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完
白話這一節記述陳完(田敬仲)的來歷,他是後來齊國田氏的始祖。
陳完者,陳厲公他之子也。完生,周太史過陳,陳厲公使卜完,卦得觀之否:「是爲觀國之光,利用賓于王。此其代陳有國乎?不在此而在異國乎?非此其身也,在其子孫。若在異國,必姜姓。姜姓,四嶽之後。物莫能兩大,陳衰,此其昌乎?」
白話陳完是陳厲公他(佗)的兒子。完出生時,周太史路過陳國,陳厲公讓他為完占卜,得到觀卦變為否卦,卦辭說:這是觀看國家光彩,利於作為賓客朝見君王。這難道是說他要在陳國取代君位嗎?不在此地而在別國吧?不是他自己,而是在他的子孫。若在別國,必定是姜姓。姜姓是四嶽的後代。事物不能兩頭都強盛,陳國衰微了,這支或許會昌盛吧?
厲公者,陳文公少子也,其母蔡女。文公卒,厲公兄鮑立,是爲桓公。桓公與他異母。及桓公病,蔡人爲他殺桓公鮑及太子免而立他,爲厲公。厲公旣立,娶蔡女。蔡女淫於蔡人,數歸,厲公亦數如蔡。桓公之少子林怨厲公殺其父與兄,乃令蔡人誘厲公而殺之。林自立,是爲莊公。故陳完不得立,爲陳大夫。厲公之殺,以淫出國,故《春秋》曰「蔡人殺陳他」,罪之也。
白話厲公是陳文公的小兒子,母親是蔡國女子。文公死,厲公的兄長鮑立,就是桓公。桓公和他(佗)異母。到桓公生病,蔡人替他殺了桓公鮑和太子免,立他為君,就是厲公。厲公即位後,娶了蔡國女子。蔡女和蔡人私通,屢次回蔡國,厲公也屢次到蔡國。桓公的小兒子林怨恨厲公殺了他的父親和兄長,就讓蔡人誘殺厲公。林自立,就是莊公。所以陳完未能即位,做了陳國大夫。厲公被殺,是因為淫亂出奔外國,《春秋》寫成「蔡人殺陳他」,是貶責他。
莊公卒,立弟杵臼,是爲宣公。宣公[二]十一年,殺其太子御寇。御寇與完相愛,恐禍及己,完故奔齊。齊桓公欲使爲卿,辭曰:「羈旅之臣幸得免負檐,君之惠也,不敢當髙位。」桓公使爲工正。齊懿仲欲妻完,卜之,占曰:「是謂鳳皇于蜚,和鳴鏘鏘。有媯之後,將育于姜。五世其昌,并于正卿。八世之後,莫之與京。」卒妻完。完之奔齊,齊桓公立十四年矣。
白話莊公死,立弟弟杵臼,就是宣公。宣公十一年,殺了太子御寇。御寇和完交好,完怕禍事連累自己,所以逃奔齊國。齊桓公想讓他做卿,他推辭說:寄居的臣子幸而免於負擔,已是君王的恩惠,不敢擔當高位。桓公讓他做工正。齊國懿仲想把女兒嫁給完,占卜,卜辭說:這叫作鳳凰飛翔,和鳴鏗鏘。媯姓的後代,將在姜姓那裡生育。五代昌盛,並列正卿。八代以後,無人能比。終於把女兒嫁給完。完逃奔齊國時,齊桓公已即位十四年了。
完卒,諡爲敬仲。仲生稚孟夷。敬仲之如齊,以陳字爲田氏。
白話完死,諡號敬仲。敬仲生稚孟夷。敬仲到齊國,用陳字改為田氏。
田文子
白話這一節記述田文子(田須無)的事蹟。
田稚孟夷生湣孟莊,田湣孟莊生文子須無。田文子事齊莊公。晉之大夫欒逞作亂於晉,來奔齊,齊莊公厚客之。晏嬰與田文子諫,莊公弗聽。文子卒,生桓子無宇。
白話田稚孟夷生湣孟莊,湣孟莊生文子須無。田文子侍奉齊莊公。晉國大夫欒逞在晉作亂,逃奔齊國,齊莊公厚待他。晏嬰和田文子勸諫,莊公不聽。文子死,生桓子無宇。
田桓子
白話這一節記述田桓子(田無宇)的事蹟。
田桓子無宇有力,事齊莊公,甚有寵。無宇卒,生武子開與釐子乞。
白話田桓子無宇很有力氣,侍奉齊莊公,很受寵愛。無宇死,生武子開和釐子乞。
田釐子
白話這一節記述田釐子(田乞)的事蹟。
田釐子乞事齊景公爲大夫,其收賦稅於民以小斗受之,其(粟)[稟]予民以大斗,行陰德於民,而景公弗禁。由此田氏得齊衆心,宗族益彊,民思田氏。晏子數諫景公,景公弗聽。已而使於晉,與叔向私語曰:「齊國之政卒歸於田氏矣。」
白話田釐子乞在齊景公時做大夫,他向百姓收賦稅用小的斗量進,發給百姓糧食卻用大的斗,暗中對百姓施德,景公也不禁止。從此田氏得到齊國人心,宗族更強,百姓思念田氏。晏子多次勸諫景公,景公不聽。後來晏子出使晉國,私下對叔向說:齊國的政權終究會歸於田氏。
晏嬰卒後,范、中行氏反晉。晉攻之急,范、中行請粟於齊。田乞欲爲亂,樹黨於諸侯,乃説景公曰:「范、中行數有德於齊,齊不可不救。」齊使田乞救之而輸之粟。
白話晏嬰死後,范氏、中行氏在晉國反叛。晉國攻打得急,范、中行向齊國求糧。田乞想作亂,在諸侯中培植黨羽,就勸景公說:范、中行多次對齊有恩,齊國不能不救。齊國派田乞救援並送去糧食。
景公太子死,後有寵姬曰芮子,生子荼。景公病,命其相國惠子與髙昭子以子荼爲太子。景公卒,兩相髙、國立荼,是爲晏孺子。而田乞不説,欲立景公他子陽生。陽生素與乞歡。晏孺子之立也,陽生奔魯。田乞偽事髙昭子、國惠子者,毎朝代參乘,言曰:「始諸大夫不欲立孺子。孺子旣立,君相之,大夫皆自危,謀作亂。」又紿大夫曰:「髙昭子可畏也,及未發先之。」諸大夫從之。田乞、鮑牧與大夫以兵入公室,攻髙昭子。昭子聞之,與國惠子救公。公師敗。田乞之衆追國惠子,惠子奔莒,遂返殺髙昭子。晏(孺子)[圉]奔魯。
白話景公的太子死,後來有寵姬叫芮子,生子荼。景公病重,命相國惠子和高昭子立子荼為太子。景公死,兩相高、國立荼,就是晏孺子。田乞不高興,想立景公另一個兒子陽生。陽生向來和田乞交好。晏孺子即位,陽生逃奔魯國。田乞假意侍奉高昭子、國惠子,每次上朝都陪乘,說:起初大夫們不願立孺子。孺子既然立了,您們做相,大夫們都自感危險,圖謀作亂。又騙大夫們說:高昭子可怕,趁他還沒發動先下手。大夫們聽從了。田乞、鮑牧和大夫們帶兵進入公室,攻打高昭子。昭子聽說,和國惠子救公。公室軍隊敗。田乞的人追國惠子,惠子逃到莒,於是回頭殺了高昭子。晏孺子逃奔魯國。
田乞使人之魯,迎陽生。陽生至齊,匿田乞家。請諸大夫曰:「常之母有魚菽之祭,幸而來會飲。」會飲田氏。田乞盛陽生橐中,置坐中央。發橐,出陽生,曰:「此乃齊君矣。」大夫皆伏謁。將盟立之,田乞誣曰:「吾與鮑牧謀共立陽生也。」鮑牧怒曰:「大夫忘景公之命乎?」諸大夫欲悔,陽生乃頓首曰:「可則立之,不可則已。」鮑牧恐禍及己,乃復曰:「皆景公之子,何爲不可!」遂立陽生於田乞之家,是爲悼公。乃使人遷晏孺子於駘,而殺孺子荼。悼公旣立,田乞爲相,專齊政。
白話田乞派人到魯國接陽生。陽生到齊,藏在田乞家裡。田乞請大夫們說:我的母親有魚豆的小祭,請來聚飲。大夫們到田氏家飲酒。田乞把陽生裝在口袋裡,放在座位中央。打開口袋,流出陽生,說:這就是齊國國君。大夫們都伏地拜見。將要盟誓立他,田乞假稱說:我和鮑牧商量好一起立陽生。鮑牧怒道:大夫忘了景公的遺命嗎?大夫們想反悔,陽生就叩頭說:可以就立,不可以就算了。鮑牧怕禍連自己,就改口說:都是景公的兒子,有什麼不可以!於是在田乞家裡立陽生,就是悼公。於是派人把晏孺子遷到駘,殺了孺子荼。悼公即位,田乞做宰相,獨攬齊國政權。
四年,田乞卒,子常代立,是爲田成子。
白話四年,田乞死,兒子常繼位,就是田成子。
田成子
白話這一節記述田成子(田常)獨攬齊國大權的事蹟。
鮑牧與齊悼公有郄,弒悼公。齊人共立其子壬,是爲簡公。田常成子與監止倶爲左右相,相簡公。田常心害監止,監止幸於簡公,權弗能去。於是田常復修釐子之政,以大斗出貸,以小斗收。齊人歌之曰:「嫗乎采芑,歸乎田成子!」齊大夫朝,御鞅諫簡公曰:「田、監不可并也,君其擇焉。」君弗聽。
白話鮑牧和齊悼公有嫌隙,殺了悼公。齊人共同立悼公的兒子壬,就是簡公。田常(成子)和監止同做左右相,輔佐簡公。田常心裡忌恨監止,監止受簡公寵幸,田常無法除掉他。於是田常重修釐子(田乞)的政令,用大斗借出,用小斗收回。齊國人唱道:老婆婆採芑菜啊,歸向田成子!齊國大夫上朝,御鞅勸諫簡公說:田、監不能並存,君王要擇一。簡公不聽。
子我者,監止之宗人也,常與田氏有卻。田氏疎族田豹事子我有寵。子我曰:「吾欲盡滅田氏適,以豹代田氏宗。」豹曰:「臣於田氏疎矣。」不聽。已而豹謂田氏曰:「子我將誅田氏,田氏弗先,禍及矣。」子我舍公宮,田常兄弟四人乘如公宮,欲殺子我。子我閉門。簡公與婦人飲檀臺,將欲撃田常。太史子餘曰:「田常非敢爲亂,將除害。」簡公乃止。田常出,聞簡公怒,恐誅,將出亡。田子行曰:「需,事之賊也。」田常於是撃子我。子我率其徒攻田氏,不勝,出亡。田氏之徒追殺子我及監止。
白話子我是監止的本家,和田氏有嫌隙。田氏的遠房田豹在子我那裡受寵。子我說:我想殺盡田氏的嫡系,用田豹代替田氏宗主。田豹說:我在田氏中是疏遠的。子我不聽。後來田豹對田氏說:子我將要誅殺田氏,田氏不先動手,禍就來了。子我住進公宮,田常兄弟四人乘車進入公宮,想殺子我。子我關門。簡公正和婦人在檀臺飲酒,想攻打田常。太史子餘說:田常不敢作亂,是要除害。簡公才作罷。田常出來,聽說簡公發怒,怕被殺,想出逃。田子行說:猶豫是辦事的禍害。田常於是攻打子我。子我率徒眾攻田氏,不勝,出逃。田氏的人追殺子我和監止。
簡公出奔,田氏之徒追執簡公于徐州。簡公曰:「蚤從御鞅之言,不及此難。」田氏之徒恐簡公復立而誅己,遂殺簡公。簡公立四年而殺。於是田常立簡公弟驁,是爲平公。平公卽位,田常爲相。
白話簡公出逃,田氏的人追到徐州捉住簡公。簡公說:早聽御鞅的話,不至於有這場難。田氏的人怕簡公復位而殺自己,就殺了簡公。簡公即位四年被殺。於是田常立簡公的弟弟驁,就是平公。平公即位,田常做宰相。
田常旣殺簡公,懼諸侯共誅己,乃盡歸魯、衞侵地,西約晉、韓、魏、趙氏,南通呉、越之使,修功行賞,親於百姓,以故齊復定。
白話田常殺了簡公後,怕諸侯共同討伐自己,就把魯、衛的侵地全數歸還,向西和晉的韓、魏、趙氏約盟,向南和吳、越通使,修功行賞,親近百姓,因此齊國重新安定。
田常言於齊平公曰:「德施人之所欲,君其行之;刑罰人之所惡,臣請行之。」行之五年,齊國之政皆歸田常。田常於是盡誅鮑、晏、監止及公族之彊者,而割齊自安平以東至瑯邪,自爲封邑。封邑大於平公之所食。
白話田常對齊平公說:施恩是人所願望的,君王去施行;刑罰是人所厭惡的,請讓臣下施行。施行五年,齊國的政權都歸田常。田常於是殺盡鮑、晏、監止和公族中強盛的,割取齊國從安平以東到琅邪的土地,作為自己的封邑。封邑比平公的食邑還大。
田常乃選齊國中女子長七尺以上爲後宮,後宮以百數,而使賓客舍人出入後宮者不禁。及田常卒,有七十餘男。
白話田常挑選齊國中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充實後宮,後宮有上百人,並讓賓客舍人出入後宮不加禁止。到田常死時,有七十多個兒子。
田常卒,子襄子盤代立,相齊。常諡爲成子。
白話田常死,兒子襄子盤繼位,做齊國宰相。田常諡號成子。
田襄子
白話這一節記述田襄子(田盤)的事蹟。
田襄子旣相齊宣公,三晉殺知伯,分其地。襄子使其兄弟宗人盡爲齊都邑大夫,與三晉通使,且以有齊國。襄子卒,子莊子白立。
白話田襄子做了齊宣公的宰相後,三晉殺了知伯,瓜分他的土地。襄子讓他的兄弟族人全做齊國都邑的大夫,和三晉互通使節,藉此保有齊國。襄子死,兒子莊子白繼位。
田莊子
白話這一節記述田莊子(田白)的事蹟。
田莊子相齊宣公。宣公四十三年,伐晉,毀黃城,圍陽狐。明年,伐魯、葛及安陵。明年,取魯之一城。莊子卒,子太公和立。
白話田莊子做齊宣公的宰相。宣公四十三年,攻晉,毀黃城,圍陽狐。第二年,攻魯、葛和安陵。又一年,奪取魯國一座城。莊子死,兒子太公和繼位。
田齊太公
白話這一節記述田齊太公(田和)代齊自立為侯的事蹟。
田太公相齊宣公。宣公四十八年,取魯之城。明年,宣公與鄭人會西城。伐衞,取毋丘。宣公五十一年卒,田會自廩丘反。
白話田太公做齊宣公的宰相。宣公四十八年,奪取魯國的城。次年,宣公和鄭人在西城相會。攻衛,奪取毋丘。宣公五十一年死,田會在廩丘反叛。
宣公卒,子康公貸立。貸立十四年,淫於酒婦人,不聽政。太公乃遷康公於海上,食一城,以奉其先祀。明年,魯敗齊平陸。
白話宣公死,兒子康公貸繼位。貸即位十四年,沉迷酒色婦人,不理朝政。太公把康公遷到海上,只給一座城,供他奉祭祖先。次年,魯國在平陸打敗齊軍。
三年,太公與魏文侯會濁澤,求爲諸侯。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諸侯,請立齊相田和爲諸侯。周天子許之。康公之十九年,田和立爲齊侯,列於周室,紀元年。
白話三年,太公和魏文侯在濁澤相會,請求立為諸侯。魏文侯派使臣向周天子和諸侯說明,請立齊相田和為諸侯。周天子答應。康公十九年,田和立為齊侯,列入周室,改元紀年。
田齊桓公
白話這一節記述田齊桓公(田午)的事蹟。
齊侯太公和立二年,和卒,子桓公午立。桓公午五年,秦、魏攻韓,韓求救於齊。齊桓公召大臣而謀曰:「蚤救之孰與晩救之?」騶忌曰:「不若勿救。」段干朋曰:「不救,則韓且折而入於魏,不若救之。」田臣思曰:「過矣君之謀也!秦、魏攻韓、楚,趙必救之,是天以燕予齊也。」桓公曰:「善」。乃陰告韓使者而遣之。韓自以爲得齊之救,因與秦、魏戰。楚、趙聞之,果起兵而救之。齊因起兵襲燕國,取桑丘。
白話齊侯太公和即位二年,和死,兒子桓公午繼位。桓公午五年,秦、魏攻韓,韓向齊求救。齊桓公召大臣商量說:早救和晚救哪個好?騶忌說:不如不救。段干朋說:不救,韓就會折向魏,不如救。田臣思說:大王的謀劃錯了!秦、魏攻韓、楚,趙必來救,這是上天把燕交給齊啊。桓公說好,就暗中告訴韓使臣然後送他走。韓自以為得到齊的救援,就和秦、魏交戰。楚、趙聽說,果然起兵來救。齊趁機起兵襲擊燕國,奪取桑丘。
六年,救衞。桓公卒,子威王因齊立。是歳,故齊康公卒,絶無後,奉邑皆入田氏。
白話六年,救衛。桓公死,兒子威王因齊繼位。這一年,原先的齊康公死,絕後,封邑都歸入田氏。
齊威王
白話這一節記述齊威王的事蹟。
齊威王元年,三晉因齊喪來伐我靈丘。三年,三晉滅晉後而分其地。六年,魯伐我,入陽關。晉伐我,至博陵。七年,衞伐我,取薛陵。九年,趙伐我,取甄。
白話齊威王元年,三晉趁齊國辦喪事來攻打齊的靈丘。三年,三晉滅了晉國後代並瓜分其地。六年,魯攻齊,進入陽關。晉攻齊,到博陵。七年,衛攻齊,奪取薛陵。九年,趙攻齊,奪取甄。
威王初卽位以來,不治,委政卿大夫,九年之閒,諸侯并伐,國人不治。於是威王召卽墨大夫而語之曰:「自子之居卽墨也,毀言日至。然吾使人視卽墨,田野辟,民人給,官無留事,東方以寧。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譽也。」封之萬家。召阿大夫語曰:「自子之守阿,譽言日聞。然使使視阿,田野不辟,民貧苦。昔日趙攻甄,子弗能救。衞取薛陵,子弗知。是子以幣厚吾左右以求譽也。」是日,烹阿大夫,及左右嘗譽者皆并烹之。遂起兵西撃趙、衞,敗魏於濁澤而圍惠王。惠王請獻觀以和解,趙人歸我長城。於是齊國震懼,人人不敢飾非,務盡其誠。齊國大治。諸侯聞之,莫敢致兵於齊二十餘年。
白話威王剛即位時,不理政事,把國政交給卿大夫,九年之間,諸侯並起攻打,國人離心。於是威王召即墨大夫對他說:自從你治理即墨,毀謗的話天天傳來。但我派人視察即墨,田地開闢,百姓富足,官府沒有積壓,東方因此安寧。這是你不巴結我左右的人求讚譽。封你萬家。又召阿大夫說:自從你守阿,讚譽的話天天聽到。但我派人視察阿,田地不開闢,百姓貧苦。從前趙攻甄,你不能救;衛奪薛陵,你不知道。這是你用財物厚結我左右求讚譽。當天,烹殺阿大夫,連同曾經讚譽他的人一起烹了。於是起兵西擊趙、衛,在濁澤打敗魏國並包圍惠王。惠王請獻觀地求和,趙人歸還齊的長城。於是齊國震懼,人人不敢文過飾非,務必竭盡忠誠。齊國大治。諸侯聽說,二十多年不敢對齊用兵。
解讀威王用「毀譽」辨別官吏真偽,賞即墨、誅阿大夫,是整頓吏治的著名故事。
騶忌子以鼓琴見威王,威王説而捨之右室。須臾,王鼓琴,騶忌子推戸入曰:「善哉鼓琴!」王勃然不説,去琴按劍曰:「夫子見容未察,何以知其善也?」騶忌子曰:「夫大絃濁以春溫者,君也;小絃廉折以淸者,相也;攫之深,醳之愉者,政令也;鈞諧以鳴,大小相益,回邪而不相害者,四時也:吾是以知其善也。」王曰:「善語音。」騶忌子曰:「何獨語音,夫治國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。」王又勃然不説曰:「若夫語五音之紀,信未有如夫子者也。若夫治國家而弭人民,又何爲乎絲桐之閒?」騶忌子曰:「夫大絃濁以春溫者,君也;小絃廉折以淸者,相也;攫之深而捨之愉者,政令也;鈞諧以鳴,大小相益,回邪而不相害者,四時也。夫復而不亂者,所以治昌也;連而徑者,所以存亡也:故曰琴音調而天下治。夫治國家而弭人民者,無若乎五音者。」王曰:「善。」
白話騶忌子用彈琴進見威王,威王高興,留他在右室。過了一會,威王彈琴,騶忌子推門進來說:彈琴真好啊!威王勃然不高興,放下琴按劍說:先生沒看清我的容色,怎麼知道彈得好?騶忌子說:大弦渾厚像春溫,是君;小弦廉直清越,是相;指法深入而舒展愉悅,是政令;鈞諧相鳴,大小相益,回環而不相害,是四時:我因此知道彈得好。威王說:善於說音樂。騶忌子說:豈止音樂,治理國家、安定人民都在其中。威王又勃然不高興,說:說五音的規律,確實沒人比得上先生;但治理國家、安定人民,何須在琴弦之間?騶忌子說:大弦渾厚像春溫,是君;小弦廉直清越,是相;指法深入而舒展,是政令;鈞諧相鳴,大小相益,回環而不相害,是四時。往復而不亂,是用來治國昌盛的;連貫而逕直,是用來決定存亡的:所以說琴音調和而天下治。治理國家、安定人民,沒有比五音更切近的。威王說:好。
騶忌子見三月而受相印。淳于髡見之曰:「善説哉!髡有愚志,願陳諸前。」騶忌子曰:「謹受教。」淳于髡曰:「得全全昌,失全全亡。」騶忌子曰:「謹受令,請謹毋離前。」淳于髡曰:「狶膏棘軸,所以爲滑也,然而不能運方穿。」騶忌子曰:「謹受令,請謹事左右。」淳于髡曰:「弓膠昔干,所以爲合也,然而不能傅合疎罅。」騶忌子曰:「謹受令,請謹自附於萬民。」淳于髡曰:「狐裘雖敝,不可補以黃狗之皮。」騶忌子曰:「謹受令,請謹擇君子,毋雜小人其閒。」淳于髡曰:「大車不較,不能載其常任;琴瑟不較,不能成其五音。」騶忌子曰:「謹受令,請謹修法律而督姦吏。」淳于髡説畢,趨出,至門,而面其仆曰:「是人者,吾語之微言五,其應我若響之應聲,是人必封不久矣。」居朞,封以下邳,號曰成侯。
白話騶忌子見了三個月就接受相印。淳于髡去見他說:你說得好啊!我有愚陋的心意,願陳述在您面前。騶忌子說:謹受教。淳于髡說:得全則全昌,失全則全亡。騶忌子說:謹受令,請謹慎不離道。淳于髡說:豬油塗在棘軸上,是為了滑潤,卻不能運轉方孔。騶忌子說:謹受令,請謹慎侍奉左右。淳于髡說:弓膠黏乾木,是為了黏合,卻不能彌補疏漏的裂縫。騶忌子說:謹受令,請謹慎自附於萬民。淳于髡說:狐裘雖破,不能用黃狗皮補。騶忌子說:謹受令,請謹慎選擇君子,不讓小人混雜其間。淳于髡說:大車不校正,不能載它常載的重量;琴瑟不校正,不能成它的五音。騶忌子說:謹受令,請謹慎修明法律而督察姦吏。淳于髡說完,快步出門,到門口對他的僕人說:這人啊,我對他說了五句微言,他回應我像聲音應和,這人必定不久就封侯。過了一年,封在下邳,號成侯。
威王二十三年,與趙王會平陸。二十四年,與魏王會田於郊。魏王問曰:「王亦有寶乎?」威王曰:「無有。」梁王曰:「若寡人國小也,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,奈何以萬乘之國而無寶乎?」威王曰:「寡人之所以爲寶與王異。吾臣有檀子者,使守南城,則楚人不敢爲寇東取,泗上十二諸侯皆來朝。吾臣有子者,使守髙唐,則趙人不敢東漁於河。吾吏有黔夫者,使守徐州,則燕人祭北門,趙人祭西門,徙而從者七千餘家。吾臣有種首者,使備盜賊,則道不拾遺。將以照千里,豈特十二乘哉!」梁惠王慚,不懌而去。
白話威王二十三年,和趙王在平陸相會。二十四年,和魏王在郊外田獵。魏王問:大王也有寶嗎?威王說:沒有。梁王說:像寡人這樣國小,還有直徑一寸、照亮車前後各十二輛車的珠子十顆,奈何萬乘之國而沒有寶?威王說:寡人所以為寶的和大王不同。我的臣子有檀子,派他守南城,楚人就不敢來寇掠東方,泗上十二諸侯都來朝見。我的臣子有盼子,派他守高唐,趙人就不敢到河東捕魚。我的吏有黔夫,派他守徐州,燕人在北門祭禱,趙人在西門祭禱,遷來歸附的有七千多家。我的臣子有種首,派他防備盜賊,路不拾遺。這些將照亮千里,豈止十二輛車!梁惠王慚愧,不高興地離去。
二十六年,魏惠王圍邯鄲,趙求救於齊。齊威王召大臣而謀曰:「救趙孰與勿救?」騶忌子曰:「不如勿救。」段干朋曰:「不救則不義,且不利。」威王曰:「何也?」對曰:「夫魏氏并邯鄲,其於齊何利哉?且夫救趙而軍其郊,是趙不伐而魏全也。故不如南攻襄陵以獘魏,邯鄲拔而乘魏之獘。」威王從其計。
白話二十六年,魏惠王包圍邯鄲,趙向齊求救。齊威王召大臣商量說:救趙還是不救?騶忌子說:不如不救。段干朋說:不救則不義,而且不利。威王說:為什麼?段干朋回答:魏國併吞邯鄲,對齊有什麼好處?而且救趙而駐軍郊外,是趙不被攻而魏保全。所以不如南攻襄陵來疲弊魏國,等邯鄲被攻下再乘魏的疲弊。威王聽從他的計策。
其後成侯騶忌與田忌不善,公孫閲謂成侯忌曰:「公何不謀伐魏,田忌必將。戰勝有功,則公之謀中也;戰不勝,非前死則後北,而命在公矣。」於是成侯言威王,使田忌南攻襄陵。十月,邯鄲拔,齊因起兵撃魏,大敗之桂陵。于是齊最彊于諸侯,自稱爲王,以令天下。
白話後來成侯騶忌和田忌不和,公孫閱對成侯說:您何不謀劃伐魏,田忌必為將。戰勝有功,是您的謀劃中了;戰不勝,不是前死就是後敗,性命就握在您手裡。於是成侯對威王說,派田忌南攻襄陵。十月,邯鄲被攻下,齊趁機起兵擊魏,在桂陵大敗魏軍。於是齊在諸侯中最強,自稱為王,號令天下。
三十三年,殺其大夫牟辛。
白話三十三年,殺大夫牟辛。
三十五年,公孫閲又謂成侯忌曰:「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於市,曰『我田忌之人也。吾三戰而三勝,聲威天下。欲爲大事,亦吉乎不吉乎』?」卜者出,因令人捕爲之卜者,驗其辭於王之所。田忌聞之,因率其徒襲攻臨淄,求成侯,不勝而奔。
白話三十五年,公孫閱又對成侯說:您何不派人拿十金到市上占卜,說:我是田忌的人。我三戰三勝,聲威天下。想做大事,是吉還是不吉?占卜的人出來,就派人逮捕替他占卜的人,在大王面前驗證他的話。田忌聽說,就率徒眾襲擊臨淄,找成侯,不勝而逃奔。
三十六年,威王卒,子宣王辟彊立。
白話三十六年,威王死,兒子宣王辟彊繼位。
齊宣王
白話這一節記述齊宣王的事蹟。
宣王元年,秦用商鞅。周致伯於秦孝公。
白話宣王元年,秦任用商鞅。周天子把伯的稱號送給秦孝公。
二年,魏伐趙。趙與韓親,共撃魏。趙不利,戰於南梁。宣王召田忌復故位。韓氏請救於齊。宣王召大臣而謀曰:「蚤救孰與晩救?」騶忌子曰:「不如勿救。」田忌曰:「弗救,則韓且折而入於魏,不如蚤救之。」孫子曰:「夫韓、魏之兵未獘而救之,是吾代韓受魏之兵,顧反聽命於韓也。且魏有破國之志,韓見亡,必東面而愬於齊矣。吾因深結韓之親而晩承魏之獘,則可重利而得尊名也。」宣王曰:「善。」乃陰告韓之使者而遣之。韓因恃齊,五戰不勝,而東委國於齊。齊因起兵,使田忌、田嬰將,孫子爲(帥)[師],救韓、趙以撃魏,大敗之馬陵,殺其將龐涓,虜魏太子申。其後三晉之王皆因田嬰朝齊王於博望,盟而去。
白話二年,魏攻趙。趙和韓親近,共同擊魏。趙不利,在南梁交戰。宣王召回田忌恢復舊職。韓向齊求救。宣王召大臣商量說:早救和晚救哪個好?騶忌子說:不如不救。田忌說:不救,韓就會折向魏,不如早救。孫子說:韓、魏的兵力還沒疲弊就去救,是我們替韓承受魏的兵力,反而聽命於韓。而且魏有破國的野心,韓眼看要亡,必向東向齊求救。我們趁勢深結韓的親善而晚承魏的疲弊,就可以重利又得名聲。宣王說好,就暗中告訴韓的使臣然後送他走。韓仗著齊,五戰不勝,就向東把國事託付齊國。齊趁機起兵,派田忌、田嬰率領,孫子做軍師,救韓、趙而擊魏,在馬陵大敗魏軍,殺其將龐涓,俘虜魏太子申。其後三晉之君都經田嬰在博望朝見齊王,盟誓而去。
七年,與魏王會平阿南。明年,復會甄。魏惠王卒。明年,與魏襄王會徐州,諸侯相王也。十年,楚圍我徐州。十一年,與魏伐趙,趙決河水灌齊、魏,兵罷。十八年,秦惠王稱王。
白話七年,和魏王在平阿南相會。次年,又在甄相會。魏惠王死。次年,和魏襄王在徐州相會,這是諸侯互相稱王。十年,楚包圍齊的徐州。十一年,和魏伐趙,趙決河水灌齊、魏,軍隊退去。十八年,秦惠王稱王。
宣王喜文學游説之士,自如騶衍、淳于髡、田駢、接子、愼到、環淵之徒七十六人,皆賜列第,爲上大夫,不治而議論。是以齊稷下學士復盛,且數百千人。
白話宣王喜愛文學遊說之士,像騶衍、淳于髡、田駢、接子、慎到、環淵之類七十六人,都賜給宅第,做上大夫,不理政事而議論。因此齊國稷下學士又興盛起來,將近數百上千人。
十九年,宣王卒,子湣王地立。
白話十九年,宣王死,兒子湣王地繼位。
齊湣王
白話這一節記述齊湣王的事蹟。
湣王元年,秦使張儀與諸侯執政會于齧桑。三年,封田嬰於薛。四年,迎婦于秦。七年,與宋攻魏,敗之觀澤。
白話湣王元年,秦派張儀和諸侯執政在齧桑相會。三年,封田嬰於薛。四年,向秦迎婦。七年,和宋攻魏,在觀澤打敗魏。
十二年,攻魏。楚圍雍氏,秦敗屈丐。蘇代謂田軫曰:「臣願有謁於公,其爲事甚完,使楚利公,成爲福,不成亦爲福。今者臣立於門,客有言曰魏王謂韓馮、張儀曰:『煮棗將拔,齊兵又進,子來救寡人則可矣;不救寡人,寡人弗能拔。』此特轉辭也。秦、韓之兵毋東,旬餘,則魏氏轉韓從秦,秦逐張儀,交臂而事齊楚,此公之事成也。」田軫曰:「柰何使無東?」對曰:「韓馮之救魏之辭,必不謂韓王曰『馮以爲魏』,必曰『馮將以秦韓之兵東卻齊宋,馮因摶三國之兵,乘屈丐之獘,南割於楚,故地必盡得之矣』。張儀救魏之辭,必不謂秦王曰『儀以爲魏』,必曰『儀且以秦韓之兵東距齊宋,儀將摶三國之兵,乘屈丐之獘,南割於楚,名存亡國,實伐三川而歸,此王業也』。公令楚王與韓氏地,使秦制和,謂秦王曰『請與韓地,而王以施三川,韓氏之兵不用而得地於楚』。韓馮之東兵之辭且謂秦何?曰『秦兵不用而得三川,伐楚韓以窘魏,魏氏不敢東,是孤齊也』。張儀之東兵之辭且謂何?曰『秦韓欲地而兵有案,聲威發於魏,魏氏之欲不失齊楚者有資矣』。魏氏轉秦韓爭事齊楚,楚王欲而無與地,公令秦韓之兵不用而得地,有一大德也。秦韓之王劫於韓馮、張儀而東兵以徇服魏,公常執左券以責於秦韓,此其善於公而惡張子多資矣。」
白話十二年,攻打魏國。楚國包圍雍氏,秦國打敗屈丐。蘇代對田軫說:我想向您進言一件事,辦得很周全,讓楚對您有利,成了是福,不成也是福。如今我站在門口,有客說魏王對韓馮、張儀講:煮棗快被攻下,齊兵又推進,你來救寡人就行;不救寡人,寡人守不住。這只是應付的話。秦、韓之兵若不入東方,十餘天後,魏就會轉向韓投靠秦,秦趕走張儀,和齊楚結盟,這正是您的事成功。田軫問:怎樣讓秦不東進?蘇代答:韓馮救魏的說辭,必不對韓王說自己是為魏,必說要率秦韓之兵東退齊宋,趁屈丐疲弊南割楚地,故地必全得;張儀救魏的說辭,必不對秦王說自己是為魏,必說要率秦韓之兵東拒齊宋,趁屈丐疲弊南割楚地,名為存亡國,實取三川而歸,這是王業。您讓楚王給韓土地,使秦主持和議,對秦王說請給韓土地而王借三川施恩,韓兵不費力而得楚地。韓馮東進的說辭會對秦說:秦兵不費力而得三川,伐楚韓以困魏,魏不敢東,是孤立齊。張儀東進的說辭會說:秦韓要地而按兵,聲威發自魏,魏想不失齊楚是有憑藉。魏轉向秦韓爭著事奉齊楚,楚王想要卻不給地;您讓秦韓之兵不費力而得地,有了一大德。秦韓之君被韓馮、張儀挾持東進以降服魏,您常持左券向秦韓索取,這可見他們對您善意而對張子多資怨。
十三年,秦惠王卒。二十三年,與秦撃敗楚於重丘。二十四年,秦使涇陽君質於齊。二十五年,歸涇陽君于秦。孟嘗君薛文入秦,卽相秦。文亡去。二十六年,齊與韓魏共攻秦,至函谷軍焉。二十八年,秦與韓河外以和,兵罷。二十九年,趙殺其主父。齊佐趙滅中山。
白話十三年,秦惠王死。二十三年,和秦在重丘打敗楚。二十四年,秦派涇陽君到齊為質。二十五年,把涇陽君送回秦國。孟嘗君薛文入秦,就做了秦相。薛文逃走。二十六年,齊和韓魏共同攻秦,到函谷關駐軍。二十八年,秦給韓河外講和,軍隊撤去。二十九年,趙殺其主父。齊協助趙滅中山。
三十六年,王爲東帝,秦昭王爲西帝。蘇代自燕來,入齊,見於章華東門。齊王曰:「嘻,善,子來!秦使魏冉致帝,子以爲何如?」對曰:「王之問臣也卒,而患之所從來微,願王受之而勿備稱也。秦稱之,天下安之,王乃稱之,無後也。且讓爭帝名,無傷也。秦稱之,天下惡之,王因勿稱,以收天下,此大資也。且天下立兩帝,王以天下爲尊齊乎?尊秦乎?」王曰:「尊秦。」曰:「釋帝,天下愛齊乎?愛秦乎?」王曰:「愛齊而憎秦。」曰:「兩帝立約伐趙,孰與伐桀宋之利?」王曰:「伐桀宋利。」對曰:「夫約鈞,然與秦爲帝而天下獨尊秦而輕齊,釋帝則天下愛齊而憎秦,伐趙不如伐桀宋之利,故願王明釋帝以收天下,倍約賓秦,無爭重,而王以其閒舉宋。夫有宋,衞之陽地危;有濟西,趙之阿東國危;有淮北,楚之東國危;有陶、平陸,梁門不開。釋帝而貸之以伐桀宋之事,國重而名尊,燕楚所以形服,天下莫敢不聽,此湯武之舉也。敬秦以爲名,而後使天下憎之,此所謂以卑爲尊者也。願王孰慮之。」於是齊去帝復爲王,秦亦去帝位。
白話三十六年,齊王做東帝,秦昭王做西帝。蘇代從燕來,入齊,在章華東門見齊王。齊王說:嘻,好啊,你來了!秦派魏冉送來帝號,你以為怎樣?蘇代回答:大王問得倉促,而禍患的由來很微妙,願大王接受而不要公然稱帝。秦若稱帝,天下安然,大王才稱帝,就沒後患。而且辯讓帝名,無傷大雅。秦稱帝而天下厭惡,大王就別稱,以收攬天下,這是大資本。而且天下立兩帝,大王以天下是尊齊還是尊秦?齊王說:尊秦。蘇代說:放棄帝號,天下是愛齊還是愛秦?齊王說:愛齊而憎秦。蘇代說:兩帝立約伐趙,和伐桀宋哪個有利?齊王說:伐桀宋有利。蘇代說:約相等,但和秦稱帝而天下獨尊秦輕齊,放棄帝號則天下愛齊憎秦,伐趙不如伐桀宋有利,所以願大王明確放棄帝號以收攬天下,背約賓服秦國,不爭重位,而大王趁機舉兵滅宋。有宋,衛的陽地就危;有濟西,趙的阿東國就危;有淮北,楚的東國就危;有陶、平陸,梁的門就開不了。放棄帝號而把伐桀宋的事推給秦,國重而名尊,燕楚因而表面降服,天下沒人敢不聽,這是湯武的舉動。尊秦以為名,而後使天下憎它,這就是所謂以卑為尊。願大王深思。於是齊放棄帝號回復為王,秦也去掉帝位。
三十八年,伐宋。秦昭王怒曰:「吾愛宋與愛新城、陽晉同。韓聶與吾友也,而攻吾所愛,何也?」蘇代爲齊謂秦王曰:「韓聶之攻宋,所以爲王也。齊彊,輔之以宋,楚魏必恐,恐必西事秦,是王不煩一兵,不傷一士,無事而割安邑也,此韓聶之所禱於王也。」秦王曰:「吾患齊之難知。一從一衡,其説何也?」對曰:「天下國令齊可知乎?齊以攻宋,其知事秦以萬乘之國自輔,不西事秦則宋治不安。中國白頭游敖之士皆積智欲離齊秦之交,伏式結軼西馳者,未有一人言善齊者也,伏式結軼東馳者,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。何則?皆不欲齊秦之合也。何晉楚之智而齊秦之愚也!晉楚合必議齊秦,齊秦合必圖晉楚,請以此決事。」秦王曰:「諾。」於是齊遂伐宋,宋王出亡,死於溫。齊南割楚之淮北,西侵三晉,欲以并周室,爲天子。泗上諸侯鄒魯之君皆稱臣,諸侯恐懼。
白話三十八年,伐宋。秦昭王怒道:我愛宋和愛新城、陽晉相同。韓聶是我的朋友,卻攻打我所愛,為什麼?蘇代替齊對秦王說:韓聶攻宋,正是為大王。齊強,輔以宋,楚魏必怕,怕必西面事秦,這樣大王不煩一兵,不傷一士,無事而割取安邑,這是韓聶向大王祈禱的。秦王說:我怕齊難以測度。一會合縱一會連橫,是什麼說法?蘇代答:天下的國策令齊可知嗎?齊以攻宋,是知道事秦可借萬乘之國自輔,不西事秦則宋地不安。中原白頭遊士都積慮想離間齊秦之交,伏軾結軼西馳的,沒有一人說齊好;東馳的,沒有一人說秦好。為什麼?都不願齊秦聯合。晉楚多智而齊秦愚嗎!晉楚合必議齊秦,齊秦合必圖晉楚,請以此決事。秦王說:諾。於是齊就伐宋,宋王出逃,死在溫。齊南割楚的淮北,西侵三晉,想併吞周室做天子。泗上諸侯鄒魯之君都稱臣,諸侯恐懼。
三十九年,秦來伐,拔我列城九。
白話三十九年,秦來攻打,攻陷齊九座城。
四十年,燕、秦、楚、三晉合謀,各出鋭師以伐,敗我濟西。王解而卻。燕將樂毅遂入臨淄,盡取齊之寶藏器。湣王出亡,之衞。衞君辟宮捨之,稱臣而共具。湣王不遜,衞人侵之。湣王去,走鄒、魯,有驕色,鄒、魯君弗內,遂走莒。楚使淖齒將兵救齊,因相齊湣王。淖齒遂殺湣王而與燕共分齊之侵地鹵器。
白話四十年,燕、秦、楚、三晉合謀,各出精銳軍隊討伐,在濟西打敗齊軍。齊王解圍退卻。燕將樂毅隨即進入臨淄,盡取齊的寶藏器物。湣王出逃,到衛。衛君讓出宮室安置他,自稱臣而供給。湣王不遜,衛人侵擾他。湣王離開,逃到鄒、魯,有驕傲之色,鄒、魯之君不收容,就逃到莒。楚派淖齒率兵救齊,趁勢做齊湣王的宰相。淖齒於是殺了湣王,和燕國瓜分齊被侵掠的土地和器物。
湣王之遇殺,其子法章變名姓爲莒太史敫家庸。太史敫女奇法章狀貌,以爲非恆人,憐而常竊衣食之,而與私通焉。淖齒旣以去莒,莒中人及齊亡臣相聚求湣王子,欲立之。法章懼其誅己也,久之,乃敢自言「我湣王子也」。於是莒人共立法章,是爲襄王。以保莒城而布告齊國中:「王已立在莒矣。」
白話湣王被殺後,他的兒子法章改換姓名到莒地太史敫家做傭工。太史敫的女兒覺得法章狀貌奇特,以為不是尋常人,憐愛他常暗中給衣食,和他私通。淖齒離開莒後,莒中人和齊逃亡大臣相聚找湣王的兒子,想立他。法章怕他們殺自己,過了很久,才敢自說我是湣王的兒子。於是莒人共同立法章,就是襄王。以此保衛莒城並向齊國宣告:王已在莒即位。
齊襄王
白話這一節記述齊襄王的事蹟。
襄王旣立,立太史氏女爲王后,是爲君王后,生子建。太史敫曰:「女不取媒因自嫁,非吾種也,汙吾世。」終身不睹君王后。君王后賢,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禮。
白話襄王即位後,立太史氏的女兒為王后,就是君王后,生子建。太史敫說:女兒不經媒妁自己嫁人,不是我的種,污了我的世系。終身不見君王后。君王后賢德,不因不被見而失為人子的禮數。
襄王在莒五年,田單以卽墨攻破燕軍,迎襄王於莒,入臨菑。齊故地盡復屬齊。齊封田單爲安平君。
白話襄王在莒五年,田單在即墨打敗燕軍,到莒迎接襄王,進入臨淄。齊原有的土地都回歸齊。齊封田單為安平君。
十四年,秦撃我剛壽。十九年,襄王卒,子建立。
白話十四年,秦攻打齊的剛、壽。十九年,襄王死,兒子建繼位。
齊王建
白話這一節記述齊王建(田建)亡國的事蹟。
王建立六年,秦攻趙,齊楚救之。秦計曰:「齊楚救趙,親則退兵,不親遂攻之。」趙無食,請粟於齊,齊不聽。周子曰:「不如聽之以退秦兵,不聽則秦兵不卻,是秦之計中而齊楚之計過也。且趙之於齊楚,捍蔽也,猶齒之有脣也,脣亡則齒寒。今日亡趙,明日患及齊楚。且救趙之務,宜若奉漏甕沃焦釜也。夫救趙,髙義也;卻秦兵,顯名也。義救亡國,威卻彊秦之兵,不務爲此而務愛粟,爲國計者過矣。」齊王弗聽。秦破趙於長平四十餘萬,遂圍邯鄲。
白話王建即位六年,秦攻趙,齊楚救援。秦的計策是:齊楚救趙,若親就退兵,不親就進攻。趙缺糧,向齊求糧,齊不聽。周子說:不如聽從以退秦兵,不聽則秦兵不退,這是秦的計中而齊楚的計過。而且趙對齊楚,是屏障,像牙齒有嘴脣,脣亡則齒寒。今天亡趙,明天災禍及於齊楚。而且救趙這事,應像端著漏甕澆焦鍋。救趙,是高義;退秦兵,是顯名。義在救亡國,威在卻強秦之兵,不務此而務愛惜糧食,為國謀劃的過失。齊王不聽。秦在長平打敗趙四十多萬,隨即包圍邯鄲。
十六年,秦滅周。君王后卒。二十三年,秦置東郡。二十八年,王入朝秦,秦王政置酒咸陽。三十五年,秦滅韓。三十七年,秦滅趙。三十八年,燕使荊軻刺秦王,秦王覺,殺軻。明年,秦破燕,燕王亡走遼東。明年,秦滅魏,秦兵次於歴下。四十二年,秦滅楚。明年,虜代王嘉,滅燕王喜。
白話十六年,秦滅周。君王后死。二十三年,秦設東郡。二十八年,齊王入朝秦,秦王政在咸陽設酒。三十五年,秦滅韓。三十七年,秦滅趙。三十八年,燕派荊軻刺秦王,秦王發覺,殺軻。次年,秦破燕,燕王逃到遼東。次年,秦滅魏,秦兵駐紮歷下。四十二年,秦滅楚。次年,俘虜代王嘉,滅燕王喜。
四十四年,秦兵撃齊。齊王聽相后勝計,不戰,以兵降秦。秦虜王建,遷之共。遂滅齊爲郡。天下壹并於秦,秦王政立號爲皇帝。始,君王后賢,事秦謹,與諸侯信,齊亦東邊海上,秦日夜攻三晉、燕、楚,五國各自救於秦,以故王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。君王后死,后勝相齊,多受秦閒金,多使賓客入秦,秦又多予金,客皆爲反閒,勸王去從朝秦,不修攻戰之備,不助五國攻秦,秦以故得滅五國。五國已亡,秦兵卒入臨淄,民莫敢格者。王建遂降,遷於共。故齊人怨王建不蚤與諸侯合從攻秦,聽姦臣賓客以亡其國,歌之曰:「松耶柏耶?住建共者客耶?」疾建用客之不詳也。
白話四十四年,秦兵攻打齊。齊王聽相國后勝的計策,不戰,率兵投降秦。秦俘虜齊王建,遷到共。於是滅齊設為郡。天下統一於秦,秦王政立號為皇帝。起初,君王后賢德,事秦謹慎,和諸侯守信,齊又處東邊海上,秦日夜攻三晉、燕、楚,五國各自向秦自救,所以齊王建在位四十多年不受兵禍。君王后死,后勝做齊相,多受秦的間諜金,多派賓客入秦,秦又多給金,賓客都做反間,勸齊王放棄合從朝秦,不修攻戰的準備,不助五國攻秦,秦因此得以滅五國。五國已亡,秦兵終於進入臨淄,百姓沒人敢抵抗。齊王建就投降,遷到共。所以齊人怨恨齊王建不早和諸侯合從攻秦,聽信姦臣賓客而亡國,唱歌說:松呢柏呢?建在共的是賓客呢?痛恨建用賓客的不明。
太史公曰
白話這以下是司馬遷的評論。
太史公曰:蓋孔子晩而喜易。易之爲術,幽明遠矣,非通人達才孰能注意焉!筆周太史之卦田敬仲完,占至十世之後;及完奔齊,懿仲卜之亦云。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,專齊國之政,非必事勢之漸然也,蓋若遵厭兆祥云。
白話太史公說:孔子晚年喜愛《易》。易這門學問,幽明深遠,不是通達的人誰能留意!周太史為陳完占卜,預言到十代之後;到完奔齊,懿仲占卜也說同樣的話。田乞和田常所以屢次冒犯兩位國君,獨攬齊國政權,未必是事勢逐漸如此,大概是依循厭勝的兆象吧。
田完避難,奔于大姜;始辭羈旅,終然鳳皇。物莫兩盛,代五其昌。二君比犯,三晉爭強。和始擅命,威遂稱王。祭急燕、趙,弟列康、莊。秦假東帝,莒立法章。王建失國,松柏蒼蒼。
白話田完避難,奔向大姜(齊);起初推辭寄居,終於像鳳凰。事物不能兩頭昌盛,傳五代而興。兩位君主屢被冒犯,三晉爭強。田和開始擅命,威王終於稱王。急難中得燕、趙之助而立,弟弟列於康、莊。秦假借東帝,莒地立了法章。齊王建失國,松柏蒼蒼。