,臣功亦不如勃。願以右丞相讓勃。」於是孝文帝乃以絳侯勃爲右丞相,位次第一;平徙爲左丞相,位次第二。賜平金千斤,益封三千戸。
白話孝文帝繼位後,因為認為太尉周勃親自帶兵誅滅呂氏、功勞更多,陳平想把尊位讓給周勃,就藉病推辭。孝文帝剛繼位,奇怪陳平生病,派人去問。陳平說:高祖時,周勃的功勞不如我陳平;到誅滅呂氏時,我的功勞又不如周勃。希望把右丞相之位讓給周勃。於是孝文帝任絳侯周勃為右丞相、位次第一,陳平改任左丞相、位次第二,並賞陳平黃金千斤、加封三千戶。
居頃之,孝文皇帝既益明習國家事,朝而問右丞相勃曰:「天下一歳決獄幾何?」勃謝曰:「不知。」問:「天下一歳錢穀出入幾何?」勃又謝不知,汗出沾背,愧不能對。於是上亦問左丞相平。平曰:「有主者。」上曰:「主者謂誰?」平曰:「陛下即問決獄,責廷尉;問錢穀,責治粟內史。」上曰:「苟各有主者,而君所主者何事也?」平謝曰:「主臣!陛下不知其駑下,使待罪宰相。宰相者,上佐天子理陰陽,順四時,下育萬物之宜,外鎮撫四夷諸侯,內親附百姓,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。」孝文帝乃稱善。右丞相大慚,出而讓陳平曰:「君獨不素教我對!」陳平笑曰:「君居其位,不知其任邪?且陛下即問長安中盜賊數,君欲彊對邪?」於是絳侯自知其能不如平遠矣。居頃之,絳侯謝病請免相,陳平專爲一丞相。
白話過了一段時間,孝文皇帝對國家事務越來越熟悉明白,上朝時問右丞相周勃:天下一年判決多少案件?周勃謝罪說不知道。又問:天下一年錢糧的收支各是多少?周勃又謝罪說不知道,汗流得濕透了後背,慚愧得答不上來。於是皇上又問左丞相陳平。陳平說:這些都有專管的人。皇上問:專管的人是誰?陳平說:陛下若問判決案件,就責問廷尉;問錢糧,就責問治粟內史。皇上說:既然各有專管的人,那您所主管的是什麼事?陳平謝罪說:實在慚愧!陛下不知道我才能低下,讓我勉強充任宰相。所謂宰相,是在上輔佐天子調理陰陽、順應四時,在下使萬物各得其宜地生長,對外鎮撫四方外族和諸侯,對內使百姓親附,並讓卿大夫各自能夠盡到自己的職責。孝文帝於是稱讚他說得好。右丞相十分羞慚,出來後責怪陳平說:您怎麼不平時就教我怎麼回答!陳平笑著說:您身居這個位置,卻不知道自己的職責嗎?再說陛下如果問長安城裡有多少盜賊,您也要勉強回答嗎?至此絳侯自知才能遠不如陳平。過了一段時間,絳侯藉病請求免去丞相,陳平便獨任丞相一職。
解讀「治粟內史」是漢代主管全國糧食財貨的官,「廷尉」主管司法,陳平的意思是宰相該總攬大體而非親理細目。
孝文帝二年,丞相陳平卒,諡爲獻侯。子共侯買代侯。二年卒,子簡侯恢代侯。二十三年卒,子何代侯。二十三年,何坐略人妻,棄市,國除。
白話孝文帝二年,丞相陳平去世,謚為獻侯。兒子共侯陳買繼承侯位,兩年後去世,兒子簡侯陳恢繼承侯位。陳恢在位二十三年去世,兒子陳何繼承侯位。二十三年後,陳何因強奪別人的妻子被處死並棄屍街市,封國廢除。
始陳平曰:「我多陰謀,是道家之所禁。吾世即廢,亦已矣,終不能復起,以吾多陰禍也。」然其後曾孫陳掌以衞氏親貴戚,願得續封陳氏,然終不得。
白話當初陳平說過:我用的陰謀多,這是道家所忌諱的。我這一家如果被廢絕,也就算了,終究不能再興起,因為我暗中積下的禍害太多。然而後來他的曾孫陳掌因為屬於衛氏的親貴外戚,希望能續封陳家的爵位,卻始終沒有得到。
太史公曰
白話太史公的評論如下。
太史公曰:陳丞相平少時,本好黃帝、老子之術。方其割肉俎上之時,其意固已遠矣。傾側擾攘楚魏之間,卒歸高帝。常出奇計,救紛糾之難,振國家之患。及呂后時,事多故矣,然平竟自脫,定宗廟,以榮名終,稱賢相,豈不善始善終哉!非知謀孰能當此者乎?
白話太史公說:陳丞相陳平年輕時,本來就愛好黃帝、老子的學說。在他站在案板前分肉的時候,志向其實已經很遠大了。他在楚、魏之間輾轉浮沉,最後歸附高帝,經常獻出奇計,解救紛亂糾結的危難,消除國家的禍患。到呂后當政時,變故很多,然而陳平終究能自己脫身,安定了宗廟社稷,以榮耀的名聲善終,被稱為賢相,這難道不是善始善終嗎!若不是有智慧謀略的人,誰能做到這樣?
曲逆窮巷,門多長者。宰肉先均,佐喪後罷。魏楚更用,腹心難假。棄印封金,刺船露躶。間行歸漢,委質麾下。滎陽計全,平城圍解。推陵讓勃,裒多益寡。應變合權,克定宗社。
白話索隱述贊:曲逆侯出身於窮巷,門外卻常有貴人的車跡。主持分肉時分得均勻,幫辦喪事時最後才走。他先後被魏、楚任用,卻始終得不到真正的信任。棄還官印、封還賞金,撐船時脫衣露身以自保。抄小路歸附漢王,投身於劉邦麾下。滎陽靠他的計策得以保全,平城的重圍靠他得以解開。他推讓王陵、謙讓周勃,取有餘而補不足。應付變局、合於權宜,終於安定了漢家的宗廟社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