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 史記太史公書
卷
五十五

史記 · 世家

留侯世家第二十五

世家 · 第 55 卷 29 段正文 · 太史公曰 1 則

張良

白話這一節記述留侯張良的生平與事蹟:他從為韓國復仇的刺客,成為劉邦最重要的謀臣,最後功成身退。

留侯張良者,其先韓人也。大父開地,相韓昭侯、宣惠王、襄哀王。父平,相釐王、悼惠王。悼惠王二十三年,平卒。卒二十歲,秦滅韓。良年少,未宦事韓。韓破,良家僮三百人,弟死不葬,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,為韓報仇,以大父、父五世相韓故。

白話留侯張良的祖先是韓國人。祖父張開地做過韓昭侯、宣惠王、襄哀王的相;父親張平做過釐王、悼惠王的相。悼惠王二十三年,張平去世。張平死後二十年,秦國滅掉韓國。當時張良年紀還輕,沒有在韓國任職。韓國滅亡後,張良家還有僮僕三百人,他弟弟死了都不辦喪葬,把全部家財拿去尋找刺客刺殺秦王,為韓國報仇,因為他祖父、父親兩代先後輔佐韓國五位君主的緣故。

良嘗學禮淮陽。東見倉海君。得力士,為鐵椎重百二十斤。秦皇帝東游,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,誤中副車。秦皇帝大怒,大索天下,求賊甚急,為張良故也。良乃更名姓,亡匿下邳。

白話張良曾在淮陽學習禮制,又向東去見倉海君。他找到一名大力士,打造了一支重一百二十斤的鐵椎。秦始皇東巡時,張良和那名刺客在博浪沙襲擊他,卻誤中了隨行的副車。秦始皇大怒,在全國大肆搜捕,追查兇手非常急迫,就是為了張良這件事。張良於是改名換姓,逃到下邳藏匿起來。

良嘗間從容步游下邳圯上,有一老父,衣褐,至良所,直墮其履圯下,顧謂良曰:「孺子,下取履!」良鄂然,欲毆之。為其老,彊忍,下取履。父曰:「履我!」良業為取履,因長跪履之。父以足受,笑而去。良殊大驚,隨目之。父去里所,復還,曰:「孺子可敎矣。後五日平明,與我會此。」良因怪之,跪曰:「諾。」五日平明,良往。父已先在,怒曰:「與老人期,後,何也?」去,曰:「後五日早會。」五日雞鳴,良往。父又先在,復怒曰:「後,何也?」去,曰:「後五日復早來。」五日,良夜未半往。有頃,父亦來,喜曰:「當如是。」出一編書,曰:「讀此則為王者師矣。後十年興。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,穀城山下黃石即我矣。」遂去,無他言,不復見。旦日視其書,乃太公兵法也。良因異之,常習誦讀之。

白話張良閒暇時曾從容地在下邳的橋上散步,有個穿粗布衣的老人走到他跟前,故意把鞋掉到橋下,回頭對張良說:小子,下去把鞋撿上來!張良愣住了,想打他,但因為對方年老,勉強忍住,下去撿了鞋。老人又說:替我穿上!張良既然已經幫他撿了鞋,就跪著替他把鞋穿好。老人伸腳受了,笑著走開。張良十分驚訝,一直用眼睛跟著他。老人走了約一里遠又回來,說:小子可以教了。五天後天亮時,在這裡和我見面。張良覺得奇怪,跪著答應了。五天後天亮,張良去了,老人已先到,生氣地說:跟老人約好,卻遲到,這算什麼?走時說:五天後早點來。五天後雞叫時張良就去,老人又先到,再次生氣說:又遲到,這算什麼?走時說:五天後再早點來。到第五天,張良夜還沒過半就去了。過了一會兒,老人也來了,高興地說:就該這樣。他拿出一卷書說:讀了這個就能做帝王的老師。十年後你會發跡,十三年後你到濟北來見我,穀城山下的那塊黃石就是我。說完就走了,沒有別的話,此後再沒出現。第二天張良看那卷書,原來是太公兵法。張良覺得它非同一般,經常誦讀研習。

解讀「太公兵法」相傳是周初姜太公所傳的兵書,古人視為兵家最高權威的典籍。

居下邳,為任俠。項伯嘗殺人,從良匿。

白話張良住在下邳,行事講義氣、樂於庇護他人。項伯曾殺過人,就是投奔張良藏匿的。

後十年,陳涉等起兵,良亦聚少年百餘人。景駒自立為楚假王,在留。良欲往從之,道還沛公。沛公將數千人,略地下邳西,遂屬焉。沛公拜良為廄將。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,沛公善之,常用其策。良為他人者,皆不省。良曰:「沛公殆天授。」故遂從之,不去見景駒。

白話十年後,陳涉等人起兵,張良也聚集了一百多名少年。景駒自立為楚國的代理王,駐在留縣。張良想去投奔他,半路上遇到了沛公。沛公帶著幾千人,正在下邳以西攻取地盤,張良就歸附了他。沛公任張良為廄將。張良屢次用太公兵法向沛公進言,沛公覺得很好,常採用他的計策。張良對別人講這些,別人都不能領會。張良說:沛公大概是上天賜下的人。於是就跟定了他,不再去見景駒。

及沛公之薛,見項梁。項梁立楚懷王。良乃說項梁曰:「君已立楚後,而韓諸公子橫陽君成賢,可立為王,益樹黨。」項梁使良求韓成,立以為韓王。以良為韓申徒,與韓王將千餘人西略韓地,得數城,秦輒復取之,往來為游兵潁川。

白話等到沛公去薛縣見項梁,項梁立了楚懷王。張良便勸項梁說:您已經立了楚國的後代,而韓國諸公子中橫陽君韓成很賢能,可以立他為王,多樹立同盟力量。項梁派張良去找韓成,立他為韓王,任張良為韓國的申徒,和韓王率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韓地,取得幾座城,秦軍隨即又奪回去,雙方在潁川一帶來回打游擊。

解讀「申徒」即司徒,是掌管民政土地的高級官職。

沛公之從雒陽南出轘轅,良引兵從沛公,下韓十餘城,擊破楊熊軍。沛公乃令韓王成留守陽翟,與良俱南,攻下宛,西入武關。沛公欲以兵二萬人擊秦嶢下軍,良說曰:「秦兵尚強,未可輕。臣聞其將屠者子,賈豎易動以利。願沛公且留壁,使人先行,為五萬人具食,益為張旗幟諸山上,為疑兵,令酈食其持重寶啗秦將。」秦將果叛,欲連和俱西襲咸陽,沛公欲聽之。良曰:「此獨其將欲叛耳,恐士卒不從。不從必危,不如因其解擊之。」沛公乃引兵擊秦軍,大破之。遂北至藍田,再戰,秦兵竟敗。遂至咸陽,秦王子嬰降沛公。

白話沛公從洛陽向南出轘轅關時,張良領兵跟隨沛公,攻下韓地十多座城,擊破楊熊的軍隊。沛公便讓韓王成留守陽翟,自己和張良一同南下,攻下宛城,再向西進入武關。沛公想用兩萬人攻打嶢關下的秦軍,張良勸他說:秦兵還強,不可輕視。我聽說他們的將領是屠戶的兒子,做買賣出身的人容易用利益打動。希望沛公暫且留守營壘,先派人去準備五萬人的糧食,並在各山頭上多插旗幟做疑兵,同時讓酈食其帶著貴重財寶去誘惑秦將。秦將果然打算背叛,想聯合起來一同西進襲取咸陽,沛公想答應。張良說:這只是那位將領想反叛而已,恐怕士卒不肯跟從。士卒不從必定危險,不如趁他們鬆懈時進攻。沛公於是領兵攻擊秦軍,把對方打得大敗。接著北上到藍田,再打一仗,秦兵終於潰敗。於是進抵咸陽,秦王子嬰向沛公投降。

沛公入秦宮,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,意欲留居之。樊噲諫沛公出舍,沛公不聽。良曰:「夫秦為無道,故沛公得至此。夫為天下除殘賊,宜縞素為資。今始入秦,即安其樂,此所謂『助桀為虐』。且『忠言逆耳利於行,毒藥苦口利於病』,願沛公聽樊噲言。」沛公乃還軍霸上。

白話沛公進入秦朝宮殿,見宮室帷帳、狗馬珍寶和婦女數以千計,心裡想留下來住。樊噲勸沛公出去另找住處,沛公不聽。張良說:正因為秦朝暴虐無道,沛公才能走到今天。既然要替天下除掉殘暴的賊人,就該以樸素節儉為本。如今剛進入秦地就安享這份享樂,這就是所謂幫著桀去行暴。而且忠誠的話聽起來不順耳卻對行事有益,苦口的藥難吃卻對治病有效,希望沛公聽樊噲的話。沛公這才退兵回到霸上。

項羽至鴻門下,欲擊沛公,項伯乃夜馳入沛公軍,私見張良,欲與俱去。良曰:「臣為韓王送沛公,今事有急,亡去不義。」乃具以語沛公。沛公大驚,曰:「為將奈何?」良曰:「沛公誠欲背項羽邪?」沛公曰:「鯫生敎我距關無內諸侯,秦地可盡王,故聽之。」良曰:「沛公自度能卻項羽乎?」沛公默然良久,曰:「固不能也。今為奈何?」良乃固要項伯。項伯見沛公。沛公與飲為壽,結賓婚。令項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項羽,所以距關者,備他盜也。及見項羽後解,語在項羽事中。

白話項羽到了鴻門,打算攻打沛公。項伯就在夜裡騎馬趕到沛公軍中,私下見張良,想帶他一起離開。張良說:我是替韓王來送沛公的,如今事情緊急,逃走就不合道義。於是把情況全告訴了沛公。沛公大驚,說:那該怎麼辦?張良問:沛公真的想背棄項羽嗎?沛公說:有個小人教我守住關口、不讓諸侯進來,說秦地可以全部由我稱王,所以我聽了他的。張良問:沛公自己估量能擋得住項羽嗎?沛公沉默了很久,說:本來擋不住。現在怎麼辦?張良於是竭力挽留項伯。項伯見了沛公。沛公與他飲酒祝壽,約定結為姻親。沛公讓項伯回去替他把話講明白:自己不敢背棄項羽,之所以守關,是為了防備別的盜寇。後來見到項羽,事情才化解,這段記在項羽的傳裡。

漢元年正月,沛公為漢王,王巴蜀。漢王賜良金百鎰,珠二斗,良具以獻項伯。漢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,使請漢中地。項王乃許之,遂得漢中地。漢王之國,良送至襃中,遣良歸韓。良因說漢王曰:「王何不燒絕所過棧道,示天下無還心,以固項王意。」乃使良還。行,燒絕棧道。

白話漢元年正月,沛公被立為漢王,統領巴蜀。漢王賞給張良黃金一百鎰、珍珠兩斗,張良都轉獻給項伯。漢王也趁機讓張良厚贈項伯,託他請求漢中之地。項王答應了,於是漢王得到漢中。漢王前往封國,張良送到褒中,漢王打發他回韓國。張良臨別勸漢王說:大王何不把經過的棧道燒斷,向天下表示沒有東歸之意,好讓項王安心。於是漢王送張良回去,一路把棧道燒斷。

解讀「棧道」是沿峭壁架設的木板通道,是出入漢中的主要通路,燒斷它等於自斷退路以示無意東爭。

良至韓,韓王成以良從漢王故,項王不遣成之國,從與俱東。良說項王曰:「漢王燒絕棧道,無還心矣。」乃以齊王田榮反,書告項王。項王以此無西憂漢心,而發兵北擊齊。

白話張良回到韓國。因為張良曾跟隨漢王,項王不讓韓王成回封國,而把他帶著一同東去。張良對項王說:漢王已經燒斷棧道,沒有東歸之心了。又拿齊王田榮反叛的事寫成文書報告項王。項王因此不再擔心西邊的漢王,轉而發兵北上攻打齊國。

項王竟不肯遣韓王,乃以為侯,又殺之彭城。良亡,間行歸漢王,漢王亦已還定三秦矣。復以良為成信侯,從東擊楚。至彭城,漢敗而還。至下邑,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:「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,誰可與共功者?」良進曰:「九江王黥布,楚梟將,與項王有郄;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:此兩人可急使。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,當一面。即欲捐之,捐之此三人,則楚可破也。」漢王乃遣隨何說九江王布,而使人連彭越。及魏王豹反,使韓信將兵擊之,因舉燕、代、齊、趙。然卒破楚者,此三人力也。

白話項王最終還是不肯放韓王回國,只給了他侯的名分,後來又在彭城把他殺了。張良逃出來,抄小路投奔漢王,那時漢王已經回師平定三秦。漢王重新封張良為成信侯,張良隨他東進攻楚。到彭城,漢軍戰敗退回。到下邑,漢王下馬靠著馬鞍問道:我想把函谷關以東的地方都捨出去封人,有誰可以和我一起立功?張良進言說:九江王黥布是楚國的猛將,和項王有嫌隙;彭越正和齊王田榮在梁地起兵反楚:這兩人可以立刻派人去聯絡。而漢王的將領中只有韓信可以託付大事、獨當一面。如果要捨出地方,就捨給這三個人,那麼楚國就可以打敗了。漢王於是派隨何去說服九江王黥布,又派人聯絡彭越。等到魏王豹反叛,就派韓信領兵去攻打他,接著攻取燕、代、齊、趙。最終打敗楚國,靠的就是這三個人的力量。

張良多病,未嘗特將也,常為畫策,時時從漢王。

白話張良多病,從沒有單獨統領過軍隊,他經常是替漢王籌劃謀略,並時常隨侍在漢王身邊。

漢三年,項羽急圍漢王滎陽,漢王恐憂,與酈食其謀橈楚權。食其曰:「昔湯伐桀,封其後於杞。武王伐紂,封其後於宋。今秦失德棄義,侵伐諸侯社稷,滅六國之後,使無立錐之地。陛下誠能復立六國後世,畢已受印,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,莫不鄉風慕義,願為臣妾。德義已行,陛下南鄉稱霸,楚必斂衽而朝。」漢王曰:「善。趣刻印,先生因行佩之矣。」

白話漢三年,項羽把漢王緊緊圍在滎陽,漢王又怕又愁,和酈食其商議怎樣削弱楚國的權勢。酈食其說:從前商湯討伐夏桀,把桀的後代封在杞;周武王討伐商紂,把紂的後代封在宋。如今秦朝失德棄義,侵伐諸侯的宗廟社稷,滅掉六國的後嗣,讓他們連立錐之地都沒有。陛下如果真能重新扶立六國的後代,讓他們都領受印綬,那些國家的君臣百姓一定都感戴陛下的恩德,無不聞風而慕義,願意做陛下的臣屬。恩德和道義行開了,陛下面南稱霸,楚國必定整衣來朝。漢王說:好。趕快刻印,就請先生帶著這些印去辦吧。

食其未行,張良從外來謁。漢王方食,曰:「子房前!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。」具以酈生語告於子房,曰:「何如?」良曰:「誰為陛下畫此計者?陛下事去矣。」漢王曰:「何哉?」張良對曰:「臣請藉前箸為大王籌之。」曰:「昔者湯伐桀而封其後於杞者,度能制桀之死命也。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?」曰:「未能也。」「其不可一也。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者,度能得紂之頭也。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?」曰:「未能也。」「其不可二也。武王入殷,表商容之閭,釋箕子之拘,封比干之墓。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,表賢者之閭,式智者之門乎?」曰:「未能也。」「其不可三也。發鉅橋之粟,散鹿臺之錢,以賜貧窮。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窮乎?」曰:「未能也。」「其不可四矣。殷事已畢,偃革為軒,倒置干戈,覆以虎皮,以示天下不復用兵。今陛下能偃武行文,不復用兵乎?」曰:「未能也。」「其不可五矣。休馬華山之陽,示以無所為。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?」曰:「未能也。」「其不可六矣。放牛桃林之陰,以示不復輸積。今陛下能放牛不復輸積乎?」曰:「未能也。」「其不可七矣。且天下游士離其親戚,棄墳墓,去故舊,從陛下游者,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。今復六國,立韓、魏、燕、趙、齊、楚之後,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,從其親戚,反其故舊墳墓,陛下與誰取天下乎?其不可八矣。且夫楚唯無彊,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,陛下焉得而臣之?誠用客之謀,陛下事去矣。」漢王輟食吐哺,罵曰:「豎儒,幾敗而公事!」令趣銷印。

白話酈食其還沒出發,張良從外面進來拜見。漢王正在吃飯,說:子房過來!有位客人替我出了個削弱楚國權勢的計策。他把酈食其的話全講給張良聽,問:你看怎麼樣?張良說:是誰替陛下出這個計策的?陛下的大業要完了。漢王問:為什麼?張良回答:請讓我借眼前的筷子替大王逐條算一算。他說:從前商湯討伐夏桀之後才把桀的後代封在杞,是因為估量自己能掌握桀的生死。如今陛下能掌握項羽的生死嗎?漢王說:不能。張良說:這是第一個不行。周武王討伐商紂後把紂的後代封在宋,是因為估量能取得紂的頭。如今陛下能取得項羽的頭嗎?漢王說:不能。張良說:這是第二個不行。武王進入殷都,表彰商容居住的里巷,釋放被囚的箕子,給比干的墓築起封土。如今陛下能為聖人修墓、表彰賢者的里巷、向智者的門庭致敬嗎?漢王說:不能。張良說:這是第三個不行。武王打開鉅橋的糧倉、散發鹿臺的錢財,賞給貧窮的人。如今陛下能散發府庫來賑濟貧窮嗎?漢王說:不能。張良說:這是第四個不行。滅殷的事一結束,就把兵車改成乘車,把兵器倒放起來、蓋上虎皮,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。如今陛下能停止武備、推行文治、不再用兵嗎?漢王說:不能。張良說:這是第五個不行。武王把戰馬放養在華山南面,表示無所作為。如今陛下能讓戰馬閒下來不再使用嗎?漢王說:不能。張良說:這是第六個不行。武王把牛放養在桃林北面,表示不再徵運軍糧。如今陛下能放養牛群、不再徵運積糧嗎?漢王說:不能。張良說:這是第七個不行。況且天下的遊士離開親人、拋下祖墳、辭別故舊來跟隨陛下,日夜盼望的只是能得到一小塊封地。如今若恢復六國,扶立韓、魏、燕、趙、齊、楚的後代,天下的遊士就各自回去事奉自己的君主、跟從自己的親人、回到故舊和祖墳所在之地,陛下還能和誰一起爭取天下呢?這是第八個不行。而且只有楚國不強,六國才會服從陛下;一旦扶立起來,他們反而會屈從強大的楚國,陛下怎麼能讓他們稱臣?如果真採用這位客人的計謀,陛下的大業就完了。漢王丟下飯、把口中的食物吐出來,罵道:這個沒見識的儒生,差點壞了你老子的大事!立刻命人把已刻好的印銷毀。

解讀張良這段連駁八條的辯論,史上稱為「八難」,核心是指出封六國後代只在勝利已定時才有意義,此時做只會分散人心。

漢四年,韓信破齊而欲自立為齊王,漢王怒。張良說漢王,漢王使良授齊王信印,語在淮陰事中。

白話漢四年,韓信打敗齊國後想自立為齊王,漢王大怒。張良進言勸他,漢王便派張良去授給韓信齊王的印,這段記在淮陰侯的傳裡。

其秋,漢王追楚至陽夏南,戰不利而壁固陵,諸侯期不至。良說漢王,漢王用其計,諸侯皆至。語在項籍事中。

白話那年秋天,漢王追擊楚軍到陽夏南面,作戰不利,退守固陵,約定會師的諸侯卻沒有來。張良進言,漢王採用了他的計策,諸侯這才都來了。這段記在項羽的傳裡。

漢六年正月,封功臣。良未嘗有戰鬬功,高帝曰:「運籌策帷帳中,決勝千里外,子房功也。自擇齊三萬戶。」良曰:「始臣起下邳,與上會留,此天以臣授陛下。陛下用臣計,幸而時中,臣願封留足矣,不敢當三萬戶。」乃封張良為留侯,與蕭何等俱封。

白話漢六年正月,分封功臣。張良從沒有戰場上的戰功,高帝說:在帷帳中運籌謀劃、在千里之外決定勝負,這是子房的功勞。你自己在齊地挑選三萬戶為封邑。張良說:當初我在下邳起事,與皇上在留縣相遇,這是上天把我交給陛下。陛下採用我的計策,幸而時常應驗,我只願封在留縣就足夠了,不敢承受三萬戶。於是封張良為留侯,和蕭何等人同時受封。

六年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,其餘日夜爭功不決,未得行封。上在雒陽南宮,從複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。上曰:「此何語?」留侯曰:「陛下不知乎?此謀反耳。」上曰:「天下屬安定,何故反乎?」留侯曰:「陛下起布衣,以此屬取天下,今陛下為天子,而所封皆蕭、曹故人所親愛,而所誅者皆生平所仇怨。今軍吏計功,以天下不足遍封,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,恐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,故即相聚謀反耳。」上乃憂曰:「為之奈何?」留侯曰:「上平生所憎,羣臣所共知,誰最甚者?」上曰:「雍齒與我故,數嘗窘辱我。我欲殺之,為其功多,故不忍。」留侯曰:「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羣臣,羣臣見雍齒封,則人人自堅矣。」於是上乃置酒,封雍齒為什方侯,而急趣丞相、御史定功行封。羣臣罷酒,皆喜曰:「雍齒尚為侯,我屬無患矣。」

白話六年時皇帝已經封了二十多位大功臣,其餘的人日夜爭功、定不下來,還沒能行封。皇帝在洛陽南宮,從閣道上望見諸將常常聚在沙地上交談。皇帝問:他們在說什麼?留侯說:陛下不知道嗎?他們在商量造反。皇帝說:天下剛剛安定,為什麼要造反?留侯說:陛下從平民起家,靠這些人取得天下,如今陛下做了天子,所封的卻都是蕭何、曹參等舊人所親近的,所誅殺的又都是平生有仇怨的。現在軍吏計算功勞,覺得天下的土地不夠人人分封,這些人怕陛下不能全都封賞,又擔心平日的過失被追究而遭誅殺,所以就聚在一起商量造反。皇帝憂慮地說:那該怎麼辦?留侯說:皇上平生最憎惡、又是群臣都知道的,誰最厲害?皇帝說:雍齒和我有舊怨,多次讓我受窘受辱。我想殺他,因為他戰功多,所以不忍心。留侯說:現在趕快先封雍齒,給群臣看,群臣見雍齒都封了,人人自然就安心了。於是皇帝設酒宴,封雍齒為什方侯,同時急催丞相、御史評定功勞、施行封賞。群臣散席時都高興地說:連雍齒都封了侯,我們沒什麼可擔心的了。

劉敬說高帝曰:「都關中。」上疑之。左右大臣皆山東人,多勸上都雒陽:「雒陽東有成皋,西有殽黽,倍河,向伊雒,其固亦足恃。」留侯曰:「雒陽雖有此固,其中小,不過數百里,田地薄,四面受敵,此非用武之國也。夫關中左殽函,右隴蜀,沃野千里,南有巴蜀之饒,北有胡苑之利,阻三面而守,獨以一面東制諸侯。諸侯安定,河渭漕輓天下,西給京師;諸侯有變,順流而下,足以委輸。此所謂金城千里,天府之國也,劉敬說是也。」於是高帝即日駕,西都關中。

白話劉敬勸高帝說:應該定都關中。皇帝猶疑不定。身邊的大臣都是山東人,多勸皇帝定都洛陽,理由是:洛陽東有成皋,西有殽山、黽池,背靠黃河,面對伊水、洛水,這樣的險固也足以依靠。留侯說:洛陽雖有這些險固,可是腹地狹小,方圓不過幾百里,田地貧薄,四面受敵,這不是用兵立國的地方。關中則左有殽山、函谷關,右有隴地、蜀地,沃野千里,南面有巴蜀的富饒,北面有可牧馬的胡地之利,三面憑險固守,只用一面向東控制諸侯。諸侯安定時,可以靠黃河、渭水漕運天下物資向西供給京師;諸侯有變時,順流而下就足以輸送軍需。這正是所謂千里金城、天然的府庫之國,劉敬的話是對的。於是高帝當天就啟程,向西定都關中。

留侯從入關。留侯性多病,即道引不食穀,杜門不出歲餘。

白話留侯隨皇帝進入關中。留侯體弱多病,於是修習導引之術、不吃穀物,閉門不出一年多。

解讀「道引不食穀」是古代的養生方法:以呼吸吐納、肢體導引配合斷穀,屬方士之術。

上欲廢太子,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。大臣多諫爭,未能得堅決者也。呂后恐,不知所為。人或謂呂后曰:「留侯善畫計筴,上信用之。」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,曰:「君常為上謀臣,今上欲易太子,君安得高枕而臥乎?」留侯曰:「始上數在困急之中,幸用臣筴。今天下安定,以愛欲易太子,骨肉之間,雖臣等百餘人何益。」呂澤彊要曰:「為我畫計。」留侯曰:「此難以口舌爭也。顧上有不能致者,天下有四人。四人者年老矣,皆以為上慢侮人,故逃匿山中,義不為漢臣。然上高此四人。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,令太子為書,卑辭安車,因使辯士固請,宜來。來,以為客,時時從入朝,令上見之,則必異而問之。問之,上知此四人賢,則一助也。」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,卑辭厚禮,迎此四人。四人至,客建成侯所。

白話皇帝想廢掉太子,改立戚夫人的兒子趙王如意。大臣多有勸諫爭辯,卻沒能讓皇帝改變決心。呂后害怕,不知該怎麼辦。有人對呂后說:留侯善於出謀劃策,皇上信任並採用他的意見。呂后就派建成侯呂澤去脅請留侯,說:您一向是皇上的謀臣,如今皇上要換太子,您怎麼還能高枕而臥呢?留侯說:當初皇上多次陷於困急之中,才用得上我的計策。如今天下安定,他因為偏愛而想換太子,這是骨肉之間的事,就算我們上百個人也沒有用。呂澤硬是強求說:請務必替我出個主意。留侯說:這件事難用口舌去爭。不過有皇上請不動的人,天下共有四位。這四位都年紀老了,都認為皇上待人輕慢無禮,所以逃到山裡藏起來,按自己的原則不肯做漢朝的臣子。可是皇上很敬重這四個人。如今您若真能不吝惜金玉布帛,讓太子寫信,用謙卑的言辭、備好舒適的車子,再派善於言辭的人堅請,他們應該會來。來了以後就待為賓客,時常跟著入朝,讓皇上看見,皇上必定覺得奇特而詢問。一問之下,皇上知道這四人賢能,就是一大助力。於是呂后讓呂澤派人捧著太子的信,言辭謙卑、禮物豐厚,去迎接這四個人。四人到後,就住在建成侯家中做客。

漢十一年,黥布反,上病,欲使太子將,往擊之。四人相謂曰:「凡來者,將以存太子。太子將兵,事危矣。」乃說建成侯曰:「太子將兵,有功則位不益太子;無功還,則從此受禍矣。且太子所與俱諸將,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也,今使太子將之,此無異使羊將狼也,皆不肯為盡力,其無功必矣。臣聞『母愛者子抱』,今戚夫人日夜待御,趙王如意常抱居前,上曰『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之上』,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。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間為上泣言:『黥布,天下猛將也,善用兵,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,乃令太子將此屬,無異使羊將狼,莫肯為用,且使布聞之,則鼓行而西耳。上雖病,彊載輜車,臥而護之,諸將不敢不盡力。上雖苦,為妻子自彊。』」於是呂澤立夜見呂后,呂后承間為上泣涕而言,如四人意。上曰:「吾惟豎子固不足遣,而公自行耳。」於是上自將兵而東,羣臣居守,皆送至灞上。留侯病,自彊起,至曲郵,見上曰:「臣宜從,病甚。楚人剽疾,願上無與楚人爭鋒。」因說上曰:「令太子為將軍,監關中兵。」上曰:「子房雖病,彊臥而傅太子。」是時叔孫通為太傅,留侯行少傅事。

白話漢十一年,黥布造反,皇帝有病,想派太子領兵去討伐。那四人互相商量說:我們來,本是為了保住太子。太子領兵,事情就危險了。於是勸建成侯說:太子領兵,有功也不能再提高太子的地位;無功而回,就要從此招來禍患。而且太子要帶的那些將領,都是曾跟皇上平定天下的猛將,如今讓太子統領他們,跟叫羊去帶狼沒有分別,誰都不肯出力,必定無功。我聽說母親受寵愛,兒子就被抱在懷裡,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皇上,趙王如意常被抱在跟前,皇上說過絕不讓才能不足的兒子壓在愛子之上,可見他必定要取代太子的位置。您何不趕快請呂后找機會向皇上哭著說:黥布是天下的猛將,善於用兵,如今這些將領都是陛下當年的同輩,卻讓太子統領他們,跟叫羊帶狼沒有分別,沒人肯出力;而且讓黥布聽到這消息,他就會擊鼓西進了。皇上雖然有病,也請勉強乘臥車,躺著督軍,將領們就不敢不出力。皇上雖然辛苦,也為妻子兒女勉強撐一撐。於是呂澤當夜就去見呂后,呂后找機會向皇上哭訴,說的正是那四人的意思。皇帝說:我本來就覺得那小子不足以派去,還是你老子自己去吧。於是皇帝親自領兵東征,群臣留守,都送到灞上。留侯有病,勉強起身,送到曲郵,見皇帝說:我本該隨行,只是病得太重。楚人剽悍敏捷,希望皇上不要和楚人正面爭鋒。接著勸皇帝說:讓太子做將軍,統管關中的軍隊。皇帝說:子房雖然有病,也請勉強臥著輔導太子。當時叔孫通任太傅,留侯代行少傅的職事。

漢十二年,上從擊破布軍歸,疾益甚,愈欲易太子。留侯諫,不聽,因疾不視事。叔孫太傅稱說引古今,以死爭太子。上詳許之,猶欲易之。及燕,置酒,太子侍。四人從太子,年皆八十有餘,鬚眉皓白,衣冠甚偉。上怪之,問曰:「彼何為者?」四人前對,各言名姓,曰東園公,角里先生,綺里季,夏黃公。上乃大驚,曰:「吾求公數歲,公辟逃我,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?」四人皆曰:「陛下輕士善罵,臣等義不受辱,故恐而亡匿。竊聞太子為人仁孝,恭敬愛士,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,故臣等來耳。」上曰:「煩公幸卒調護太子。」

白話漢十二年,皇帝討平黥布的軍隊回來,病更重了,越發想換太子。留侯勸諫,皇帝不聽,留侯就藉病不再過問政事。叔孫太傅援引古今事例勸說,以死力爭太子之位。皇帝表面上答應,心裡仍想更換。到了宴飲時,設下酒席,太子在旁侍奉。那四個人跟隨太子,年紀都八十多歲,鬚眉雪白,衣冠十分莊嚴。皇帝覺得奇怪,問:那些是什麼人?四人上前應對,各自報出姓名,說是東園公、角里先生、綺里季、夏黃公。皇帝大為驚訝,說:我找各位好幾年,各位都避開我,如今怎麼自願跟我兒子交往呢?四人都說:陛下輕視士人、又愛罵人,我們按自己的原則不願受辱,所以害怕而躲藏起來。私下聽說太子為人仁厚孝順,恭敬愛惜士人,天下沒有人不伸長脖子願意為太子效死,所以我們就來了。皇帝說:那就麻煩各位始終好好護持太子。

四人為壽已畢,趨去。上目送之,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:「我欲易之,彼四人輔之,羽翼已成,難動矣。呂后真而主矣。」戚夫人泣,上曰:「為我楚舞,吾為若楚歌。」歌曰:「鴻鴈高飛,一舉千里。羽翮已就,橫絕四海。橫絕四海,當可奈何!雖有矰繳,尚安所施!」歌數闋,戚夫人噓唏流涕,上起去,罷酒。竟不易太子者,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。

白話四人祝壽完畢,快步退去。皇帝目送他們,召來戚夫人指著那四人說:我想換太子,可是有這四個人輔佐他,羽翼已經長成,動不了了。呂后才真是你的主人。戚夫人哭起來,皇帝說:替我跳一段楚地的舞,我為你唱一支楚地的歌。歌詞大意是:大雁高飛,一飛就是千里;羽翼已經長成,可以橫越四海。既已橫越四海,還能拿它怎麼辦呢!雖然備有帶絲繩的箭,又能往哪裡射呢!唱了幾遍,戚夫人抽泣流淚,皇帝起身離開,酒席也就散了。最終沒有更換太子,根本上是留侯招來這四個人所起的作用。

解讀歌中的大雁比喻已經羽翼豐滿的太子,「矰繳」是繫繩射鳥的箭,意思是連射鳥的工具都用不上了。

留侯從上擊代,出奇計馬邑下,及立蕭何相國,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衆,非天下所以存亡,故不著。留侯乃稱曰:「家世相韓,及韓滅,不愛萬金之資,為韓報讐彊秦,天下振動。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,封萬戶,位列侯,此布衣之極,於良足矣。願棄人間事,欲從赤松子游耳。」乃學辟穀,道引輕身。會高帝崩,呂后德留侯,乃彊食之,曰:「人生一世間,如白駒過隙,何至自苦如此乎!」留侯不得已,彊聽而食。

白話留侯隨皇帝攻打代地,在馬邑城下獻出奇計,又參與促成立蕭何為相國的事;他和皇上從容談論天下事的次數很多,但不涉及天下存亡的關鍵,所以不一一記載。留侯自己說:我家世代做韓國的相,等到韓國滅亡,我不惜萬金的資財,替韓國向強秦報仇,震動天下。如今憑三寸舌頭做了帝王的老師,封邑萬戶、位居列侯,這是平民百姓的極致,對我張良來說已經足夠。我願意拋開人間的事務,去追隨赤松子遊仙罷了。於是他學習斷穀、修習導引以使身體輕健。恰逢高帝去世,呂后感念留侯的恩德,硬勸他吃東西,說:人生一世,就像白馬掠過縫隙那樣短暫,何必這樣苦待自己呢!留侯不得已,勉強聽從而進食。

解讀赤松子是傳說中的仙人,「從赤松子游」是隱退修道、脫離政治的委婉說法。

後八年卒,謚為文成侯。子不疑代侯。

白話八年之後留侯去世,謚為文成侯。兒子張不疑繼承侯位。

子房始所見下邳圯上老父與太公書者,後十三年從高帝過濟北,果見穀城山下黃石,取而葆祠之。留侯死,并葬黃石冢。每上冢伏臘,祠黃石。

白話當年張良在下邳橋上見到那位給他太公兵法的老人,十三年後他隨高帝經過濟北,果然在穀城山下見到一塊黃石,就把它取回來珍藏供奉。留侯死後,這塊黃石也一起葬在墓中。每次上墳以及伏日、臘日的祭祀,都要祭這塊黃石。

留侯不疑,孝文帝五年坐不敬,國除。

白話留侯張不疑在孝文帝五年因犯不敬之罪,封國被廢除。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學者多言無鬼神,然言有物。至如留侯所見老父予書,亦可怪矣。高祖離困者數矣,而留侯常有功力焉,豈可謂非天乎?上曰:「夫運籌筴帷帳之中,決勝千里外,吾不如子房。」余以為其人計魁梧奇偉,至見其圖,狀貌如婦人好女。蓋孔子曰:「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。」留侯亦云。

白話太史公說:學者大多說沒有鬼神,可又說有某種難以名狀的靈異之物。像留侯遇見老人授書這件事,也真夠奇怪的。高祖多次陷入困境,而留侯常在其中起作用,這難道能說不是天意嗎?皇上說過:在帷帳中運籌謀劃、在千里之外決定勝負,我不如子房。我原以為這樣的人身材必定魁偉奇特,等看到他的畫像,樣貌卻像個秀美的女子。孔子說過:只憑相貌取人,就會像看錯子羽那樣失誤。留侯這件事也正是如此。

解讀「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」出自孔門舊說:孔子曾因學生澹臺滅明(字子羽)相貌不佳而低估他,後來發覺自己看錯。

索隱述贊 · 唐 司馬貞

留侯倜儻,志懷憤惋。五代相韓,一朝歸漢。進履宜假,運籌神算。橫陽既立,申徒作扞。灞上扶危,固陵靜亂。人稱三傑,辯推八難。赤松願游,白駒難絆。嗟彼雄略,曾非魁岸。

白話索隱述贊:留侯風度灑脫不羈,心中懷著亡國的憤恨。祖上五代做韓國的相,他一朝歸附了漢朝。橋上為老人穿鞋而得授兵書,運籌謀劃如同神算。扶立橫陽君為韓王之後,他以申徒之職為韓國屏障。霸上化解危局,固陵平息紛亂。世人稱他為漢初三傑之一,論辯上以八難之說著名。他情願追隨赤松子遊仙,年華卻如白馬過隙難以留住。可嘆這樣雄才大略的人,體貌竟並不魁偉。

解讀「三傑」指漢初的張良、蕭何、韓信,是劉邦自稱得天下所倚重的三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