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 史記太史公書
卷
五十三

史記 · 世家

蕭相國世家第二十三

世家 · 第 53 卷 16 段正文 · 太史公曰 1 則

蕭何

白話這一節記述漢初第一功臣蕭何的生平與事蹟:他如何從沛縣小吏一路輔佐劉邦得天下,位居群臣之首。

蕭相國何者,沛豐人也。以文無害為沛主吏掾。

白話蕭相國蕭何是沛縣豐邑人。因為熟悉法律文書、辦事不出差錯,做了沛縣的主吏掾。

解讀「主吏掾」是縣裡管人事與文書的屬官;「文無害」指精通法令條文而處事沒有偏差。

高祖為布衣時,何數以吏事護高祖。高祖為亭長,常左右之。高祖以吏繇咸陽,吏皆送奉錢三,何獨以五。

白話高祖還是平民的時候,蕭何多次利用職權替他遮掩、照應。高祖當亭長時,蕭何常在旁邊幫他。高祖因公差被派往咸陽,同僚們都送三百錢作路費,只有蕭何送了五百。

秦御史監郡者與從事,常辨之。何乃給泗水卒史事,第一。秦御史欲入言徵何,何固請,得毋行。

白話秦朝派來監察郡政的御史和蕭何一起辦事,常常稱讚他辦得清楚明白。蕭何又代理泗水郡卒史的職務,考核成績排第一。秦御史想向上報告、把蕭何徵調到朝廷去,蕭何堅決推辭,才得以不去。

及高祖起為沛公,何常為丞督事。沛公至咸陽,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,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圖書藏之。沛公為漢王,以何為丞相。項王與諸侯屠燒咸陽而去。漢王所以具知天下阸塞,戶口多少,彊弱之處,民所疾苦者,以何具得秦圖書也。何進言韓信,漢王以信為大將軍。語在淮陰侯事中。

白話等到高祖起兵當了沛公,蕭何常以丞的身份督理事務。沛公進入咸陽時,眾將都爭著跑去分搶存放金帛財物的府庫,只有蕭何先進去把秦丞相、御史府裡的法律條令和地圖檔冊收起來藏好。沛公做了漢王,任蕭何為丞相。項羽帶著諸侯屠殺焚燒咸陽然後離去。漢王之所以能夠完全掌握天下的險要關隘、各地戶口多少、強弱形勢以及百姓的疾苦,就是因為蕭何取得了秦朝的圖籍檔案。蕭何又推薦韓信,漢王任韓信為大將軍。這件事記在淮陰侯的傳裡。

漢王引兵東定三秦,何以丞相留收巴蜀,填撫諭告,使給軍食。漢二年,漢王與諸侯擊楚,何守關中,侍太子,治櫟陽。為法令約束,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,輒奏上,可,許以從事;即不及奏上,輒以便宜施行,上來以聞。關中事計戶口轉漕給軍,漢王數失軍遁去,何常興關中卒,輒補缺。上以此專屬任何關中事。

白話漢王領兵東進平定三秦,蕭何以丞相的身份留守,負責收取巴蜀的賦稅,鎮撫地方、宣達政令,供給軍糧。漢二年,漢王和諸侯攻打楚國,蕭何鎮守關中,侍奉太子,在櫟陽處理政務。他制定法令規章,建立宗廟、社稷、宮室和縣邑,都隨時奏報漢王,得到批準就照辦;來不及奏報的,就先按適宜的辦法施行,等漢王回來再報告。關中的事務按戶口徵發糧食、用水陸運輸供給軍隊。漢王多次全軍潰敗逃走,蕭何總是在關中重新徵發士卒補上缺額。漢王因此把關中的事務全部託付給蕭何。

漢三年,漢王與項羽相距京索之間,上數使使勞苦丞相。鮑生謂丞相曰:「王暴衣露蓋,數使使勞苦君者,有疑君心也。為君計,莫若遣君子孫昆弟能勝兵者悉詣軍所,上必益信君。」於是何從其計,漢王大說。

白話漢三年,漢王和項羽在京、索之間對峙,屢次派使者去慰勞丞相的辛勞。有位鮑生對丞相說:漢王在外面風餐露宿,卻一再派人來慰問您,這是對您起了疑心。替您打算,不如把您能拿兵器的子孫兄弟全部送到軍營裡去,漢王必定更信任您。蕭何照他的計策辦了,漢王非常高興。

解讀把家中壯丁送到前線,實際上等於交出人質,向君主表明自己不會據關中自立。

漢五年,既殺項羽,定天下,論功行封。群臣爭功,歲餘功不決。高祖以蕭何功最盛,封為酇侯,所食邑多。功臣皆曰:「臣等身被堅執銳,多者百餘戰,少者數十合,攻城掠地,大小各有差。今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,徒持文墨議論,不戰,顧反居臣等上,何也?」高帝曰:「諸君知獵乎?」曰:「知之。」「知獵狗乎?」曰:「知之。」高帝曰:「夫獵,追殺獸兔者狗也,而發蹤指示獸處者人也。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,功狗也。至如蕭何,發蹤指示,功人也。且諸君獨以身隨我,多者兩三人。今蕭何舉宗數十人皆隨我,功不可忘也。」群臣皆莫敢言。

白話漢五年,殺掉項羽、平定天下之後,開始評定功勞、分封諸臣。群臣互相爭功,過了一年多還定不下來。高祖認為蕭何功勞最大,封他為酇侯,食邑最多。功臣們都說:我們親自披甲執兵,多的打過一百多仗,少的也有幾十次交鋒,攻城奪地,功勞大小各有分別。如今蕭何從沒有過戰場上馳騁流汗的辛勞,只憑筆墨議論,並不打仗,反倒排在我們之上,這是為什麼?高祖說:各位懂打獵嗎?回答:懂。又問:懂獵狗嗎?回答:懂。高祖說:打獵時,追殺野獸兔子的是狗,而發現蹤跡、指明獵物所在的是人。各位只能追到走獸而已,是有功的狗;至於蕭何,是發現蹤跡、指明方向的人,是有功的人。而且各位只是自己隨我出征,最多帶上兩三個人;蕭何卻是全族幾十人都跟著我,這份功勞不能忘。群臣都不敢再說話。

列侯畢已受封,及奏位次,皆曰:「平陽侯曹參身被七十創,攻城掠地,功最多,宜第一。」上已橈功臣,多封蕭何,至位次未有以複難之,然心欲何第一。關內侯鄂君進曰:「群臣議皆誤。夫曹參雖有野戰略地之功,此特一時之事。夫上與楚相距五歲,常失軍亡眾,逃身遁者數矣。然蕭何常從關中遣軍補其處,非上所詔令召,而數萬眾會上之乏絕者數矣。夫漢與楚相守滎陽數年,軍無見糧,蕭何轉漕關中,給食不乏。陛下雖數亡山東,蕭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,此萬世之功也。今雖亡曹參等百數,何缺於漢?漢得之不必待以全。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萬世之功哉!蕭何第一,曹參次之。」高祖曰:「善。」於是乃令蕭何,賜帶劍履上殿,入朝不趨。

白話列侯都封完之後,到了奏報排定位次的時候,大家都說:平陽侯曹參身上受過七十處傷,攻城奪地功勞最多,應該排第一。皇帝已經壓過功臣們一次、多封了蕭何,對於位次不好再駁回他們,可是心裡還是想讓蕭何第一。關內侯鄂君進言說:群臣的議論都錯了。曹參雖然有野戰奪地的功勞,那只是一時之事。皇上和楚軍相持五年,常常丟掉軍隊、損失人馬,隻身逃走的次數不少。而蕭何總能從關中派兵去補上缺口,並不是皇上下詔徵調的,可是幾萬人的隊伍在皇上兵力斷絕時趕到,有好幾次。漢楚在滎陽相持了好幾年,軍中沒有現成的糧食,蕭何從關中水陸轉運,供給從未斷絕。陛下雖然屢次丟掉山東之地,蕭何始終保全關中等著陛下,這是萬世之功。如今縱使少了曹參這樣的人上百個,對漢朝有什麼損失?漢朝有他們也未必就靠他們保全。怎麼能拿一時的功勞壓過萬世的功勞呢!應該蕭何第一,曹參第二。高祖說:好。於是下令給蕭何特殊禮遇:準許他佩劍穿鞋上殿,入朝時不必快步而行。

解讀按漢代禮制,臣子上殿要解劍脫鞋、並趨步以示恭敬,免去這些正是極高的榮寵。

上曰:「吾聞進賢受上賞。蕭何功雖高,得鄂君乃益明。」於是因鄂君故所食關內侯邑封為安平侯。是日,悉封何父子兄弟十餘人,皆有食邑。乃益封何二千戶,以帝嘗繇咸陽時何送我獨贏錢二也。

白話皇帝說:我聽說舉薦賢才的人該受重賞。蕭何的功勞雖高,得到鄂君這番話才更加清楚。於是就用鄂君原有的關內侯食邑封他為安平侯。這一天,把蕭何的父子兄弟十多人全都封賞,都有食邑。又給蕭何加封兩千戶,理由是當年皇帝因公差去咸陽時,只有蕭何多送了兩百錢。

漢十一年,陳豨反,高祖自將,至邯鄲。未罷,淮陰侯謀反關中,呂后用蕭何計,誅淮陰侯,語在淮陰事中。上已聞淮陰侯誅,使使拜丞相何為相國,益封五千戶,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為相國衛。諸君皆賀,召平獨吊。召平者,故秦東陵侯。秦破,為布衣,貧,種瓜於長安城東,瓜美,故世俗謂之「東陵瓜」,從召平以為名也。召平謂相國曰:「禍自此始矣。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中,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衛者,以今者淮陰侯新反於中,疑君心矣。夫置衛衛君,非以寵君也。原君讓封勿受,悉以家私財佐軍,則上心說。」相國從其計,高帝乃大喜。

白話漢十一年,陳豨造反,高祖親自率兵到邯鄲。戰事還沒結束,淮陰侯韓信在關中謀反,呂后採用蕭何的計策殺了淮陰侯,這件事記在淮陰侯的傳裡。皇帝聽說淮陰侯已被誅殺,就派使者拜丞相蕭何為相國,加封五千戶,又派五百名士卒和一名都尉作相國的衛隊。大家都來祝賀,只有召平前來弔問。召平原是秦朝的東陵侯,秦亡以後成了平民,家貧,在長安城東種瓜,瓜很好,所以世人稱它「東陵瓜」,這名字就是從召平來的。召平對相國說:禍患從此開始了。皇上在外面辛苦作戰而您留守朝中,並沒有冒箭石之險,卻給您加封、派衛隊,這是因為淮陰侯剛剛在京城謀反,皇上對您起了疑心。派衛隊來守著您,並不是寵愛您。希望您推辭封賞不要接受,把家中私財全部拿出來資助軍隊,皇上心裡才會高興。相國照辦了,高祖果然大喜。

漢十二年秋,黥布反,上自將擊之,數使使問相國何為。相國為上在軍,乃拊循勉力百姓,悉以所有佐軍,如陳豨時。客有說相國曰:「君滅族不久矣。夫君位為相國,功第一,可複加哉?然君初入關中,得百姓心,十餘年矣,皆附君,常複孳孳得民和。上所為數問君者,畏君傾動關中。今君胡不多買田地,賤貰貸以自汙?上心乃安。」於是相國從其計,上乃大說。

白話漢十二年秋天,黥布造反,皇帝親自率兵去討伐,多次派使者回來問相國在做什麼。相國因為皇上在軍中,就安撫勉勵百姓,把自己所有的財物都拿出來資助軍隊,跟陳豨造反時一樣。有位客人勸相國說:您離滅族不遠了。您位居相國、功勞第一,還能再加什麼?可是您當初進入關中就得了百姓的心,十多年來大家都歸附您,您還一直勤勤懇懇地爭取民心。皇上一再派人問您動向,是怕您憑關中的人望動搖大局。現在您何不多買些田地、用低價賒貸來弄髒自己的名聲?皇上心裡才會安穩。相國照他的計策辦了,皇上果然大為高興。

上罷布軍歸,民道遮行上書,言相國賤彊買民田宅數千萬。上至,相國謁。上笑曰:「夫相國乃利民!」民所上書皆以與相國,曰:「君自謝民。」相國因為民請曰:「長安地狹,上林中多空地,棄,原令民得入田,毋收槁為禽獸食。」上大怒曰:「相國多受賈人財物,乃為請吾苑!」乃下相國廷尉,械繫之。數日,王衛尉侍,前問曰:「相國何大罪,陛下系之暴也?」上曰:「吾聞李斯相秦皇帝,有善歸主,有惡自與。今相國多受賈豎金而為民請吾苑,以自媚於民,故系治之。」王衛尉曰:「夫職事苟有便於民而請之,真宰相事,陛下奈何乃疑相國受賈人錢乎!且陛下距楚數歲,陳豨、黥布反,陛下自將而往,當是時,相國守關中,搖足則關以西非陛下有也。相國不以此時為利,今乃利賈人之金乎?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,李斯之分過,又何足法哉。陛下何疑宰相之淺也。」高帝不懌。是日,使使持節赦出相國。相國年老,素恭謹,入,徒跣謝。高帝曰:「相國休矣!相國為民請苑,吾不許,我不過為桀紂主,而相國為賢相。吾故系相國,欲令百姓聞吾過也。」

白話皇帝討平黥布回京,百姓在路上攔道上書,告發相國強行低價買走百姓田宅價值幾千萬。皇帝回到京城,相國前來謁見。皇帝笑著說:相國竟然這樣「為民謀利」啊!把百姓上的書都交給相國,說:您自己去向百姓謝罪。相國於是替百姓請求說:長安一帶地少,上林苑裡有很多空地閒置著,希望準許百姓進去耕種,禾稈不必收走,可以留給苑中禽獸吃。皇帝大怒說:相國收了商人許多財物,竟然來討我的苑囿!就把相國交給廷尉,用刑具拘押起來。過了幾天,王衛尉侍立在旁,上前問道:相國犯了什麼大罪,陛下把他關得這麼突然?皇帝說:我聽說李斯做秦皇帝的丞相,好事都歸於君主,壞事都自己承擔。如今相國收了商人的金子,卻來替百姓討我的苑囿,藉此討百姓的歡心,所以把他關起來查辦。王衛尉說:職責範圍內的事只要對百姓有利就替他們請求,這正是宰相該做的事,陛下怎麼反倒懷疑相國收了商人的錢呢!況且陛下和楚軍相持好幾年,陳豨、黥布造反時陛下又親自出征,那些時候相國鎮守關中,只要他動一動腳,函谷關以西就不是陛下的了。相國在那時都不謀私利,如今難道會去圖商人的金子?再說秦朝正因為聽不到自己的過失而失掉天下,李斯替君主分擔過錯的做法,又哪裡值得效法呢。陛下猜疑宰相,實在是想得太淺了。高祖聽了很不痛快。當天就派使者持節赦免、放出相國。相國年紀大了,向來恭謹,進見時光著腳謝罪。高祖說:相國算了吧!相國替百姓請求苑囿,我不答應,我不過像桀、紂那樣的昏君,而相國是賢相。我故意關押相國,就是要讓百姓知道我的過失。

解讀上林苑是皇帝的專用獵場園林;蕭何請求開放給農民耕種,等於動了皇家的產業,才觸怒劉邦。

何素不與曹參相能,及何病,孝惠自臨視相國病,因問曰:「君即百歲後,誰可代君者?」對曰:「知臣莫如主。」孝惠曰:「曹參何如?」何頓首曰:「帝得之矣!臣死不恨矣!」

白話蕭何向來和曹參處不來。等到蕭何病重,孝惠帝親自來探視相國的病情,順便問道:您百年之後,誰可以接替您?蕭何回答:了解臣子的沒有比得上君主的。孝惠帝說:曹參怎麼樣?蕭何叩頭說:陛下找到人了!我死也沒有遺憾了!

何置田宅必居窮處,為家不治垣屋。曰:「後世賢,師吾儉;不賢,毋為勢家所奪。」

白話蕭何置買田宅一定選偏僻的地方,建家宅也不修圍牆屋舍。他說:後代子孫賢能,就學我的節儉;不賢能,也不至於被有權勢的人家奪走。

孝惠二年,相國何卒,諡為文終侯。

白話孝惠帝二年,相國蕭何去世,謚為文終侯。

後嗣以罪失侯者四世,絕,天子輒複求何後,封續酇侯,功臣莫得比焉。

白話他的後代有四代人因犯罪丟掉侯位、封爵中斷,但天子每次都重新尋找蕭何的後人,續封為酇侯,這是別的功臣家族比不上的待遇。

太史公曰

太史公曰:蕭相國何於秦時為刀筆吏,錄錄未有奇節。及漢興,依日月之末光,何謹守管籥,因民之疾法,順流與之更始。淮陰、黥布等皆以誅滅,而何之勳爛焉。位冠群臣,聲施後世,與閎夭、散宜生等爭烈矣。

白話太史公說:蕭相國在秦朝時只是個管文書的小吏,平平常常,沒有什麼特別出眾的表現。等到漢朝興起,他依附在如日月般的君主的餘光之下,謹慎地掌管鎖鑰、看守要務,順著百姓痛恨秦法的心意,隨著時勢和他們一同開創新局。淮陰侯、黥布等人後來都被誅滅,而蕭何的功勳卻光彩奪目。他地位居群臣之首,名聲流傳後世,可以和輔佐周朝的閎夭、散宜生一比高下了。

解讀閎夭、散宜生是輔佐周文王、武王的著名賢臣,用來作為開國功臣的最高標準。

索隱述贊 · 唐 司馬貞

蕭何為吏,文而無害。及佐興王,舉宗從沛。關中既守,轉輸是賴。漢軍屢疲,秦兵必會。約法可久,收圖可大。指獸發蹤,其功實最。政稱畫一,居乃非泰。繼絕寵勤,式旌礪帶。

白話索隱述贊:蕭何做小吏時,通曉法令而不出差錯。等到輔佐興王,率全族從沛縣起兵。關中得以守住,全靠他轉運糧餉。漢軍屢屢疲敗,秦地的兵源總能補上。簡約法令可以持久,收取圖籍才能成就大業。指明獵物、發現蹤跡,他的功勞實在第一。政令號稱整齊劃一,居處卻並不奢泰。子孫封爵屢絕屢續,正表彰他當年帶劍上殿的殊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